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观的艺术往往是一个民族本性的集中体现。在我们传统的国画中,画家们或寄情于山水,或通过一草一石的写意来表达一种伤感、谈泊和孤寂的唯美情调。随着中国封建制度的日趋完善,国画越来越趋向自我和内敛;而西方的油画则刚好相反,它基本上是开放性的,画家们更多地关心自己身处的世界。
就以《自由引导人民》这幅著名油画为例,法国画家德拉克洛瓦在该画中真实地反映了一八三 O 年七月二十八日发生在巴黎的一起重大历史事件。画家将自己的自由意识和革命激情完全溶入了绚丽的油彩中,产生了热烈奔放的艺术效果;在法国人民反抗查理十世复辟的同时,德拉克洛瓦也把法国的绘画艺术从官方学院派古典主义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最终完成了艺术自由与社会进步的完美统一。
然而,就像在传统国画中没哪位画家会去画陈胜吴广起义一样,德拉克洛瓦也不可能用油彩画出一幅没有背景的 “ 松竹梅 ” ,在这里,文化的巨大差距是造成这一艺术鸿沟的最直接原因。
法国是 “ 自由世界 ” 的缔造者,法国人热爱自由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生命,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 “ 不自由,勿宁死 ” 。而事实也是如此,自一七八九年以来,法国的革命和动乱就没有断过。法国人民饱经沧桑和苦难,却成了他国争取自由的一面不倒的旗帜。德国作家伯尔 ① 在谈到法国大革命的时候,曾这样评价说: “…… 尽管这场革命迄今为止已有一百五十多年了,但我们今天依然感受到它的影响,依然享有它所带来的自由,即使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原因。 ”
而在古代,中国人没有自由的观念。这倒不是说那时的中国人没有自由,恰恰是他们太 “ 自由 ” 了,反倒没了感受,就像我们生活在充足的空气中,反而不觉得空气存在一样。
两千多年前庄子写的《逍遥游》就是一篇鼓吹绝对自由的宣言;而在更早的《击壤歌》里农民们这样就唱道: “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 可见中国自古以来,虽然没有自由这一词汇,但确实享有极其充分的 “ 自由 ” ,只是这种自由从来就没有真正上升到国家政治的高度。在中国的农民看来,政治上的自由只是少数政治家和知识分子所关心的,于己无关。老百姓不稀罕这类自由,就不会去追求,因此也就谈不上缺乏了。就像你再怎么挖苦非洲土著没文化他们也决不会在意一样,就算你把政治自由交到中国老百姓手里,他们也会觉得烫手。孙中山先生就曾指出: “ 中国人不知自由,只知发财。 …… 但是学生还要宣传自由,真可谓不识时务了 ” 。(《三民主义 · 民权主义 · 第二讲》)所以未庄人 ② 管自由党叫 “ 柿油党 ” ;而孙中山领导的城市革命之所以没有获得成功的根本原因,正是因为没有广大中国民众 —— 特别是城市工商业者的全力支持与参与。
不过话又说回来,按照富兰克林 · 罗斯福提出的 “ 四大自由 ” , “ 发财 ” 还是应该归于 “ 免于匮乏的自由 ” 一类。但必须明确的是,中国文化中的自由观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狭隘的自由观。
孙中山先生曾就这种小农自由主义的危害性分析道: “ 中国大多数人的心理 ‘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离王 ’ 。这种心理不变,中国是永不能太平的,因为有这种心理,所以样样敷衍苟安,枝枝节节,不求一彻底痛快的解决,要晓得这样是不行的。 ” (《在广州全国学生评议会的演说》)而孙先生给出的药方是: “ 在今天,自由这个名词究竟要怎么样应用呢?如果用到个人,就成一片散沙。万不可再用到个人上去,要用到国家上去。个人不可太自由,国家要得完全自由,到了国家能够行动自由,中国便是强盛的国家。要这样做法,便要大家牺牲自由 ……” (《三民主义 · 民主主义 · 第二讲》)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当象征 “ 五族共和 ” 的五色大旗在武昌城头冉冉升起时,各国的政治家们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些拖着大辫子并极端仇视民主共和的清军士兵会给满清政府以致命的反戈一击。但随着铁板一块的清军分崩离析,人们才逐渐意识到,结束五千年帝制的真正原动力 —— 不是源于民主共和,而是来自于中国民族主义的觉醒。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辛亥革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争取民族自由的革命。
辛亥革命是中西自由观走得最近的一次。匈牙利诗人裴多菲曾在《自由,爱情》诗中写道: “ 生命诚可贵, / 爱情价更高, / 若为自由故, / 二者皆可抛 ” 。他在这里所说的自由就是指反对奥地利的专制统治争取民族独立的 “ 国家自由 ” 。裴多菲是这么说的也这么做了,最后他在战场上为了祖国的解放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而在辛亥革命的前后,也有一批英勇的中国青年为 “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 而抛头颅洒热血,但这毕竟只是少数的先知先觉者,更多的中国人则在一旁默默地观望,他们也有一句争取 “ 自由 ” 的豪言壮语 ——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当然,为财死本无可厚非,毕竟发财也算是 “ 四大自由 ” 之一。但问题是,只想 “ 发财 ” 而不屑于其他自由的观念是极不明智的,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连 “ 发财 ” 的自由也难以保障。这就是为什么几千年来中国人总想 “ 发财 ” 却总是贫穷,总想 “ 稳定 ” 却总是周期性的内乱不断,总想 “ 绥靖 ” 却总是遭人欺辱的根本症结所在。一句话,没有政治的自由,哪来国家的自由;而没有国家的自由,个人的自由也是一句空话。
美国人也能明白这个道理,摆脱英国殖民统治的独立战争就是一场争取国家自由的革命。但与辛亥革命不同的是,大多数美国国民积极主动地参与了这场革命。当列克星顿的枪声响起时,上至资本家、农场主,下至工人、农民,几乎人人都甘心抛弃财富与和平拼死一博,以其远大的牺牲精神为子孙后代赢得了自由。
《独立宣言》获得全票通过的消息传开后,人们敲响了宾夕法尼亚议会大厦尖塔上的大钟。耐人寻味的是,这口大钟竟是宾夕法尼亚州地方议会 23 年前从伦敦进口的,钟上面铸有一段从《圣经》上摘录的带有预言性的铭文:
向全国各地所有的居民宣告自由。
自由女神散发着无比神奇的魅力,尽管这魅力像宇宙一样无穷无尽,但人类对她的渴望却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即便是 “ 飞蛾扑火 ” 也在所不惜。而正是这种力量,带领着人类不断地前进。
在传统国画里,画家们自由地表达着内心的诉求,以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打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在油画《自由引导人民》中,那位美丽的自由女神,那些为自由前仆后继的巴黎市民,也都同样感动着我们。
而我坚信,有一天我们也能有巴黎人那样的胆识,为政治的自由而呐喊,并着紧随着她一往无前 ……
注释:
① 海因里希 · 伯尔( Heinrich Boll , 1917-1985 ),德国著名作家, 1972 年曾获诺贝尔文学奖。
② 未庄是鲁迅的短篇小说《阿 Q 正传》里的一个虚构的地名。
(《自由圣火》2006年1月15日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