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久被城市包围而尚未被吞没的一片荒坡上,在一些大大小小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垃圾堆中,住着五、六个棚户,他们以捡垃圾为生。一年前,这里的人口多达三十几人,经过两次检查暂住证的扫荡之后,现在只剩下十多个人了。两次扫荡,先后有三人在被抓走之后失踪;释放回来的人全都交了罚款,补办了暂住证,为此家家户户都破了产。于是为免再遭无妄之灾,大多数人都向边远的荒郊转移了。
年近七十岁的龙大爷仍然坚守在这片根据地上。他之所以没有转移,是因为年纪太大,加之他的老朋友,风湿病来拜访他来了。为这风湿病,他有十多天没出门了。别人家屋前屋后都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金山银山",他的棚屋前后,早已被他坐吃山空,一片垃圾也找不出了——假若有闲情逸致的文明人抱着怀旧访古的心思,偶然漫步从这棚屋边经过,说不定还要夸这棚屋的主人爱清洁讲卫生哩。这话若让龙大爷听见,他一定气得骂娘:去他妈的文明,去他妈的清洁卫生吧!老子才不稀罕呢!老子要的是垃圾,堆成山的垃圾。——他之所以发气,是因为"文明人"们饱汉不知饿汉饥,不知龙大爷已经饿了一整天的肚皮了。龙大爷有一副罕见的好胃口,只可惜没有用武之地。
龙大爷孑然一身,没有伙伴,风湿病是他唯一忠实的朋友。他也没有亲人。四十年前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为了让生病的母亲吃上一口米饭,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扳手,趁黑撬开了集体合作社保管室的大门;正扛着一袋谷子往外走的时候,却不料被保管员撞见,他跪下苦苦求情,保管员死活不肯饶他,年轻气盛的他把心一横,举起扳手就往保管员头上一敲,见到有血液冒出,他慌忙丢下扳手,扛着粮袋匆匆逃走。往哪里逃呢?逃走之后母亲咋办?不,不能逃!他毅然朝回家的路跑去。一路飞奔,很快跑回家里。他不敢点灯,就摸黑把谷子倒些在磨盘里,然后哆嗦着手,急急慌慌磨起米来。他是个倔强的人,他要在自己被抓走之前,无论如何要让卧病在床的母亲吃上一顿饭。他刚刚磨出一碗米,正要生火,追捕他的大队人马提着棍棒和绳索赶到了。他再次下跪,求他们宽限一会儿让他煮完这顿饭再走,人们哪里肯依,不由分说地要捆他走。这个倔脾气的人,突然发疯似的嚎叫一声,随后猛然从地上站起,提起手里的火箝一阵狂舞,接连打翻三个拿绳索来捆他的人,提着棍棒的人于是一拥而上,乱棍如雨点般落下,很快将他打翻在地。他母亲强打起精神从床上爬下来,战战兢兢走到外屋,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被打得半死的儿子,只唤了一声"儿啦——",当即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他是个孝子,却为了自己的一片孝心害死了母亲,又把自己陷进大牢。进牢前他成了孤儿,从牢里出来时已是孤寡老人了。重获自由以后,几年来一直靠捡垃圾为生,垃圾就成他的衣食父母。衣食父母供养他的同时,还找到一位不嫌他穷、愿意和他长相厮守的朋友来陪伴他,这位朋友就是眼下正和他一起同床共枕的风湿病。
北风从壁缝中刮进来,风湿病老友显得很兴奋,饿了一整天的龙大爷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滚。床是用砖头垫起的几块破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报纸;被窝里的棉絮大都已经化作灰尘,剩余的残渣缩成了一团,他就用捡来的碎布填充在里面,使被窝不至于成为一个空心萝卜。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龙大爷却被风湿病紧紧缠住,令他一筹莫展。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这样两件心事:一是这风湿病不知何时才舍得离开,老这样缠着我,别说到时候年饭没着落,就是眼下的肚皮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填;二是阳历的 2007 年过了整整一个月,2006 年的暂住证已经过期了,现在却身无分文,要是哪天鬼子进村来查暂住证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岂不要被他们扯散架?到时候拿不出钱,会不会也让我失踪,给我来个人间蒸发?想到这里,他感到不寒而栗。是到了该下决心的时候了。这几天,他心中一直憧憬着一份稳定、安逸、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他感觉那份生活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在向他频频招手,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投奔过去。还等什么呢?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该回到那片避风港去了。形势急迫,事不宜迟,他决心明天就投奔过去。下定决心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于是不再胡思乱想,就一心一意地展望那份新的生活,想着想着,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一夜好梦。醒来的时候,棚子里洒满了斑驳的阳光。他伸了个懒腰:啊!终于放晴了,倒霉的日子过去了,我要交好运了!他翻身下床,把稍稍像样一点的衣服换在身上,又将屋子略略整理一遍,然后从床脚捡起一把有些生锈的扳手,望着扳手自言自语说道:当年是你害了我,今天你就再害我一次。说完又自鸣得意地笑起来。终于走出户外,日头已上三竿了,明晃晃的日光令他感到晕眩,忽觉眼前一黑,他急忙将身体倚在了门框上。好一阵过后,终于定神站稳,于是就朝左邻右舍望了望。人们已经出门捡垃圾去了。空地有两个小孩在玩着煤球,弄得一身污黑;在不远处的一个垃圾堆边,有个妇女在分拣垃圾。龙大爷锁上门,转身要走,却被那妇女瞧见,叫住了。
"龙大爷,你的病好了?"
