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教培中心被定为减员增效试点单位的消息，在职工们心里引起了强烈的震荡。
教培中心是个知识密集型单位，负责全公司的职工岗位培训，三十多年来，为公司培养了许多人才。之所以选择教培中心作为试点单位，公司上层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一是教培中心人浮于事，机构臃肿，在全公司很有代表性；二是教培中心的人员素质高，对减员增效的意义理解深刻；三是搞的好，为全公司树立典型，作为典型经验在全公司推广。
公司的红头文件下达之后，全公司职工的目光都在关注着这次改革。
不久，教培中心竞争上岗的文件终于出台了。文件的大致意思是这样的：为深化改革，减员增效，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在全中心上下开展竞争上岗的工作……文件中还规定了中心内部各个科室的定员，竞争的程序、时间和投票方法，中心的领导不参与竞争，仍然由公司上层直接任命。
教培中心的现任领导张处长，有五十岁的年纪，矮胖身材，梳理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平时不苟言笑，一副惟我独尊的模样。中心的大部分人都惧怕他三分，惟独中心办公室的王主任不怕他；中心的人们私下里议论说：王主任在中心能当半个家。王主任风姿绰约，是全公司有名的交际花，颇得张处长宠爱；中心里有关张处长和王主任的风流韵事有好几个版本。张处长是有名的色处长，他搞的女人很多，据称可以凑足一副扑克牌；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但是张处长专吃窝边草，而且是越吃越香。中心年轻又有姿色的女教师频频遭受他的性骚扰，作风正派的多半采取躲避和忍耐的态度，也有为了个人利益主动投怀送抱的。一般来讲，公司里的领导职位爬到处级，搞搞女人，出点花花事是很正常的；普通职工如果出现这样的问题就是流氓犯罪，对于中层干部来说是生活问题，公司纪委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竞争上岗的文件出台以后，平时热热闹闹的教培中心一下变得出奇的平静。这是一种令人压抑的平静，就像一场大决战前的寂静。人们的脸上没有了微笑，没有了愉快的交谈，各人的内心都很复杂，大家都在静观其变。平静是表面的，表面的平静下却有一股汹涌的暗潮在奔赴着。
正当迂腐的人们在等待公平竞争的时候，聪明的灵长类动物开始活动了。白天张处长办公室的电话不断。基本上都是公司上层领导的来电，电话的内容无非是要他在岗位竞争中多多关照夫人、亲戚、朋友之类的话。晚上张处长家里的客人像赶趟儿似的，一拨接一拨，搞的张处长身心疲惫。望着满客厅的礼品，处长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够开一个小商店了。” 张处长却靠在沙发上发愁，他白了一眼夫人：“你懂个屁！光知道傻乐，事办不成怎么办？”。
早上上班，张处长愁眉苦脸地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仍在捣鼓着岗位的事。他叹了一口气：“咳，真的很难取舍啊，这些官太太肯定动不得。”这教培中心不大，官太太可不少，哪一个也得罪不起。那些官太太没心干工作，一门心思照顾官丈夫，把中心当成了修身养性的场所。正在苦苦思量着对策，王主任推门进来了，“哟，什么事能把我们张处长难成这样？”王主任说着，轻扭腰臀靠在了张处长身边，一股悠悠的法国香水味道扑面而来。“知我者，王主任也。”张处长说着，就把王主任的纤纤嫩手放进他那肥拙的胖手里把玩起来。于是两人就开始亲密地共商大计。
中心的基础教研室，有教师十二名，按规定只能留下四名，十二个人竞争四个人的岗位，这就意味着有八名教师面临淘汰；下岗的命运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基础教研室的空气一度异常紧张。
下午，基础教研室的课任教师都去上课去了，办公室里只有姚姐和小孙两个女人。姚姐是公司崔副总的夫人，小孙是公司财务处于处长的夫人；她们两个，姚姐担任资料员，小孙担任统计员，两个人的工作都很轻松，所以两个人经常凑到一起聊天。姚姐在织毛衣，小孙在一边看。
“给谁织的？”小孙问道。
“还不是给我们家老崔织的。”
“姚姐，这次不知道谁会下岗哎。 ”
“是啊，搞什么岗位竞争，纯粹是折腾人。”姚姐用针挑了挑毛衣说。
“姚姐真是个耐心人，还织什么毛衣，买一件不就得了。”
“我们家老崔胃寒，现在的毛衣多薄啊。”姚姐说。
“这年头谁干的不好呢？让谁下岗呢？”
姚姐明白小孙是在套她的话，便假装潜心于活计，没有答腔。
“什么竞争啊，我看都是关系竞争，谁的关系硬谁就留下。”小孙又说。
“嘘，不要发牢骚嘛。”姚姐朝门口看了看。
“关系到饭碗问题，谁还敢不好好干呢？”小孙说。
“是啊，我看都干的不错。”姚姐和着稀泥。
两个人正说着话，下课铃响了，整个楼道里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姚姐赶紧把毛衣塞到抽屉里，教师们都陆续回到了办公室。教研室宋主任口头传达一个通知：“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教研室每个人都准备一份述职报告，要认真准备，三天之后准备岗位竞争。”
随后，吴老师被叫到处长办公室。张处长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然后亲切地同他交谈。
