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中,地方政府及其官员的职能主要是经济性和事务性的,也就是说,它不会太多关注全局性政治问题,比如说,如果没有中央的压力,地方公安仍然会打击刑事犯罪,却未必把大量资源用于抓捕和改造政治上的危险分子,作为地方政府的首脑,即便有同坐一条船的危机意识,但由于个人努力的作用在政权的形象与稳定上所占的份额太小,与关注整体社会走向的中央政府不同,在经济社会中,不仅政治热情低下,它们对于宏观调控一类的决策也是历来积极性不高,当一个地区的某些经济指标仍有发展潜力时,地方倾向于尽力挖掘出这种潜力,并把它发挥到极至。房价的连年高涨,一部分就来自于这种地方政府的权力扩张。
我们知道,在国务院提出加强房地产市场引导和调控的八项措施的后,上海的房价仍一路攀升,显示上海地方公然对抗中央的宏观调控政策,这最终导致了陈良宇集团的覆灭。在习近平担任中共上海市委书记之后,再有上海市建设局书记落马,显示这场大规模的人事整顿尚未完结。经由加注上海官场的灭顶之灾,上海的房价终于暂时停止了飞涨,不过,虽然房价上涨的领头羊倒下,其余的地区显然并不十分在意陈良宇的倒台一事,除了少数地方政府官员如广州市的市长张广宁之外,多数地方政府仍在放纵房价上涨,据新华网报道,在北京的春季房展上,万元以上的楼盘成了主力,而参展的城区项目房屋单价均过万元,显示宏观调控的政策在北京几乎不起作用。
在这种情况下,海淀区区长周良洛被抓。目前尚不好推断周良洛被抓的实际原因,不过,违规批地的情况大概是少不了的。事实上,不仅周良洛一个,几乎所有的地方政府官员都有“破规”批地的欲望,不同的只是“违规”程度而已。因为这个“规”是中央政府制定的,并不代表地方政府及其官员的利益。他们当然要千方百计地予以突破。总有人说中央的政策是好的,坏的是地方官员,可是,当我们看到中央政府动辄与波音、空客签定几十架飞机定单,当我们看到中央政府动辄对非洲小国给以巨额援助的时候,当我们看到中央直属机关官员动辄几万乃至十几万吃一顿饭的时候,我们无法过多怪罪地方政府,在分税制推行之后,丰厚而又容易征收的那部分被国税拿走,留给地方政府的只是些不好啃的骨头,不把房价拉高借以增加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金等收入,地方政府确实很难找到更好的财源。因此,我们几乎可以在所有地区都能听到地方官员为当地房价辩护的声音,他们纷纷与周围地区进行比较,或者强调自己的区位优势,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管辖地的房价上升是正常的。在普通居民为买房而耗尽积蓄的时候,地方政府官员却如此公开地为房价上涨辩护,这在民主国家可能是无法想象的,在韩国,总理因为民众对房价上涨不满而下台,而在我们这里,地方官员不仅并不以民众无力购房为耻,反而以房价上涨“带动了地方经济发展”为荣,显示了权力结构的病态之症结所在。我们不要忘记,上海市的房价曾长期落后与北京、深圳,就在2001年前后,当北京四环之外的房子都涨到4000元以上的时候,上海城区仍有2000元的房价,这说明在“开发和经营城市”方面,上海不过是步其它城市之后尘,至少,上海市的房价非理性上涨,不是唯一的特例。
由于房价的连年上涨,在一些地方,近来单位自建房的情况开始增多,而政策也重新为自建房开了口子,这种单位自建房与多数地区的经济适用房一样,主要惠及地方政府工作人员,而与一般居民无益。中国是一个长期实行低工资制度的国家,这就决定了仅以居民的积蓄和工资收入购房是十分困难的,可是,中国的理论税率却是世界第二,尽管在各行业都存在偷漏税和逃税问题,但是,个人所得税因为是单位代扣代缴,工薪者只好接受这种世界第二的税率,不仅如此,西方国家在居民购置第一套房产时的补助政策,在中国却完全不存在,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房价就成了中国民众无法承担之重,以目前的房价与收入之比,很多人穷一生积蓄也买不起一套房子,对于中央政府来说,对于政治来说,这自然就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因素。所以,中央政府必须遏止房价的继续上涨。
但在税收中拿到大头的中央政府应该为此做前什么呢?仅仅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政策吗?还是仅仅拿一些地方官员的官帽平息民众的不满?