他笑眯眯地答道:"好些了。"心里面却补充说道:是心情好些了。
那妇女见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衣服,不像是要出去捡垃圾的样子,便问道:
"你这是要到哪去?"
"我哇,我要到我儿子女儿那里去。"
那妇女吃了一惊。她可是从没听说过他有子女,是这老鬼在同我开玩笑吧?她于是就用玩笑的口气问他:
"你儿子和女儿在哪里呀?"
"他们呐,"龙大爷眨眨眼,乐呵呵地讲道,"他们都是警察。我儿子在派出所,女儿在监狱。"
鬼才信他的话!那妇女自然不信,她愣愣望着他,寻思着这老鬼是不是脑筋出了毛病。
龙大爷见妇女不信,心说:你爱信不信!我可是要到他们那里过年去了。他调皮地冲那妇人扬扬手,像喊号子似的说声"走啰——",就乐颠颠地朝坡下走去了。
下午,龙大爷真的进了派出所,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警察问他话,他不回答,只说自己是来做客的,现在太饿了,要吃饱饭才有力气讲话。警察给他买来盒饭,等他吃完之后问道:
"现在可以讲了吧?"
他笑嘻嘻地望着警察说:"我人都已经来了。急什么嘛!先给我支烟抽。"
警察苦笑一声,扔给他一支烟。他点上烟,猛吸了两口,这才客客气气地说道:
"叫我讲什么?"
警察有点恼火了:"讲你作案经过!"
龙大爷微笑着仰起脖子:"哦——"。随后一边吸烟,一边慢条斯理讲道:"今天上午,我带着一把扳手,从家里出来,想偷点东西好过年。我在街上瞎逛。下午逛到铁路一中门口,终于下手去撬自行车锁,结果被保安抓住,保安报了警,于是就被你们抓到派出所来了。"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车,你真是胆大包天!"
"是,我有罪。"
"据保安讲,他当时就站在学校门口,你竟然明目张胆跑到他面前撬车,为什么要这样?你被他扭住之后还挺高兴,你高兴什么?"
龙大爷涎着脸皮:"再给我支烟。"
警察摇了摇头,又扔给他一支。他接上火吸一口,然后神秘地一笑,说道:
"我跟你实话实说,我想进牢。拜托你把我送到牢房去。"
警察吃惊地望着他,没有发话,让他接着往下讲。
"这些年我自食其力,靠捡垃圾活命。现在年纪大了,又有严重的风湿病,我觉得没能力养活自己了。眼看就快过年了,我没钱吃饭,没钱治病,更拿不出钱来办暂住证,于是我就想,与其在外面过着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日子,还不如干脆犯点事,安安稳稳地吃几年牢饭。"
这警察是个好心肠的人。他沉思片刻,终于说道:"我很同情你的处境。案情也不大,看起来你也不是真心要作案。我这就放你回去,你觉得怎样?"
龙大爷闻听此言,竟骇然失色,立刻跪倒在地:"求求你,千万不要放我回去!"
"你真的想坐牢?"
"真的,真的。不坐牢我就活不下去了。"
"那好吧,我尽量争取,就算坐不成牢也至少拘留到过完年才放你出来。"
龙大爷即刻转悲为喜,连连磕头:"谢谢你!谢谢你!"
背景新闻: 老汉" 高调" 偷车为进牢过年
2007 年2 月1 日下午 3时,一六旬偷车男子在派出所里一边乐滋滋地向警察讨烟,一边"透露"出想在牢里吃"年夜饭"的强烈愿望,弄得警察们哭笑不得。江南都市报的记者赶到南昌市南站派出所时,民警们都在摇头。偷车男子吴某看上去很高兴,不停地向民警要香烟抽。据介绍, 1 日下午3 时,吴某明目张胆地拿着一把扳手,非常"高调"地在铁路一中门口撬自行车锁。"保安就在他面前,他还继续撬车,被保安扭住后,他还挺乐,连保安都说没看见过这样的小偷。" 民警说,吴某被带到派出所就说,希望赶快进监狱。吴某告诉记者,他今年67 岁,"人生最好的时光"都是在监狱中度过的,出来后的几年都是靠捡垃圾活命。"我没能力养活自己,看见人家过年有吃有喝的,我就想干脆犯点事,到牢里去还能有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