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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侠义精神与清末的反专制革命

(首发稿)

文章摘要: 政权革命是制度革命的前提,而制度革命将成为政权革命的目的。在这种原则的指引下,侠义精神获得了新的生命力,这一特点在满清政权统治的末期已显得淋漓尽致。

作者 : 万里,


發表時間:5/1/2007

韩非子有句名言,叫“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句话说的是侠和儒对现存的社会统治秩序起了种破坏的作用。按照有些对侠客文化作过研究的评论家的分类,那些用笔揭露社会黑暗或直接抨击现存社会制度的应该于“文侠”,而使用武力直接反抗现实社会,替被压迫的弱者实现公正秩序的自然就算是“武侠”了!

中国历史文化中不乏对侠义精神的褒扬,大一统的君主专制时代,侠客们许多以反抗当时政权统治秩序的面目出现。司马迁的《史记.刺客列传》可谓是以宣扬侠义精神为主要目的“武侠小说”的滥觞,其中最为动人心魄的莫过于荆轲,在国家江河日下的时候,面对残暴的强秦,弱小者也未必只能选择屈辱的拜服和不作任何抵抗的糜烂。《教父》中有句让人印象深刻的话:只要愿意,即使是最卑微的人也能寻找向最强大的势力报复的机会。荆轲以“壮士一去不复还”的精神依然踏上了狙击暴秦之路,秦庭的奋击象征了一种对残暴和黑暗力量的不屈反抗。

认为“侠以武犯禁”的韩非显然是站在统治者的立场上说这话的,“侠义精神”游离于主流型文化之外,植根于社会底层民众却始终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人们口口相传,使以武犯禁的侠客们俨然有着民粹派代表的意味。笔者少时看《水浒》,始终费解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的梁山好汉们为什么要向朝廷投降,而主张招安的“投降派代表”宋江又为何能顺利的在梁山上推行他的主张。当然现在成熟了,看问题的深度又不一样,反倒认为宋江和梁山好汉们的选择是一种必然,因为他们选择聚啸山林以优越的地理位置反抗大宋朝廷,并不仅仅是在反抗一个政权,同时也是在反抗公认的社会秩序和主流型文化认同。梁山好汉们的实力既然不足以推翻北宋王朝建立新的政权,又不能得到社会的主流文化认同,那么到最后,投降便是自然而然的过程。

然而,历史大发展造成的政治制度的必然变更使秉承侠义精神的反抗者们,找到了一条新的出路。梁山好汉式的反抗,招安,灭亡的悲剧命运不再落于新的侠义之士身上,他们反抗社会秩序的时候不再以政权更迭为单一诉求,更体现了制度革命的要求。

政权革命是制度革命的前提,而制度革命将成为政权革命的目的。在这种原则的指引下,侠义精神获得了新的生命力,这一特点在满清政权统治的末期已显得淋漓尽致。

随着满清政权的日益腐败,中国社会被推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深渊。面对这种危难时局,一些开明士绅和知识分子掀起了一系列救亡图存的政治活动,在康梁为代表的资产阶级维新运动失败后,革命党人登上中国的历史舞台,他们前赴后继,纷纷起事,为推翻满清腐朽的统治,进行了不息的斗争。而不管是维新派还是革命党在谋事之初,手中都不曾掌握兵权,没有自己的武装,他们只是愤于满清政权统治的腐败和制度的专制,奋起从事在常人看来是大逆不道的革命;又由于他们的行为充满了危险,甚至一时并不能看到成功的希望,十分需要富有牺牲精神,忠于信仰,敢于任事的义士,作不计较声名报酬的纯粹的奋斗,所以他们大抵以历史上的侠义之士自勉和互相号召,以激发时人的勇气和激励他们的斗志。

