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因为在厂里抵制超时超限加班,被老板开除,从沿海回到内地,投奔到我这里。因为无事可做,便想学我做点生意,没有本钱,就决定从摆摊做起。经过打听,竟意外得知只要每月定期给城管缴纳一定的保护费(或称管理费或称罚款),就可以随意摆设摊点。我不太相信有这样的怪事,心想城管是专门管理城市秩序的,平时见到他们对待小商小贩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轻则喝斥驱逐,重则鸡飞狗跳,拳打脚踢,他们与小贩简直水火不容,哪会沆 瀣一气,合伙作乱呢? 为着证实这一消息,我查出城管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打电话询问是不是真有其事。接听电话的男子迟疑地问道:
"你是记者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正想禀明身份,却听他接着说道:
"你所讲的实在是一件莫须有的事情。城管局的基本职能是要管理好市容市貌,以罚代管非但不能处理好管理城市秩序的问题,反而会纵容乱摆乱放、占道经营等影响市容市貌的情况发生。因此,我在这里可以负责任地向你保证,我们城管局是绝对不容许有以罚代管的事情发生的!"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他的误会让我白白浪费了一次话费。我只好重新打过去。打一次,不接;再打,响了许久那头才提起话筒,怒气冲冲地吼道:
"我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你还有什么事?"
我怕他再次挂断电话,连忙说道:"我不是记者!对不起,让您误会了。我咨询的目的是想申请摆个摊。"
"你真的不是记者?"
"真的不是。"
"那你早说嘛。你想在哪里摆摊?" 口气变得缓和多了。
我向他讲明我所在的位置。
他说:"那你直接去找二中队就可以了。"
我和表弟找到二中队,走进办公室直接说明来意。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中年妇女,她听我说话,把目光从手头正在编织的毛衣上移到我身上,似乎对我套在西装里的毛衣款式发生了兴趣,对着它凝眸注视。我讲完话,见她目光还盯在我胸口上凝望,就伸手拉了拉衣襟,她见到毛衣消失在西装里,蓦然抬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寻思起我向她咨询的事,终于回过神来,爽快地讲道:
"每个月交 150元就能摆了。"
"可以在哪些地方摆呢?"
"只要你不上马路,哪里都可以摆。"
"交了钱,你们就不查了吗?"我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啊哟,我们是政府部门、执法机构,你还不放心吗?做生意都讲信誉至上,我们难道连这点信誉都没有吗?"
"那我平时怎么看到你们一见小摊贩就撵呢?"
"这你还不明白?他们没交钱呗。"
我终于放下心来:"那,在哪里办,在哪里交钱?"
"这事要跟我们牛队长联系。"
牛队长不在,她写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走出办公室,我立即打电话同牛队长联系,牛队长叫我明天再来。在电话里,我听到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第二天上午 10点多钟才和牛队长取得联系,他叫我们到附近一家牛肉粉店找他。见到他,他正在吃粉。我问他怎么这么晚才吃早点,他瞟我一眼,然后懒懒答道:
"昨晚熬夜,起晚了。"
怪不得先前一直联系不上他。我明白他熬夜是在打麻将。
表弟不明究里,自作聪明地讲出一句奉承话来:
"当领导的工作好忙,晚上都还要加班。"
我横他一眼,自己却又忍俊不禁。
表弟感觉言语上冒失,便又想从行动上作出表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零钞,起身递给粉店老板:"这是牛队长的粉钱。"
"不用你给。"老板推辞不受。
我估摸着牛队长来这里吃东西是不用付钱的,便又朝表弟摆摆头。表弟见一言一行都不合适宜,怎么也讨不到好,终于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牛队长吃完粉,突然望着我说:"我认得你。你在开服装店,是吧?"
我笑着点头:"是。"
"你卖的服装还可以。哪天有空,我到你店里去选一套。"
我心头一沉,虚情假意地说声"恭候大驾光临"。随后指着表弟介绍,说就是他想摆个小摊。
牛队长问过表弟的姓名,就从身上掏出一沓单据,开出一张 150 元的罚单递给我:
"记得在摊子上留个复印件,不然别的队员不认识你,查的时候你拿不出单据,还是会被赶走的。"
我接过罚单,见上面写着"因 XXX违反摆摊设点管理法规的规定罚款",心中犹存疑虑,便问他:
"有这张罚单就算过关了?如果你们的上级带人来检查,怎么办呢?"
