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说来,诗人的写作都带有相当的幻觉、幻想乃至梦幻的气质。在如此写作所幻化出来的超验超现实幻象上,如果执意要去探寻与此相应的、经验现实的对应,或者理清与此相应的、经验现实的秩序感,那就无异于要去梦中之树摘花果,向错乱纷繁的梦境要求排列组合。这是理解、阐释马莉诗歌必须的前理解、前阐释。不捎带这样的前理解、前阐释,而昏头昏脑或过度清醒认真地撞入马莉"有人在墙缝里呐喊/有人在一夜间失踪/餐桌上的面包不见了/房屋在天亮前坍塌了/蜥蜴睁着一只眼睛"(《天空不再明亮》)之类诗歌,批评就可能在惊呼中失语,在行走中"失踪",在搭建中"坍塌";而马莉诗歌的幻象世界,始终还是一池闪烁的水中月,一树朦胧的雾中花。
不是没有区别。如果对这类幻象写作做仔细的文本细读比较,我们就会看到,大体有两种类型的幻象写作。一类是感性过剩,理性几乎被淹没,随心所欲、即时即兴的意象和语言大挥霍。在这样的幻象写作中,既没有语言、意象、意义表层显在的相关性和秩序感,甚至也没有语言、意象、意义可供辨认和清理的,深层潜在的勾连和理路。
"语言、意象大爆炸",是对这类幻象写作样态的形象描摹,和对诗人火药桶创作心态,硝烟火光的传神暗示。近些年有点轰轰烈烈的安琪的《任性》诗集之类组诗、长诗写作,将此类写作推向了危险和极致。这类写作,可能标志或引发一场诗学革命,对一位诗人的个人阶段性写作史,甚至对文学史的撬动和震惊,都可能是必要和意味深长的。安琪本人也是一位深具强烈创造、自觉、文本意识,和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但是,如果安琪等此类幻象写作者,对诗歌深邃坚韧的品质、恒长久远的气度与精神建构的方向和谱系,没有足够清醒、深长的诗学史眼光和意识,而只图痛快和耀眼地一路爆破下去,个人写作也就成了一串炮仗,诗歌史也就成了诗歌事件史和战争史。
另一类幻象写作,虽然也为表层纷繁杂沓的幻象所笼罩,但在这种笼罩中,仍然可以领会到全诗意绪、意义和方向的整体统摄和制导。正是在这种整体的统摄和制导中,没有被繁乱的感性语言和感性意象完全淹没的诗意理性线索,终会在细读辨认中浮出水面,呈现出内在、潜伏的意义,乃至细节、事件的理路和相关性;甚至在这种混乱中,只是诗人向着精神方向和秩序的一种焦渴诉求和弃逃。马莉诗歌基本上可以归入这类幻象写作。基于这样的前理解和前阐释,"走廊越来越黑/河流越来越诡魅/风吹开庭院的后门/棕榈树疯狂地生长/爬行在空气中的炎热/正靠在树干上喘息/夜深了,一个孩子迷路了"等光怪陆离的幻象和语境,就在《天空不再明亮》,在黑暗、紧张、惊恐的整体统摄和制导中,获得了包括前引诗行在内的,可以辨析可以理解的幻象细节、意义的系谱和相关性。也正是这样的系谱和相关性,马莉超验现实的幻象写作,无意间深层次地触及、揭示了时代或人类境遇,经验现实的乖谬、吊诡和不可知。这是马莉貌似捉弄的诗艺鬼把戏背后的严肃和深思,与那些漫天抛撒诗歌语言和幻象的诗歌顽童的无知,或诗歌暴徒的轻狂,不可同日而语。"在俄罗斯/人人都是圣徒/每一副胃肠可以塞进黑面包/却不能不去教堂祈祷/不能不去听一场音乐会/俄罗斯白色的风雪/崇高而又浪漫/被19世纪的大门/永远地关闭了"。马莉对高贵、神圣、深厚的俄罗斯文化,及其被某个特定时代所"吞噬"的痛感,在《被一种精神陶醉》中,表达得相当充分而崇敬。这为我们上述对马莉的理解和认定,提供了坚实的把握和佐证。
依此思路,我们可以说,不理解马莉对一只沉默的靴子莫名其妙的发呆和冥想,不对马莉诗中经常出现"空椅子"静观默想,或对马莉诗歌与她那些抽象怪诞、黑白画的互文性或文本间性视而不见,就难以理解马莉莫名其妙的诗歌,或马莉诗歌的莫名其妙,也难以理解马莉生存/存在的深度探询,和诗意向存在核心深入的澄澈与彻底。
"靴子的颜色拒绝着我/像利刃一样伤害着我/它的内部没有形体/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残酷/……当一只靴子和另一只靴子/分开之时/已在返回的途中/一切都不可言说"。靴子是对脚的期待和支撑,脚是对靴子的渴求和依赖,两者都与行走、在路上,甚至与命运相关。靴子离开了脚,还能命名为靴子吗?脚离开了靴子,到底是脚的减少还是脚的增加?一只靴子离开另一只靴子,到底是表征告别、分离、失踪,还是暗含期许、亲和或返回?这一切与行走、在路上、命运是偶然错失,还是宿命相关?……这让我想到了海德格尔关于梵.高画的农妇鞋的存在论阐释。或许这"一切都不可言说",然而,在《一只沉默的靴子在沉默着》的语境中,马莉把我们带向了一个沉默的、维特根斯坦意义上"不可言说的世界",带进了存在的敞亮或暗夜。
顺便指出,靴子对脚的逃离,或者一只靴子对另一只靴子的分开,都有可能是耽于"幻想";而在诗末说出"一味地追逐幻想/则意味着反抗",却是常识性的浅白和切断余音的画蛇添足。马莉以后在另收诗选时,可不可以将这首诗的最后两行删掉呢?
