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鲜花、蔷薇和野地里的麦秸被严厉地收割以后,大地上的事情变得简单起来。上帝、尼采、齐秦的歌声,一切有关理想的追问从此黯然销歇,代之而起的是一个诸神退位、信仰缺席的卡通时代。
什么是“卡通时代”?新人类正在用全部的精力参与着、实践着,并随时准备用新的内涵对它进行刷新和创造。根据西文原意,“卡通”(Cartoon)指的是草图、漫画、或者引申为“使某种事物漫画化”,但当卡通被我借用来指称一个时代的校园特征时,它主要指的是一种好玩、动感、追求刺激和享乐的生存方式。
新人类基本上不忧国忧民,他们不喜欢谈论将来,谈论超出个人福乐事务以外的事情。他们通常没有权力欲,绝大多数人愿意成为工具型人才。在目睹了他们的兄长为青春、热血、梦一般的自由之花而唇焦舌敝、泪水迸流的痛苦现状后,他们只对物质主义时代提供的感官享乐感兴趣。
对此,我一点也不奇怪,相反,一代学子普遍地清心寡欲倒使人觉得诧异。“红卫兵小将”从来不去泡吧、逛超市、唱卡拉OK、看黄色影碟,但并没有为时代增添进步的基因,相反,剩余的“利比多”倒大多用来“斗私批修”、“割尾巴”、整“权威”、烧杀抢掠、十年无宁。
对于新人类来说,问题的关键是,如果要他们追求理想,那么,什么样的理想允许他们追求?如果要他们“治国平天下”,那么,谁的“国”、谁的“天下”允许他们来“治”和“平”?
让我援引一段从一个诗人的“心灵笔记”上抄来的歌词,她确认这出自一个大一男生之手。节拍是仿效《再过二十年》的,但词意却完全被解构: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送到火葬场,全都烧成灰/你一堆,我一堆/谁也不认识谁/全部送到农村做化肥/啊,亲爱的朋友们/到底谁先被烧成灰?/先烧你还是先烧我?/反正都是不齿人类的狗屎堆。
在这里,一切有关未来的崇高猜测全都被封死窒息,剩下的只是赤裸裸的、残酷得近乎昏厥的形而下追问——“先烧你还是先烧我?”。它直接揶揄了我们,“后”掉了“现代”中所有的伪善、无耻、卑鄙得几近下流的理想主义种子,完全可以视为新人类诞生的道德宣言。
但现在是该提这些问题的时候了:后现代“后”掉了什么?解构之后怎么办?当新人类告别了激情、告别了青春热血式的呐喊,什么还能为他们驱除内心的黑夜?也就是说,一种纸人的情趣和皮影戏般的生存是不是真的为他们带来了终极欢乐?对此,我保有疑虑。
一种经由老庄开创、为魏晋诸贤所发展的游戏传统完全有可能被剔除了其全部的痛苦内核后,潇洒地搬上当代校园的生活舞台,而且在游戏的外在形式被彻底西化后,人民群众完全有可能把它误读为一场种族灵魂深处的观念性地震。
不,绝不是。如果说“游戏人生”指的是用童心去创造、去奋进、去沉思学术以及一切家国以外的形而上真理,那么,这个时代肯定在问鼎伟大;而如果说“游戏人生”指的是醉生梦死,糊里糊涂地捞钱、糊里糊涂地“搬长城”、糊里糊涂地吃喝玩乐、坑蒙拐骗,那么,这个时代肯定在兴高采烈地侏儒化。
这是一种丧失本质的存在。当稻草人掏空了全部的崇高、信念和终极性价值以后,他的灵魂已经成了玩偶之家。就是说一种原本由机器和威权造成的尴尬境遇,现在被新人类用新词汇自觉地诠释着。他们说:“哇塞,我好酷哟!”,意思就是说 ,在一切无聊的生活方式里,他是那种无聊透顶的。因为所有浅薄、浮泛的快乐都指向人性中最软弱无能的部位。
我不想过多地指责新人类的卡通化生存是“天真无耻、愚昧有知”,因为这包含了太多的道德恶意,太多的“寡妇主义”情绪;但我同时不想无原则地当他们的啦啦队,以为在卡通人的生活形态中埋藏着一个种族复兴的重大契机。我用杜鹃啼血般的热望关注的是一个时代的校园里那种真正保持了存在的激情、批判的勇气、无畏地拒斥一切身内身外黑暗的人。这,就是我,一个已近而立之年的老学士对所有新人类的殷切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