“小吴啊，你是省级模范教师吧？”
“是的。”小吴回答。
“找你谈话，是动员你参加科级岗位的竞争。”
“不，不，我不行，搞教学我还算内行，当领导我可不行。”小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我看行，年轻人要有魄力，有闯劲嘛，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好，那我就试试看。”小吴激动得面色通红。
“好好准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好吧，就这样定了。”张处长说。
“是是，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小吴庄严宣誓。
教培中心的岗位竞争大会在四楼的阶梯教室召开。
会议搞的很隆重，张处长把公司的有关领导都请来了，会上首先由公司领导讲话，然后由中心的张处长讲话。领导们讲完话，岗位竞争正式拉开了序幕。中心的教师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上台述职，台下的人们表情庄重地用笔为每个述职者打着分，台上激情的演讲声和台下刷刷的打分声连成一片。会议紧张而激烈，一切都在按步骤进行。
轮到窦老师上台了。只见窦老师表情凝重的走上讲台，用手理了理披肩的秀发，随后却是长时间的沉默。大厅里死一般寂静，“……让我说什么好呢？” 窦老师终于打破了寂静，“竞争的前几天，我还在积极地准备述职报告，当我在昨天晚上得知中心的领导们早已把下岗的人员定好之后，我失望，我彷徨，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满大厅的人和在座的领导们都吃了一惊，台下一片骚乱。
“窦老师，说话是要负责任的，不要因为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大会的进行！”张处长说完，又对身旁的公司组织部长说：“这个窦老师有间歇性精神分裂症，前些年还为此住过院，可以理解，她太紧张了。”
“我在中心工作十八年，工作兢兢业业，我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贡献到这个讲台上，这是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我的课时量在中心是最多的……”说到这里，窦老师有些泣不成声了。
“我有一种被强奸了的感觉，下岗人员竟然在竞争之前就定好了，这样的竞争公平吗？我已经知道我下岗了，我郑重地宣布退出竞争！”窦老师说完，哭着离开了大厅。
台下的人们，有的在叹息，有的在流泪。一场闹剧终于在大家的议论声中落下了帷幕。
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教培中心张榜公布了竞争结果。人们围拢在榜前议论纷纷，什么表情都有，有哭也有笑。
“哈哈，我下岗了，哈哈，”观榜的吴老师两眼发直地盯着榜笑个不停。
“吴老师，你不是竞争办公室主任吗？” 有人问道。
“什么竞争！我是他妈给人家当绿叶，作陪衬！上级要求科级岗位也进行竞争，中心没有人参与能行吗？哈哈哈。” 吴老师依然笑个不停。
“我是那么相信组织，相信领导，我是个可怜虫啊。”吴老师说到这里，转笑为哭，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般掉下来。
“傻瓜，我们全是一群傻瓜，都让人卖了还帮人点钱。”吴老师望着众人癫狂地笑着。众人心里直发怵。
“哈哈，哈哈哈。”吴老师狂笑着，随后又在院子里手舞足蹈起来。
“快搀住他，吴老师有些不正常了！”一个老教师说道。
就在人们手忙脚乱的时候，一辆 110警车呼啸着开了进来。
“是李老师出事了！”有人喊道。
李老师五十岁多的年纪，在公司教育战线上工作了三十多年，是个老教育工作者。他的妻子今年刚刚下岗，一家人全指望李老师的工资维持生活，当李老师得知自己下岗之后，一时气愤难平，从家里带上水果刀，一脚踢开了张处长办公室的门，当时张处长正和王主任在办公室里打情骂俏；见到李老师手持明晃晃的尖刀闯进来，张处长的脸色都变了，王主任也吓的花容失色。
“你，你想干什么！”张处长色厉内荏的说道。
“干什么？你心里明白，你让谁下岗！ ”
“不是我让你下岗，而是大家把你选下来的。”
“狗屁！我在单位这么多年，你撅什么屁股，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说，为啥要我下岗？”李老师扬了扬手中的尖刀。
“真的，你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 张处长一改平日里的威风。
“你他妈成天只知道搞女人！好端端的教培中心，让你搞成了交配中心……”
就在张处长和李老师争吵的间隙，王主任悄悄地溜到外面报了警。警车呼啸而来，很快就制住李老师凯旋而去。
吴老师起初见到警车呼啸而来，吃了一惊，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吓得不敢作声，于是就安静下来，不再胡言乱语；随后见到警察们威风凛凛地带走上着手铐的李老师，他吓得浑身发抖；最后望着警车呼啸而去，他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狂笑，挣脱了搀扶他的人，在院子里呼天抢地地吼叫：
“不得了了！天下大乱了！世界末日了！”
这一回，他是真的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