购房按揭利息从个人所得税中扣除,以及大量建设廉租房制度,是中央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中国人之所以喜好购房而不愿租房,是因为目前的房产租赁市场中,作为租房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只能从个人手中租房,双方一旦产生矛盾,总是对租房一方不利,对租房人来说,很容易产生寄人篱下的想法,于是,几乎所有要结婚的夫妻都会双方家庭的积蓄而购房。但从政府手中租房就不同了,一方面,不会有心理的上自卑感,另一方面,可以避免因房东的经济、心理情况变化而造成的难以预期性。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中国城市人口几乎全部从政府手中租房,对于收入较低者而言,政府廉租房无论从经济还是心理感受上,当然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问题是,政府(首先是中央政府)愿意为民众提供一些实际帮助吗?这些帮助要么需要从政府口袋里掏钱出来,要么需要一个高效和廉洁的办事机构。目前的政府愿意做吗?即使愿意,能做到吗?并不让人感到乐观。
实际上,居民购房的热情除了增值的预期之外,还有保值的需要,物价上涨的幅度显然大于官方的统计数字,部分谨慎的投资者仍然会采取买房保值的选择,这对于房价的推动,也不容忽视,有时是在股市低密的时候,这一问题尤显突出,目前的上证指数已到3500点,股市在积累风险,一旦股市中的赚钱效应终结,巨大的资金仍然可能回到房产这个相对有保障的领域,要知道,在2000年那一波股市下挫中,多数股票是缩水70%以上的,相对来说,投资房产比投资股市风险要小得多。
全国范围内,房价已成居民生活的最大负担,而且房价上涨的趋势并无停止的迹象,即使撤掉一个政治局委员也丝毫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北京城区房价普遍上万元就说明了这一点(而这种变化还是在宏观调控的大背景下发生的),仅仅抓一个海淀区区长,肯定也无助于解决北京及全国范围内的房价高涨问题,这种趋势不迅速扭转,将造成政治问题和政治压力,因为有购房需求却无购房能力者的心理承受总是有限的。对于地方政府来说,它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一承受力问题,在地方官员们看来,买不起房是你没本事,买不起你可以去租房,只要房价涨起来,就会有大量的土地出让金可以用来塑造政绩,就又大量的灰色交易可以使官员个人受益,政治的稳定与否,本来就不在地方政府官员考虑范围之内,而且,本来问题就多如牛毛,下岗工人上访、复转军人上访、农民上访、教师上访······多一个无房者的压力又算什么?况且,你不可能因为买不起房子而上访吧?
但中央政府的考虑不同,那些买不起房的人不会因无房而上访,却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上街。对中央政府来说,这才是最可怕的。古人说,无恒产则无恒心,没错,那些在城是里打拼十年八年却买不起房的人,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很可能是“上街”的坚定力量。目前社会中,民众普遍再没有“主人翁”的感受,而一套房产,至少还可以使之对居住的城市有一个基本的归属感,有些在外工作将近二十年的城市底层,每到春节仍要千里迢迢赶火车回乡下老家过年,为什么?就因为他在城市里买不起一套房子,因此,他也就不属于这个城市。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而言,公民仍然只是一个理论概念,我们享受不到本应属于公民的权利,那么,房产是人们建立与一个城市、一个国家最起码的认同感的基础,但是,体制外的工作者,又有多少是买得起房的呢?大量的城市居民,不仅政治上无法形成宝贝国家认同的感受,就连被一个城市认同都难以做到,他们辛苦工作的积蓄,赶不上房价上涨的势头。对社会乃至于对政治的不满情绪,由此而逐渐产生。
类似广州市长张广宁等官员头脑是清晰,他认识到房价最终是一个政治问题,他所思虑的已经越出了一个地方官员的关心范围,有作秀之嫌,而且这种思虑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使是广州一地的问题也不能解决:分税制的税收构成是他无法决定的;多如牛毛的搭车收费是他无法决定的(而各种税费显然是房价构成的主体);居民的投资方向是他无法决定的;按揭利息抵扣个人所得税问题他无法决定······即使他成功将广州房价降低,周遍房价的比较效应将吞噬他的努力,那些在深圳买不起房的人会拥到广州,从而重新抬高广州房价!别以为这不可能,要知道,对多数人而言,一生忙碌的收入,也只不过买一套房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