要对马莉诗歌有充分透彻的理解和阐释,就不能将马莉诗中一再出现,甚至在他的黑白画中也时有出现的"空椅子",视而不见地排除在批评之外。
"空椅子",意味着既可能空空如也,也可能堆满遐思冥想而乱云飞渡;既是不断的来临、从容、悠闲,也是反复的离开、慌乱、奔忙;既是物象的哑然,也是人景的喧哗;既是接纳,也是拒绝;既可以是感性喷涌,也可以是理性沉思;既可以圆睁双眼,也可能闭上眼睛,……"空椅子"之"空",既可能发生人生在世的一切,也可能什么都不发生。如此看来,在相当程度上,"空椅子"何尝不是人生在世的一个文化/生命符号,也是马莉诗歌的诗性背景、诗意语码,甚至词根或语境意象。"多年来,一把无人坐的转椅/借助海浪和风,传递着/与海岸线构成的特殊距离"(《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迹》)这是在有限的时间里以空观空,以空思空,中间是无限遐思,自然造物的神秘,和个体生命在天空大地间恍惚莫测的境遇和位置。"一张椅子感觉着/一个人的体温/……一个人/和一张椅子/在一座城市居住/一座城市和另一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一个人以及一张椅子/等待着另一个人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这是怎样一座城市,怎样一个人",(《我们时代的三角恋爱》)绕口令式的语言,迷宫式的摆布,在聪明机巧、闪烁其词地表达世俗三角恋爱的"暧昧"中,更领有一种人类生存格距、错失、暧昧、无常的形而上哲思和考量。形而下世俗琐碎的迷离和乖谬,形而上神思冥想的指向笼罩,使马莉诗歌具有一种近与远、实与空、低与高,奇异言璧的双重品质。《花园里有一张空椅子》和《门的左边或者右边》里的那张"空椅子",让我想到了表现主义绘画。在表现主义画家们看来:在事物可见外貌的背后,隐藏着它的漫画式的形象;在事物呆无生气的背后,隐藏着恐怖的幽灵的生命。左右颠三倒四,"一切都非同寻常"得像"一个奇妙的圈套";"他或许就坐在空椅子里/……我或许就坐在那张椅子里/……花园里那张空椅子却依然空着/……而花园里那一张空椅子/此刻就坐着我们"。来的来了,去的去了,来过好像没来,去了仿佛没去,坐也是空,空也是坐,马莉的"空椅子",到此被写到极至,几乎化为表现主义的幽灵。生命/存在的扑朔迷离、莫测高深,都在马莉那张"空椅子"上了。
我们已经谈到了马莉的黑白画。显而易见,马莉那些怪模怪样、抽象怪诞的黑白画,与她诡谒莫测的幻象诗歌,正构成对应互动的互文性或文本间性。几乎可以有把握地说,马莉的黑白画,是马莉幻象诗歌的图象化;而马莉的幻象诗歌,则是马莉黑白画的文字语码。如果说诗人有作家型、学者型、艺术家型区分的话,马莉可称之为艺术家型诗人。其所以对马莉做如此类分,主要依据倒不是因为她同时也可能是一位画家的考虑,而是因为她的诗歌中所呈现的那种敏锐、精细、极具质感和空间的艺术感觉,以及艺术表现手段、技法的"冷艺术"诗歌语言:"阳光依然充足照射着/透明的杯子/……杯子的影子 从窗玻璃/一直反射到我的手指尖上/起伏不停 长而又长/一直垂向地面 锐利/而柔软/开始 杯子的影子/孤独地如同修女/在教堂的彩色玻璃之间穿行/在我的指尖游走/后来杯子的影子/居然与手亲热起来/共同变换着事物和方向/我惊讶于手的表达方式/杯子的影子在指尖上跳跃/那气息有点自命不凡"。《杯子与手》,与其说是诗意语境,不如说更像印象派光色效果,与表现主义绘画神秘象征的空间构图。此时此刻的现当代诗歌与现当代绘画,于隐身其间的马莉,简直就像旋转自如、光怪陆离的玻璃门。你几乎难以分清,门的哪边是诗歌,哪边是绘画,一切都在光影的眩目变幻之中。
现在我们转向马莉诗歌的另一特色和品质。
