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人都有七分醉了。酒没完全尽兴,是因为还有余兴的节目:接着还要去"红土地"夜总会放松放松。据胡海在席间介绍,红土地刚刚引进了一批川妹子,能歌善舞,声色俱佳。胡海是我服装店所在辖区派出所的副所长,因为他在我店买衣服一向都不付费,而他又经常光顾小店的生意,我们于是成了"朋友",后来他又将他的一个情人安置在我店里,我们便时常玩在一起,成了"最好的朋友"了。红土地也在他的辖区,他因为去喝酒、唱歌、跳舞甚至嫖宿,一应服务也一概免费,自然而然也成了夜总会保安、领班、鸡头和经理们的"好朋友"了。胡海的意思,既然红土地有"新货"上市,又是几个好朋友相聚,自然应该去赏玩赏玩的。我虽然不谙此道,但为了博得客户的欢欣,也只好强装欢颜积极响应。走出饭店,大家坐上警车,胡海凭借酒力驾着车横冲直撞,朝红土地一路狂奔。
一行只有三人,另外一位,便是我和胡海的客户、也是我们的"好朋友"王乡长。王乡长的豪宅虽在县城,但他本人在乡下工作,我虽不是本省本县人,但在此县开店已有年余,因此王乡长就成了我和胡海的客人,我们约会他,就借着聊尽地主之谊的名头,而实质的目的,是为了从他那里竞争团购服装的订单。今年七一建党节,全县各乡镇要参加由县委组织的"唱响和谐社会主旋律"的歌咏比赛,凡参赛队伍都要统一订做服装。胡海得到消息,便踏破我的门槛,一面频频与他情人约会,一面热心地跟我讨论商机,讨论来讨论去,最终打包票说全县二十二个乡镇他可以帮我搞定十多家,于是就同我商定,由他出面联系,负责公关,签下订单后利润按五五分成。他已经揽定了一个乡的业务,那个乡的书记是他的舅子;这王乡长是他中学时的同学,就成他的第二个公关对象。我虽然跟着应酬,但并不懂得公关,只是顶个老板的名,尽着买单的义务。好在一切有胡海大包大揽,他真是一个称职的公关经理!就是现在,他一边开车,一边还在为我们的服装卖力地做着推销,而他每讲一句,无论在不在行,在不在理,身边的王乡长都要殷勤地点一次头。——他们两人都真够殷勤的!我怡然自得地坐在后排,默默望着他们,心想:虽然酒只有七分的醉,但人事上的勾结却是十分的牢靠,因此这订单满有十分的把握;再到红土地走一趟,就等于是为已经到手的买卖再加上一份保险。
一路驾轻就熟,几分钟就到了红土地楼下。走进大门,我们还在一楼擦着皮鞋,早已有人通报到楼上,领班从楼上匆匆下来,将我们迎上三楼,穿过舞厅,引入一间包房。刚刚坐下 ,胡海的马子小白进来,嗲声叫唤"胡哥","胡哥"就指着王乡长和我介绍:"这是王哥,这是罗哥",小白就甜甜地叫声"王哥"、"罗哥",然后傍着胡海坐下,把半个身子挎在胡海身上。说着话,酒水和茶果上齐了,这时领班领进两位小姐,他的差使就算完成了,于是和我们三人一一告辞,带上门出去了。两位小姐同胡海打过招呼,胡海就对她们说:"这是王哥,这是罗哥,两位都是我的老板、我的贵宾,你们要全心全意地把他们服务好。"小姐们点头说是,发出的声音是地道的四川口音。与小白相比,两位小姐果真都像刚出道的模样,形象清纯,举止斯文,妆扮都很朴素,但都称得上如花似玉,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稍大,一个稍小,大的健美风骚,小的娇俏玲珑,大小联袂,争奇斗艳。她们站在那里,王乡长直盯着大的发痴,我则望着小的发愣。两位小姐明察秋毫,了然服务对象的人心所向,就按各取所需的原则各就各位,大的傍王乡长坐下,小的就坐在我的身边。成双成对配置整齐,万事俱备,于是花酒开始。
我之所以望着小的发愣,是因为她的出现勾起了我的乡情和忧思,我一看到她就想起了家乡遇春嫂的女儿小琴。小琴和她的形貌相似,一样的玲珑秀丽,后来为家境所困,被迫辍学远离家乡,最终流落风尘。眼前的少女,如此年轻美貌、聪明伶俐,又是如何走到这条路上来的呢?在此之前,她又该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曲折?而从此以后,她又将遭遇怎样的险恶困境?同是天涯沦落人,叫我如何不同情!