在那样的一个大时代下,侠义精神和反专制革命融合的浑然一体。

如维新派代表谭嗣同,不仅倡言振兴侠义精神,自己就是一位好任侠的热血之士,革命党人陈天华就在《猛回头》中称他是“轰轰烈烈,为国流血的大豪杰”,而与谭嗣同并称为“浏阳双杰”的唐才常,也是位侠肝义胆的的志士,他少好读书,不拘章句,早在1897年,就已和谭嗣同在家乡办馆倡导新学。1898年,应谭电召赴京参与新政。新政失败后亡命日本。激于好友之死,从此发愤“树大节,倡大难,行大改革”,他作诗《侠客篇》,推崇日本明治维新中的日本武士“我闻日本侠,义愤干风雷”“要当舍身命,众生其永怀”,以后,唐才常在上海建立自立会,广交各路豪杰,计划五路同时举事。失败后,湖广总督张之洞勾结英国领事捕获,当时他十分镇定,焚毁名册和文函,坚坐待之。乡人涕泣劝其避难,唐才常说:吾志在救国,事既不成,有死而已。革命党人对他的慷慨赴死精神十分敬佩,而其日本友人更感叹道:“呜呼!世界各国文明之发达,鲜非义烈之士流血以购得。余夙好义侠之流,因是纳交于唐才常,约为知己。”将其归于义侠之列。

变法维新运动失败,使许多志士放弃了对满清政权的幻想,以自立会成员而言,就有许多人纷纷投身革命,如秦力山,毕永年,陈犹龙等人,他们都颇具游侠气质。1905年,同盟会成立,革命党人连续发动了一系列的武装起义,当时的革命党也多具豪侠气概。粤人黄焰辉因慕古游侠精神,改名为“侠毅”,莫纪彭则改名为“侠仁”,以示立志革命,任侠尚义。杨卓霖则“少以任侠闻于乡”,先参加过萍浏澧起义,后又谋刺清大臣端方。萍浏澧起义后孙中山以潮洲会党为基础再次密谋起义,其中关键人物许雪秋也是一位侠义之士,“性慷慨,任侠好客,有小孟尝之称”;而钦廉地区举事的王和顺则是“少负奇气,以行侠尚义闻”,而江浙则有光复会成员徐锡麟和秋瑾,前者效法荆轲刺杀安徽巡抚恩铭,可谓侠风荡荡,而后者秋瑾则是大名鼎鼎的“鉴湖女侠”,其侠义之事笔者不必赘述。

在反抗满清专制政权的过程,革命党人或踊跃参与起义,或积极刺杀满清政府要员。侠义之风体现的淋漓尽致,如广州起义的张文光,他为人“故喜任侠,自是益慷慨许”,加入同盟会后“散私财,结死士,阴图起义腾永间”,广东的谢逸桥,直隶蒋大同,也都凛然有侠风,后者有“关东大侠”之风,侠名甚至传到西伯利亚等地。而谋炸五大臣的吴樾更是值得一提,他因崇敬古游侠的作为改名为“孟侠”,在其《暗杀时代》中说:“予愿予死后,化一我为千万我,前者仆而后者继,不杀不休,不尽不止”,其言壮哉俨然荆轲。吴樾之后四年,旅美革命党人邝佐治在旧金山谋刺清海军大臣载洵,事泄被捕,按美国法律,只有杀人嫌疑而无证据者,只要当事件人拒不承认,大多可脱罪。而邝佐治曰:吾之意在于唤醒国人,既决心牺牲,虽死而无悔。邝佐治拒绝脱罪,最后被判处十四年监禁,也可称得上是一位大义之侠士。

清末是一个侠义精神辉映的时代,那个时代热血志士辈出,他们的行为已经迥异于古代侠客那种打抱不平的个体自发反抗行为,也不再存在梁山式的两难选择——反抗到底还是终极招安!

在漫长的君主专制的时代里,侠义之士们曾以对现存社会秩序的蔑视和不屈的面目出现,这种存在本身给被不公正的社会秩序所压迫的民众精神慰籍。然而侠士的个体却由于找不到最终的精神的归宿而显得缺少着力点。而到清朝末年,在反抗满清专制政权的洪流中,侠义精神与现实政治活动相结合,从而获得可持续性的生命力,便上演了中华民族历史上可歌可泣的篇章。

这正是:借来侠胆助更化,志士从来是豪侠!

万里 2007.4.29

本文参考书目: 《游侠人格》
《秘密结社和中国革命》
《孙中山传》
《国民党党章之光芒万丈的同盟会时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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