"一片棕榈叶飘落在宽阔的海面 / 浪把所有的浪都交给了风","沙滩不再发光 /房屋也显得疲倦/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浪把所有的浪都交给了风 》 "电线杆上挂着一只灿烂的纸鸢/……那纸鸢经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飞起来向上飞/……有人敲门/诗到此发生了意外/电线杆在记忆中迅速消失/……有人已来到事内/站在我的背后"(《奇迹没有发生》)。此类不动声色的冷叙事、伪叙事(相对于经验事实的真叙事而言),将叙事主题的经验性认知和冲动降到最低。好像一切都被抽空,而"纹丝不动","无影无踪"(《奇迹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又让人感到什么都在谋发,什么都可能发生,死寂无声中潜伏着紧张和惊恐。诗人好像洞若观火,镇定从容,又让人感到她始终在预感、寻找、期待什么,发生什么,而潜意识深处的焦灼波飞浪涌。这是一种魔力,一种魅力——一重深含不露的人性魔力,一种空幻虚实的诗性魅力。马莉是一位人性真实、诗性聪慧的真诗人。
准确奇特、形象生动的喻体写作,对一位出色的诗人,只是一种起码的修辞要求。尽管如此,我还是对马莉《关于旧镇》的喻体想象深为赞叹。"一条鱼/被大海抛弃在沙滩上/晒干了,晒成了很腥的咸鱼/很多鳞和很多刺的咸鱼/喝白粥时就会想念的咸鱼/……不知哪个朝代的渔人/举起利刃,切开它的肚腹/取出肠子,小镇的肠子很直/一条笔直的路流了出来/它的脊骨就完全暴露了"。古老、贫困、苦难、单调、坚忍、守望、鳞次栉比的海边渔镇,在咸鱼、被剖腹流出肠子,以至流出了"一条笔直的路"的喻体中,被描摹得如此的准确到位,惟妙惟肖,表明了马莉精当娴熟的诗歌技艺。虽然,在现代诗写作,简单的、形象化的喻体,已更多地被繁复的、语境化的意象所取代;但是,感性与理性瞬间互涉互动的意象氛围和意境,仍没有理由完全取代、抛弃感性喻体的独特效果。
我应该特别提到马莉那些精粹深邃、能代表她写作最高水准的十四行诗。其中有两首必须不惜篇幅加以全引,作文本细读的阐释,以期诗界关注并广为传播——
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能带响一片树林
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声音剔除出去
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能消失自己的目标
会使一些事物永远不被触及
在危险的处境中,一个人走动的声音
代替了用手觉察一棵树与土地的尺度
细雨与河流的重量,如果一个人停止走动
他的声音就能打量背后的感觉
这个人会坐下来,用眼睛盯视对岸
盯视另一片树林的声响,盯视着
一只大鸟呼啸而过飘落在大地上的羽毛
一个人用走动觉察这个坚硬的世界
他的声音敲击着他内心最黑暗的角落
一场飓风来临时身体的温度会急骤上升
无疑,声音/语言先于文字。在相当程度上,声音里保持着人类与世界最本源的感觉体验、认知和亲和关系,涌动、流淌着人类文明的源头、源流和光芒。在此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声音就是世界,而世界不过有声的声音与无声的"声音"的符号化而已。而马莉的《一个人走动的声音》,也就是"世界"走动的声音,至少是这种声音的应答、回音和表征。在符号学层面上,与卡西尔的《人论》观有本质的相通。如此看来,马莉诗中的那个"人",就更是具有人类学意味的、大写的"人";她所表征的诗境,也就更是人类的处境和语境。这首诗也就不仅仅是个体生命、生存的诗意观望与流程,而是人类生命、生存的普遍领悟和观照。
让我们作一些细读阐释。
在前六行半中,"声音能消失自己的目标/会使一些事物永远不被触及",声音是对庞杂世界不断的、最大限度的减少、减轻和抽离。也正是在这样的减少、减轻和抽离中,世界恰恰在瞬时速度中,最大限度地、聚核式的集于声音之中而被我们听见,被我们所体察、理解和把握。以至哪怕"在危险的处境中",声音也能成为我们衡量世界的"尺度",掂出世界的"重量"。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走动的声音能带响一片树林",可以想象诗人对声音与世界隐秘关联的灵性感悟和聪慧哲思。