"没事,一般不会检查的,好好摆你的摊子就行了;我们不查,还会有谁来查呢?万一碰到上面检查,我会提前给你打电话通知的。"
缴纳了"罚款"之后,表弟就获得了占道摆摊的"特权"。他有恃无恐地把销售小商品的摊点摆在了最热闹的市西路口。开张后第三天,我去看他,见摊子堵住了路口,他大声地吆喝着生意,一副占山为王的派头。我问他:这样也行?他轻描淡写地说声没事。 "不过,"他凑近我跟前轻声说道,"我们的罚款交多了,其它很多摊子都只交了100 元。"我答应他找机会再跟牛队长说说。
过了一会儿,就见牛队长带着两男一女三名城管队员走过来了。当那女队员将眼光落在我胸口上的时候,我认出来她就是那天在中队办公室织毛衣的妇女。
"生意怎么样?"牛队长见到我,主动上来打招呼。
"凑合。"我和表弟齐声答道。
"所以呀,还是要按规矩办手续,办了手续才好做生意嘛。"牛队长得意洋洋地说。
我连连点头称是。随后就拨着他的身子,转到一边同他商量:"我表弟才从家里出来,刚刚学做生意,确实挺困难的,您看每月能不能少交点?"
他点点头,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事一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头我到你店里去找你。"
我们于是转过身,重新回到摊子边。那女队员抬起头来,将目光从摊子上移到我胸口处,说:"你们这摊子摆得也太当中了,把路口都挡住了。"
牛队长望着我眨眨眼:"没事,有车过的时候让一下就行了。"
表弟老老实实地从身上掏出罚款单,问:"队长要看票吗?"
牛队长客客气气地说:"都是熟人,不用看了,记得下个月 20 号左右交费就行了。"
说完就带着队员们离开,开始逐个检查其他摊贩的收费票据。有票据的就纷纷拿出票据接受检查,检查过后都安然无事地继续占道经营;没有票据的就自动收拾摊子赶紧逃离,动作迟缓的,或者因货物繁琐一时收拾不干净的,免不了都要挨上一顿臭骂、或者几脚飞腿。一个卖水果的妇人可能是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没有及时撤退,牛队长带着人要掀她摊子,她死死地护住自己的水果,指着前面已经检查却依然占道经营的摊位倔强地说道:
"他们都摆得,我为什么就不能摆?为什么不一视同仁?"
"好,一视同仁!"牛队长咆哮起来,"他们都办了手续、交了管理费的,你也去把管理费交了,我就给你一视同仁!"
妇人问道:"那要多少钱嘛?"
牛队长恶狠狠地说:"多少钱到了城管队再说!"
说完一扬头,就指使队员们收摊。三个队员一拥而上,妇人拼命防守。纠缠之间,木板上和竹筐里的水果全部打翻在地,因为地处斜坡,水果扑扑簌簌全都朝下面街市上的人流中滚去。妇人愕然望着滚滚而去的水果,突然弓起身子声嘶力竭地骂道:
"你们这些挨千刀的!都不得好死!"
挨骂的人没挨千刀,倒是骂的人立即挨了一脚——那女队员见她竟敢骂人,飞起一脚朝她腹部踢去。她"唉哟"一声,随即跌倒在地上,不敢再骂,于是就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
"我的妈呀!你叫还怎么活啊!……"
牛队长和队员们终于得胜而归。他们刚一离开,妇人立即从地上爬起,发疯似的奔赴街市中去寻她的水果。哪里还寻得回一个好果子!
傍晚时分,牛队长踱步走进我店里。他选好一套西装,问我要多少钱,我答应只按半价付款,随后又配上一条领带赠送给他。我叫营业员整理他的西装,自己就坐下来陪他喝茶,同他商量管理费的事。
"我上午跟你讲的事,怎么样?"
"没问题。从下个月开始只交 100元,该行了吧?"
"这管理费你们收去是由自己支配吧?要是这样就再少点。"
"哪里!要上交给局里,我们每个月都有任务的。"
我想起那天他们局长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怀疑他在骗我,就说:
"你该不是在哄我吧?照你的说法,岂不是你们局里逼迫你们这么干的?"
"嗨!这两个人,我会骗你吗?现在哪个部门不是靠山吃山!"
他末尾一句话,既直观又直爽,真的是一针见血,实在令我感到惊诧,又令我茅塞顿开。是啊,这时代,这社会,哪里不在靠山吃山,靠人吃人呢!
营业员装好了西装。牛队长站起身说道:
"我得走了,还有人等着我吃饭。今天身上没带钱,我改天送来给你,行吧?"
他见我迟疑不语,随即又说:
"要不,干脆这西装钱就从你表弟的管理费里扣,这样你该放心了吧?"
"放心,咋会不放心哩。"我随声应和着,心中却感叹道:这真是靠山吃山啦!
他于是提起西装就往外走,我默默地跟在后面送他。望着他坐上车,开车离去,我眼前一片茫然,心思仍在"靠山吃山"上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