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的“六四”，我刚调进兰州的一所政治学校。这之前我对赵紫阳的政治体制改革计划抱极大兴趣和希望，撰写了开发民主党派资源、提升其社会功能以实现名副其实的多党合作的论文，还参加省统战部主办的理论研讨会。耀邦先生突然去世，引发了民众对特权、官倒和邓小平独断专行作风的抗议浪潮；实际上这是改革开放的果实被少数人享用，大多数民众反而承担改革代价这种社会不公引起的政治危机。我在召开理论研讨会的兰州饭店楼上看到大街上大学生们游行示威的队伍，心情很是复杂。文革开始时我也是大学生，也常常上街游行，以为毛泽东要实行大民主了，谁知结果却是彻头彻尾的欺骗，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恐怖的镇压。现在的游行又会怎样？我游离在当时的学生运动之外，我觉得是人民对民主自由的强烈诉求和专制官僚冷漠僵化导致事态失控。
八九年五月十七日清晨，北京电台广播学生绝食，兰州民众大游行，我去东方红广场看。十八日、十九日又连续两天大游行，游行赢得广大市民的广泛同情和支持，我也向大学生捐款十元。我没有直接参加进去，因为我的单位人少，没有人牵头有所行动。不过最主要的是我心存疑虑。我不相信共产党会发善心。我甚至非常担心这样游行下去，共产党会收回四人帮倒台后人民得到的有限度的自由；我对大学生们说了我的看法，但是我们之间很难沟通，我自己也承认我在年轻的大学生面前须仰视他们。经过文革，我对群众政治运动已然失去热情;加之我性格孤僻，口齿笨拙，一向不善交际，所以我只是独往独来，置身事外。那些天我几乎天天去广场，可是我内心茫然，头脑经常是一片空白，因为我虽然渴望中国走上民主之路，但是我心里疑云重重。那些天我在街头见到的民众，正直善良，坦率热诚，疾恶如仇，爱憎分明，对祖国充满信心，哪里像九十年代后江胡治下的如今社会民众，冷漠、麻木、贪婪、卑怯、甘愿做钱权的奴才，争做“快乐的猪”。
二十一日李鹏在北京宣布军管戒严，我有不祥预感，不过我不相信邓小平真的暗藏杀机，那时我对共产党的嗜血本质上并没有认识到。五月二十三日，北京知识界游行。二十九日，兰州学生大游行，盛传北京出了反党集团。六月四日凌晨，我在梦中被外面的噪杂声惊醒，有人在街上大喊解放军在北京天安门广场屠杀学生！我连忙穿起衣服往外奔，虽是六月初，早晨却寒气沁人。我向传达室值夜班的范师傅打听消息，他激动地大骂共产党，可是也说不出更多的情况。我赶到草场街黄河大桥，已有兰大学生设下路障，不准车辆行人通过。他们已经出离了愤怒，语无伦次向民众诉说天安门发生的血案，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声言要和邓小平李鹏拼命。绝大部分民众很同情学生，一位老奶奶还给大学生们送来早餐。也有要去上班的工人破口大骂学生为什么不让他们过路。不善辞令的我心急如焚，我结结巴巴劝告学生不要硬来，我告诉他们，共产党厉害得很，残酷得很，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还是结束无济于事的行为吧，大学生们反问我难道死难学生的血就白流了？我无言以对。五日和六日，电视台播音员薛飞、杜宪不再露面，由蹩脚的广播宣传员声嘶力竭地反复念《告全体共产党员书》。兰州市内到处有学生堵塞交通，广场仍有学生示威，哀悼六四死难者，各大学都有共产党员贴出 退党声明。人心惶惶，市民抢购面粉食品。赴京出差旅游的人纷纷逃回来，向人们讲述眼见亲历的可怕情景 ，兰州东方红广场上依然聚集着成千上万的民众，人们痛骂共产党无耻，无法相信邓小平为何竟如此丧尽天良地冒天下之大不韪！高声诅咒他该死不死。人们聚拢在喇叭下听美国之音的广播，盼望出现奇迹，如军队起义、邓小平暴死等等，可是奇迹没有出现。
七日，电视台播放暴徒罪证，各大军区表态支持镇压，市面恢复正常，那天晚上，我怀着沉痛悲哀的心情从广场回单位，路过广武门，一家舞厅里，黑压压的成双成对的男女在轻歌曼舞的乐曲伴奏下歌啭玉堂春，舞回金莲步，个个乐不可支，呸！这些快乐的猪！我恨不得端起一挺机枪冲进去尽情扫射这些个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的行尸走肉；同时我也深恨自己，我有言无语，如骨鲠在喉，我要舒愤懑，我要浇心中之块垒，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做。我捶胸顿足，我长吁短叹，我在黄河岸边徘徊……。九日，邓小平接见戒严部队将领。十日，兰州公安局派棒棒队痛打看传单的群众。接着就是大逮捕、枪决，紧接着是清查暴乱分子，表态支持平息反革命暴乱。参加游行者，讲述过北京惨象的，纷纷表态和党中央保持一致。在单位表态会上，我拒绝声讨“反革命暴乱分子”，为了糊口，出于恐惧，我不得不表示“和中央保持一致”。在暴力恫吓和铺天盖地的宣传下，人民恐惧了，屈服了，沉默了，冷漠了；人们从此缄口不谈六四。唉，中华民族经历了太多的灾难和杀戮，已经对灾难和杀戮习以为常，麻木不仁，熟视无睹了。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邓小平想故伎重演，只要一手遮天，严密封锁，天安门屠杀就可以颠倒黑白，真相掩饰个天衣无缝，如同他们成功地掩饰六十年代初中国饿死四千万农民以及唐山大地震伤亡近五十万人的事实一样。他根本不承认林肯总统的名言：你可以在所有的时间欺骗一些人，你也可以在一些时间欺骗所有的人；但你不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没有多久，天安门广场上的血腥场面就出现在全世界各国的电视荧屏上。这年年底东欧剧变，谁能断言它与中国六四惨案没有因果关系呢！中共因六四背上了沉重的历史包袱，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包袱越来越沉重，共产党将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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