近年来,我辗转过诸多个大学,与学生们打交道时问得最多的话题是"你知道六四吗?"大都摇头:"六四不知道,五四倒明白,课本上有。""那你知道八九天安门事件吗?"依然茫然,说自己那时刚刚出生,相隔得太远了。但要说"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事件",以及轰动世界的"镇压法轮功"及本世纪初的"天安门自焚",他们则津津乐道,一副鄙夷的神情:法轮功太坏了,拿巫术骗人,中国人也是自己不争气,什么不信偏去信邪教,中国人素质也太低了,还天安门以身殉道呢!
我愕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心情分外地沉重。我默默地选择离开,离开时却还是不平静地低声冒出这么一句:其实我们的眼睛都是一样的,只是大多数眼睛暂时被天空中的尘埃所遮蔽。
十八年了。一代新生命的更替让历史的记忆迷失了载体。"六四",似乎不再是一个敏感的名词,连名词也不是!它在新生代的脑海里没留下半点印痕。时代奔腾不息的热浪与尘埃席卷并埋葬了历史的陈迹,淹没于深深的土壤里,愈积愈深,不见天光。
只有我的一些同辈或长者——那些亲眼目睹过当年血淋淋惨绝人寰的杀戮和在正义与邪恶激烈较量的那个时代为热血、一身正气所感染征服的人们,他们仿佛吞咽的食物犹哽塞于喉咙,一直难吞难吐、自我熬煎地捱活到现在,眼睛一眨也不眨。他们不能到广场,也不能到任何一个国家机器设防的公共场合,只能在暂得偷生的自己家中独自或与不相出卖的三五"同志"一起,年复一年地在"六四"这天点燃那一支支祭奠和对话血肉已逝的英灵们的鬼火烛光。
"六四"依然是个谈之色变的敏感词!至少在目击过屠宰现场而今依然被吓得瑟瑟作抖的哑民那里,在所有荷枪实弹威仪万方而自知脚跟就踩在火山口的独裁者那里!
点击"百度""搜狗"等所有的搜索网站,找不出任何有关"六四"的网络实名及相关文字。报纸上没有,电视上没有,书店图书馆里也没有,"六四"从国民的视野中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六四"子虚乌有,从来都不存在!哪里有传说中的"血光之灾"呢?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老百姓们缄口不语,附着在共党体制这棵大树上"传播真理"的人类灵魂工程师缄口不语。新生代成长在谎言和假象塑造的生态环境里,尚不自知。一切都在机枪坦克的威逼虎视下,甘做从肉体到精神的奴才。尚未全然麻木的一些人除了忍让还是忍让,敢怒不敢言。这是生存在极权高压下无法站立的一代中国人,只因长久的驱遣驯化已使他们习惯了匍匐和爬行,退回到寻找不到人格尊严的牲口群体。
一代中国人的可悲从降生尘寰的那一刻就注定如此:他们以牲口的自娱自乐取代人的高贵尊严和独立思考的自由。他们没有思考,因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专制机器早已越俎代庖、无微不至地为他们预先打造了一整套全方位貌似无懈可击的理论体系和思维模式——"中共党文化教程"。从呀呀学语的孩子、中学生、到接受高等教育乃至精英教育的学士硕士博士,都得无一例外地每天啃噬普天之下的中国人正在同时啃噬的党文化"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中国人的造化,基本上是看你的鸡肋啃得好不好,啃出了感情,啃出了水平没有。
童子要啃,因为要读书升学;中学大学要啃,因为要读"名校",出人头地。博士硕士照常啃,且须啃得其味盎然,理由深邃,因为共产党的理论江山就靠你们了;公务员要啃,录取进仕这是把关的重量级的一道菜,意味着升官发财的尚方宝剑看你是否紧握手中;体制内的国家"全民所有制"人口,哪一个不是吃这种文化饲料走过来的呢?除非你毅然决然地要割断"皇粮",死心塌地不愿做这种文化饲料豢养下的牲口。可是想想,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有谁能逃得过这种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文化渗透、精神洗脑啊?你吗?我吗?要知道极权统治是连我们的三岁幼子都不放过,小平同志说过:"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五千年来这是独裁统治最鼎盛也最成功的时代。十八年过去了,记忆淡忘的21世纪中国国民精神亢奋地围着一块独裁蛋糕心驰神往、卖力而投入地蹦跳着姿态各异的"锅边舞"。独裁者笑了!一边为你争我抢的牲口槽里添加些泡沫饲料,一边得意洋洋地向觊觎中国人权状况的西方"列强"表情诡谲地夸口:你看我们的民族凝聚力多强!
