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银波的音信了。不太健忘的人们或许在想,他是怎么啦,他怎么就从公众的视线中失踪了呢?今天突然收到他的一封邮件,揭开了他消声匿迹的缘故。在此,权借《自由圣火》一块版面,让大家看看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是如何失声,如何为一件苦难缠住并被打倒的。下面是他的哭诉:
川江兄:
此次来信,反复凝想。
起码一个月以上,我忍之又忍,实不忍为任何一位朋友添麻烦。我竭力奔走,竭力为挽救我的四舅梁如友48岁的生命而一再奔走。我四处寻医,拿出微薄稿酬,然而粥少肚饿;我聚集家族,请家族成员捐助,然而杯水车薪。
我知道,我已经成功了一半。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不能忍受由于我自己的能力极度有限而导致四舅从此断药。我已困乏非常,所以我放弃了我的忍耐,我希望得到你的帮助,真切地希望。款项,就算是我借的,我一定要全数还给你,希望你相信我(我的帐户信息就在这封信的最后)。
四舅本来已经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完全没有生还希望的普通农民工,而且还是个聋人。他患上的是尿毒症,慢性肾功能衰竭,贫血、出血、高血压等不断加重,最终几乎奄奄一息。我亲眼目赌了所有的惨状,几乎没有一个人认为他还有活下去的任何可能性。但是我没有放弃,拿出了2000元钱,让他四处彻查、再查,一种病一种病地查。没有任何悬念,他患上的最恐怖的病之一,就是这种绝症。
在重庆万盛医院,得知真相后,他想自杀;回到家乡后,无药可医,他想自杀;他的嫂子嫌弃他、厌弃他,他想自杀。但是我分明感受得到他那种求生的巨大期望。作为一个良知未泯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亲外侄,我没有放弃过他。
四舅是个孤寡之人,因为家穷,因为耳聋,没有结过婚,为人老实巴焦。几十年来,他都在外面都靠当建筑小工(打杂)维持生计。他曾经遭遇过多次工资被拖被扣的事情,也曾出现过比较严重的工伤(右脚严重骨折)。他患上的尿毒症,乃是多年打工疾苦而致。他的兄弟姐妹奔走各方,所有的一切全靠他来承受,然而,他的确一无所有。患病后,我就几乎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只能跟自己说。患病后,他多次流泪,我心中也甚为酸楚。
我送他去大医院,医院都是要接收的,但都摇头说希望不大。我当然不可能有那个实力去为他换肾,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找奇迹。在所有人都摇头叹脑,甚至希望我马上给四舅到街上买棺材的时候,我认识了看起来极不起眼的陈医生(我校友的父亲)。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会起死回生,也许在民间确实有高手神医,或者宗教信仰的力量鼓舞了四舅,或者是其它。我感到惊讶与振奋。惊讶的是,经过一个月的持续努力,陈医生居然把四舅医得可以下床自由走动,可以自由进食,并且说还可以把四舅的耳朵治好。振奋的是四舅再也没说过要自杀,反而心情畅快非常,天天如此。
在惊讶与振奋的同时,严重的忧虑也围绕着我。我已欠下陈医生8000元医疗费,根据他的下一步医疗计划,我还必须筹出7000元来,医四舅的乙肝、耳聋、高血压、工伤后遗症等,直至彻底痊愈。我相信这个人,我被他的医术所折服。在我已经说"对不起,先欠着"不下20次的情况下,他没有表示出一丁点的不满意。我总觉得胜利在握,而且眼下看来,奇迹已经产生。就在四舅倒床的那段时间,他说不出一句话,全身冰冷,连稀饭都哽人,面部发肿、发黑,手脚颤抖,真是非人的折磨!但是,现在他居然可以如此活跃地活着,我发自内心地为我和陈医生的不懈努力而庆幸。四舅还要继续医下去,我绝不能放弃!这个普通的生命,让我更懂得价值的意义何在。他目前就寄居在我的家中,其它一些亲人要么外出打工,要么根本不管他。但是,我得把这事管起来!
是的,钱,15000元,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条命。我这几天又去赊药了,一次又一次地赊。我需要钱,来救这条命!我很需要,我真的很需要……。
写到这里,我突然写不下去了,我停顿了,我想哭,我想大声地哭出来!老实说,自从2005年10月回到家乡至今,在这19个月里,我所调查的对象已经死了11个人。有的调查,几乎成了死者生前的长篇遗言。生病,死人,已经越来越多。就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邻居还在办丧礼,而前两天我才刚刚参加完一位肝癌死者的丧礼。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了我,甚至谈得上有一定的彼此了解 。我所感受到的是,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可我要如何去拯救?!
我很痛苦。我为那么多人活着等死而痛苦。诸如,陈世华,这个老人在等死;李福超,等死一个月,死了;而朱金一,才说"等死"不到三天,就死了……。很多医生跟我说,现在的绝症是越来越多,农民的生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结束!但是,我自己又处于什么样的境况呢?我四处调查,几乎快要累死!但是一触一点,都是暗礁。我努力地挣扎着,传播着,但是现实简直太残酷了,我总感到分外的孤独。
所幸,至少我让很多农民有了"低保",让这里不再是山路(而是公路、小公路),让很多农民有了书看。我的"杨氏小型图书馆"已经达到800册的藏书量,我还是没有放弃过一丁点的希望。我还要奔走,还要拿起我总被束缚得严严实实的笔,为人民而疾书。相信我,我永不放弃。
末了。川江兄,我的朋友,我希望这封信能够对你有所打动,望你助我一臂之力!可否?
我已流泪满面,不知如何抛出此心,大嚎……。再见,盼复。
友:杨银波
2007·5·2 于朱沱 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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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是昨天发出的,我今天才打开邮箱,当即作出了这样的答复:
苦命的银波,我为你而神伤。很想插翅飞到你身边,为你分担,却又力不从心。我曾对你说过,我如今身患残疾。前几年我曾做过生意,也赚过几分小钱,后来遭遇变故,人财两破了。加之我父亲经营煤矿又逢官匪加害,不仅破产,还惹上一身债务与官司。近期实在命运苦涩,举步维艰。
前次你来信告急,我本想略筹薄资,可惜身份证遗失,没补办下来,我便将《民主论坛》的稿酬赠与给了论坛,《自由圣火》的就积存到这一期,几天前我得了证件去银行办了户,估计近期可收到第一笔稿费。这笔钱早有预算,但鉴于你处危难,我可挤出1000元来聊表资助。杯水车薪,一定令你失望,但请你一定谅解。言至于此,我也不禁悲从中来。呜呼!为何我们的命都这么苦?为何农民世世代代都这么苦?
银波,还请坚强起来,可从别处谋划谋划,先设法度过难关,再从长计议吧。
善良的朋友们,一切关怀中国苦难和中国文化的仁人义士们,伸出你们的援手,献出你们的爱心来,别让同胞的生命从我们眼皮底下消失,别让象征着希望和未来的青年作家的命运在我们眼皮底下沉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