她和我坐在一起,彼此都中规中矩,若即若离地保持着距离。当她向我敬酒与我碰杯的时候,我望着她含有几分娇羞的模样,心里又生起了这样的感慨:这花样的青春,就这样摧残了!谁是加害她的凶手呢?是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是眼前这些贪官污吏,还有我!我时常诅咒这罪恶的社会,而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却正充当着罪恶的同谋;我痛恨社会的腐败,这些弱小无辜的人全受着腐败的残害,而我自从经商以来,却时时与狼共舞,与腐败同流合污 。这位纯朴少女的出现,就像一面明镜,照出了我被浸染的丑形,使我在污浊的空气中艰于视听。
几番杯筹交错,酒精加剧着我的痛苦,却激发了两位同伴的兽性。胡海和小白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恣意调情,做出各式各样的亲昵动作;王乡长本是娱场老手,他把小姐结结实实地揽进了怀抱,两只手苦苦地上下求索。丑态实在不堪入目。我厌恶地掉转头,闭起眼睛,双手抱头仰靠在沙发上,想着生意场上的种种辛酸 ,种种屈辱。正当我琢磨着是不是就这样假装酒醉,一直安安静静坐下去的时候,猛然听到胡海对着麦克风学着主持人的腔调朗声讲道:
"下面,请我们尊敬的王先生为我们唱响和谐社会的主旋律!"
随后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鼓掌。我依然闭着双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当 那首《春天的故事》音乐响起的时候,我察觉到少女从我身边站起,随后就 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一个甜甜的乡音传进了我的耳朵里:"马哥,我陪你跳跳舞,行吗?" 我睁开眼,见她俯身站在我面前,套着乳白色薄衫的上身和浑圆的胸脯在眼前晃动。我陡然感觉脸红心跳,慌乱中朝前匆匆一瞥,见到胡海和小白已在舞池中抱成一团,就觉得实在难以拒绝,只好勉强站起身来,跟她走进舞池。随着舞步转动,少女主动地贴上身来,双手抱紧我的腰,脸贴在了我有些发烫的脖子上。
一曲跳完之后,她用古怪的眼神瞅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抱着我的手。第二曲是《走进新时代》,王乡长拉着他的那位小姐同他一起合唱。 在激情飞扬的"主旋律"声中,少女紧贴在我身上演绎着柔情蜜意。我轻轻地推了推她,她将脸略略松开,仰头望着我。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我问。
她不屑地一笑:"就象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一样,用得着问吗?你们来是为了寻求刺激、快乐;我为的是钱。在这里,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客人,我应该尽量让你快乐。"
我吃惊地盯着她。她的话,又让我想起了遇春嫂。她和遇春嫂何其相似!只不过遇春嫂已衰变成一个疯老婆子,而她正值花样年华,还不及遇春嫂女儿的年纪。我忧心忡忡地挪着脚步,没有再说话。"主旋律"在耳畔响起,虽然雄浑高亢,却与眼前的景象和我此时的心境极不和谐。恼人的"主旋律"结束后,我挣脱她的手回到了座位上。她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仍旧挨着我坐下来。
大家再次举杯向王乡长敬酒,预祝他们乡在这次歌咏比赛中力拔头筹,赢得大奖。干杯之后,胡海选了一首《今天是个好日子》,搂着小白一起合唱。王乡长不会跳舞,但为了尽兴,他拉着小姐远远地走到一边,像裹粽子似的将她抱作一团,就那样毫无章法地慢慢摇摆。 我心绪不宁地坐在沙发上,少女温驯地陪在身边。
"马哥,我觉得你很特别。"少女说道。
"怎么特别?"
"现在做生意的老板,没几个像你这样的。"
"我怎么啦?"
"你很规矩,话也很少。来这里跳舞的男人,都爱动手动脚,几乎没有讲规矩的。"
我用凝重的眼神望着她:"你的条件很好,人又年轻,你有没试过正当的职业?你有没有为你的将来打算过?"