是的,中国老百姓太苦了。五千年来都没有真正地看到过一次清澈明净的万里碧空,除非你移民到西方世界去。当独裁者返还本该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农业税"时,农民朋友感恩戴德泣泪交加地连连叩首:"苍天在上啊,爹亲娘亲不如共产党的恩情亲!"于是满目的电视、报纸一个劲地鼓吹这是开天辟地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农民朋友解放了!"当贫困居民每月从政府手里接过区区200多元聊以吊命的"低保费"时,每周还得规规矩矩心悦诚服地去街道"居委会"表达决心:坚决拥护共产党!而山区失学的儿童从叔叔阿姨们手中接过不知从哪里刨弄出的一摞莫名其妙的二手书,或欣喜若狂地听闻今年学杂费全部减免(而民主国家早就宪法规定享受义务教育是每一个国家公民的基本权利),他们则被井然有序地集体组织起来,表情崇高地板着一副早熟的成人式面孔,擎高了右臂,异口同声:感谢党,感谢叔叔阿姨,我们一定好好读书!听党的话,做党的好孩子!
这是一个从上到下,环环相扣串联一致的集体犯罪!而集体犯罪的幕后策划者、罪魁祸首正是当年"六四学潮"挥舞着机枪驾驶着坦克视人肉如草芥在人类历史上犯下了令世界侧目、"反人类"滔天罪行的一群"刽子手"。今天,他捂着盖子,把天安门血肉铺排的铁的证据打扫得了无印迹,妄想从世人的视野和记忆中涤荡干净。童贞无邪的孩子们不知;新生代一直被麻痹;农民兄弟守在蛋糕边兴奋地山呼"万岁";市井们十八年来也乖乖地把眼球从政治转移到残羹冷炙的"嗟来之食"。当年的"官倒"依旧威威乎端坐于公权宝座的塔顶交椅上,年复一年尸位素餐地挥霍着盈盈国库的国民血汗。
十八年来,百姓渐渐健忘了。民主未立,独裁和腐败依旧,且变本加厉、愈演愈烈。而国民呢?在铜墙铁壁、森严壁垒的国家机器下,除了哑然,还是哑然。每天有充斥耳朵和眼睛颠倒是非、取悦心志的谎言说辞,狼和羊群和谐共处——这是独裁者们苦心孤意构建的以被狼牢牢掌控为最高荣誉的虚拟乌托邦。这里没有了呐喊,没有了反抗。一切都在一团和气的吃与被吃的微妙关系中悄悄进行,只要自己还没被吃掉,就侥幸着快乐着,暂得逍遥。这是一个良心不能生长的乌托邦,看着同伴们一只只被吃你也只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顶多翕动的嘴唇有气无力地排出为死难者的亡魂草草送终的两个字:"阿门。"
狼说: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是在同一支远古的血脉传承流淌下来的炎黄子孙,我们是同一个民族,是一个有别于世界其他林林总总共同体、承载五千年灿烂文明的骄傲的华夏民族。于是所有的羊羔都精神奋发、激动癫狂得乐以忘忧,甭管明天被吃的是不是自己。
于是,08年北京奥运的民族主义情绪空前高涨,以狼领头的羊群狂热得几乎发疯地日日翘首期盼奥运这天的来临(因为它的来临意味着世界其他共同体对炎黄子孙们的关注和认可)。狼厮磨着凌厉而冰冷的牙齿,窃笑地偷着乐,不时还发动它所掌控的一切宣传机器扇风点火地鼓捣不再理性的羊群们的澎湃热情,以图转移国内矛盾,释放长期以来压抑在羊群胸中无通道发泄的"阶级矛盾"和"人权危机"。
不是吗?国人长期以来不自知地被这种扭曲的"仇外心态"激发并左右着。如04年在国民心中煽动的"反日"情绪,"抵制日货"成了中国数千万网民的一致呐喊。西部城市成都,日本人开的"伊藤洋化堂"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愤激的国民砸烂,货物被哄抢。很多年来,"仇日仇美"都是国人增强整体凝聚力、化解不可调和的内在矛盾的灵通手段和疗伤"万精油"。而那个早已民主化、誓言要弃无民主的大陆而去的小小台湾岛,一直都是中共焦头烂额很难向其属下的臣民交待的不肯招安的"钉子户"。
99年我从非法拘禁我的中共当局的"铁屋子"走出,恐惧地告别这个我曾经辛勤奋斗过四载的天府之都——成都,心怀渴盼与憧憬到了更大的都市上海。尽管上海是江泽民的窝子,而我以为城市越大,胸怀越宽广。我是带着逃亡的悲伤和"适彼乐土"的理想主义情结在上海独自寻梦。那年对国人来说发生了两件大事(至于"美国911事件"那是国际上的,据我所知,自然令大多数国人大快人心,虽然后来中国政府不得不趋从世界主流意志而表明立场:同仇敌忾国际恐怖主义行为):一是法轮功,一是吾国驻南大使馆被炸。后来的事实表明,痛打法轮功成了数年来国内执政当局最重大也最心狠手辣的政治活动,直至现在也依然没有停止迫害。当年的上海,大街上警车呜呜地鸣个不停,到处都在缉拿法轮功学员。在学校、在广场、在居民里弄,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警察手持器械全副武装,围追堵截、彻底剿灭着法轮功。那时全国都是如此。从中央到地方的所有宣传工具都在同一根枪杆子的指挥下一个鼻孔出气地批判法轮功、挖空心思变尽花样地历数法轮功"欺世盗民"的不是。
(成都读书会书友 沧浪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