第七行后半句到第11行,一个人走动的声音消失了,但消失了声音作为感觉、凝视、留了下来。这是声音所留在世界而不可擦去,如波德莱尔感官呼应论所说的,与世界持续呼应的另一种"声音",一种"象征的森林"。它带出、呼应"另一片树林的声响"和大鸟的呼啸,飘落的羽毛。这是"声音"黑暗中的光线辐射,世界在如此辐射中敞亮、被命名。
最后三行表明,人类用没有硬度的"走动"(的声音),去"觉察、穿越、领悟这个有硬度的世界,去叩访、追问她最黑暗(也可能最光芒)、最深幽(也可能最浅白)的深度内涵。这是"声音"辐射、飞翔后的降落、内视和自我静"观"。最后以声音的暴涨,将可能打破人与自身、与世界的亲和平衡而全诗告终。
从声音与世界的整体关系→声音消失之辐射中世界的敞亮现形→声音的降落、内视所可能的、声音与世界的另一种探询或阴晦失衡,全诗的结构也几近精密而天衣无缝。比之非14行诗幻觉幻象自动呈现叙事,意识流动可能的随意性,马莉的14行诗更能证明她的节制和结构才能。
再看看她的《大海的失踪者》——
我无数次地观察过海水变化的节奏
正午的海水是寂寞的,它要睡眠
而到了黄昏,或是天亮以前
海水的力量足够考验一颗纯洁的心
它悄悄地行走,带走落日和温暖的住宅
一次退潮足以使一场梦境破碎或重圆
在岩石的缝隙中,海水洗刷着一个秘密
与大海有关的秘密,都将被海水带走
带向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天空之城
然而岁月,未来的岁月,它在何处
谁能见证海水的变化与太阳有关
与永恒的星月有关,大海是无知的
大海让天空升起一股空虚的力量
这力量以使一个人成为大海的失踪者
这当然不是沧海桑田的沧桑感。沧海桑田的沧桑感,更多是人世、社会、历史的,而马莉的诗感,显然对社会,尤其是对历史的东西,没有多少兴趣。"海外"、"太阳"、"黄昏"、"天亮"、"心"、"住宅"、"梦境"、"永恒"、"空虚"(此处更准确的用语当为"虚空")、"失踪",……最后是"秘密",在全诗中,所有这些语象,和由这些语象所牵动、带出的相关语象和语境,几乎不经详细阐释,就已构成潮涨潮落、日月星辰升沉明灭,一幅"梦境"一般,满是"秘密"的天、地、人浩瀚图景。在这浩瀚的图景中,岂止"一颗纯洁的心"要受到"考验",岂止"一场梦境"将会"破碎或重圆",岂止"秘密"、"落日"、"住宅"都将被"洗刷"和"带走",甚至最终,我们都将被"天空升起"的一股虚空的力量,"带向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天空之城";最终,我们都将成为"大海的失踪者"。这首小小的14行诗,几乎就是一部高度浓缩的诗性人类存在状态和存在宿命史。
我在前文中说过,比起非14行诗幻觉幻象自动呈现叙事,意识流动可能的随意性来,14行诗写作,更显示了马莉的结构才能。不仅如此,相对于非14行更多的是幻觉幻象呈现叙事,而较少对这些呈现叙事生存/存在之思的质询、拷问、穿透、领悟和超越,由此而更多地停在"伪叙事"的伪叙述层面,而惜其宽度、深度不够;也因其流动铺排,而惋惜对此流动铺排的节制提纯、淬火精辟不够。相对而言,马莉的14行诗,更有写作的密度和难度。同时,也由于有了对幻觉幻象生存/存在之思的质询、拷问、领悟和超越,马莉的14行诗也要深邃、精粹得多,气象也更高远、辽阔得多,固此而有了一种穿越时空的恒长品质。
我们的批评就要结束了,我不敢预言马莉到底能走多远,更不敢像那些大字还没一撇,就敢一厢情愿地为同伙,尤其为自己在文学史上排座次那样,而冒失地为马莉在当代文学史上谋一把座椅,但可以有把握地说:由于她的14行诗写作,马莉肯定是当代中国诗坛优秀的女诗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