她现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第二次来你肯定就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随后又露出一丝苦笑,慢慢说道:"我也不想这样,谁不想顾全自己的脸面呢?不过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 经。你有你的苦楚,对吧?我也有我的难处。你心眼好,我们又是老乡,可能你愿意让我到你店里做个营业员,一个人也不愁养不活自己,但我要养家,怎么办?我还有个弟弟要读书,怎么办?"
我想起遇春嫂和小琴的处境,一时无言以对。
胡海唱完歌,回头见王乡长和那小姐还在屋角边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他转过身,向我抛来一个眼神,又朝楼上呶呶嘴,我会意地点点头。他于是调头冲着那边叫声"王哥"。王乡长听到叫声,终于放开小姐,却仍将手搭在小姐肩上,拥着她一起走过来。
胡海说:"王哥,今天酒喝得差不多了,我们最后再干个杯,然后就上楼休息吧?""好,好。"王乡长乐不可支,将整个身子倚在了小姐身上。
胡海斟满六杯啤酒,然后举杯说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家一起来祝王哥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六个人全都一饮而尽。胡海和小白就带头往外走。
我起身站着,连忙说道:"王哥,胡哥,你们先去休息,我唱两首歌再上去。"
王乡长拥着小姐走到我面前,亲热地扶着我的肩头说道:"兄弟,服装的事你放心,我明天就派人来和你签订合同。"
我嘴里连声道谢,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激动。
看着两对人双双走出去之后,少女关上门,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说:"你想唱什么歌?我帮你点。"
我却说道:"听说你们的歌唱得好,你就唱几支给我听吧。"
她见我一脸正经的样子,估计不是开玩笑,就不作推辞,选了一首彼此都熟悉的老歌,《舞女》。音乐响起的时候,她拿起麦克风,仍旧挨我坐下,动情地唱道:
多少人为了生活历尽了悲欢离合 ;
多少人为了生活流尽血泪 ,
心酸向谁诉 ?
啊~~~ 有谁能够了解作舞女的悲哀,看看流着眼泪,也要对人笑嘻嘻 ;
啊 ~~~ 来来来来跳舞,脚步开始摇动,就不管他人是谁,人生是一场梦 。
我听得如醉如痴,不禁心笙摇动。第二段开始的时候,我一手拿起另一支麦克风,一手扶着她的肩头,同她一起合唱:
多少人为了生活历尽了悲欢离合;
多少人为了生活历尽沧桑 ,
心事向谁诉 ?
啊~~~ 有谁能够了解作舞女的悲哀,只有流着眼泪,也要对人笑嘻嘻 ;
啊~~~ 来来来来跳舞,脚步开始摇动,就不管他人是谁,人生是一场梦 。
一曲唱罢,我们彼此都赞叹对方唱得好,都要求再唱一遍。她于是就将歌曲重放,我仍旧扶着她的肩,同她一起合唱,我们双双都陶醉在各自的歌声里。这轮唱罢,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和冲动,站起身来,我再次将它重放,并打开歌曲原声,当音乐又一次响起时,我主动拉她走进舞池。她仍然匍伏在我身上,我们慢慢的转着,慢慢的跳着。 韩宝仪原唱的声音从音箱中流淌出来:
多少人为了生活历尽了悲欢离合;
多少人为了生活流尽血泪,
心酸向谁诉 ……
歌声如诉如泣,听来实在伤感。歌中有我,有她,有遇春嫂,有小琴,还有……听着听着,泪水夺眶而出。泪水打在她脸上,她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眼中也噙着泪花。她立即松开紧抱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离开这里吧,永远不要再来。"
我顺从地点点头,随后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百元的钞票递给她,并说道:"谢谢你。"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接着了,随后凄然说道:
"谢谢你对我的尊重。这是我的职业。"
"那,再见吧。"
"不,在这里我不想跟你说再见。因为你以后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那你呢?"
回答我的只是一声苦笑。
我离开舞厅,走出红土地,迎着徐徐的夜风归去。在这暖风熏人的夜晚,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披红挂绿,它们就像一个个多情的女子,身着华妆,满怀期望地伫立在这滚滚红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