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以诗化语言对于人之自由的表达。自由是内在于人心的不可让渡的权利的表征,当一个人由外在压迫而不得不被迫放弃自己的行动自由时,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内心自由;同样当一个人因行使言论自由的权利而被以法律的命名判决有罪,他也并没有失去其良心的自由。自由作为人的内在属性总是与人的本质相一致的,正如自由作为一种权利关系,与人在社会中的存在相一致。
如果想依从强制力而控制人的思想,企图以此统一人的认识,就会在逻辑之犯悖谬性的错误,这是因为人的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是一切人类活动中最本质性的行动,因为正是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体现了人性本身的力量。也正是由于对于独立思想与自由表达的恐惧,历史上的专制极权总是企图以强迫性的整齐划一而泯灭人之存在的多样性,并以此发动一场又一场的运动,人为造就“人斗争人”的处境,而把思想者一个人孤立起来。
对于这些势力而言,独立个体间那种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就是人类社会的常态,这种战争不仅在人与人之间进行,也在人与环境,人与大自然之间进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半,其乐无穷。”就是这种状态的真实写照,恐怖以谎言的方式进而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一切关系,由坦诚的互助转变为敌对和猜忌。在这种状态下,人不仅与他人失去真实的接触,也和环境,与大自然失去了真实的接触,而被审察后的文学艺术,都变成了官方化的意识形态的宣传工具。
这种宣传工具直接与诗歌自由表达的本质相违悖,诗歌是以真情实感的感染力而联系起一个又一个的孤立的人,而专制恐怖的目的却是为了让本意要联合的人们,保持在相互隔离的孤立状态下,也只有在这种孤立状态下,专制势力才能才能实施其绝对的恐怖统治,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一切自由表达的诗人都与专政势力相敌对,只要有可能,这种势力就会以恐怖力量来扼杀诗人的作品,让诗人噤声难言。
孤立状态下的诗人就其本身其实是处于一种疏离状态。诗人以诗化语言来具体化其对于外界的印象还有内在的感受,在诗歌创作中诗人以语言本身取代人在现实生活的行动,或者确切地说,一个诗人的表达,根本不存在现实的行动。在诗歌创作中,诗人坚守着他个人的思想空间,不容任何外部事物的介入,正是在这种状态下,创造性思维才有了用武之地。一个行动者不会是诗人,或者说当诗人在现实中有所行动时,他不再作为诗人的角色出现,诗人以他的孤立与孤独而受自身以及所有人类的共同命运,因此诗歌能够激励人,并以众人所共同追求的统一目标而结合起来。
一旦诗歌具有了在现实生活产生影响的力量,就必然会涉及社会现实的方方面面,以一种激励性的情感的力量,它能让结合在一起的人们发出强烈的声音,远远大于孤立状态下诗人的声音,同样这种结合在一起的力量,也会让专制势力惊恐不已。恐怖统治的基础是那种处于一盘散沙的彼此孤立的个体,这些个体因为强大的意识 形态的宣传工具及教育而变得千人一面,失去了自己的独立思想,成为了只会盲目拥护掌权者的“沉默的大多数”。在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的两方面,这些“沉默的大多数”都是一些多余的人,他们所扮演的角色仅仅是拥护时的鼓掌者,这种思想性的孤立甚至比他们人际间的孤立更可怕。
对于这些失去个人化的情感与感觉的人而言,自由思想者的诗歌在此扮演着“共同情感”与“共同感觉”的角色,现实的物质世界与感官的精神世界,被以诗化的语言表达,在这种表达中,唤醒了一个人特殊的情感与感觉。这些人不再封闭于个人狭小的世界,也不再盲从于意识形态的宣传,他们能够感觉到自己作为人的存在性,他们会在诗歌中认出自己,因为诗歌起着提供感觉经验的印象的作用。孤立状态下的人寻求到一种并非为意识形态所控制的联合性的可能,这是出于一种个体性的自愿的结合,这种结合是和平的,而非与他人,与世界还有大自然的敌对状态。觉醒的人会看到人与人之间能够彼此信赖,能够产生友谊和爱情,能够成为一个彼此共容又自由发展的整体。
当诗歌唤醒在人心中的个体性经验,让一个人以人的眼光,而非意识形态的工具的方式看待自己,个人的自由发展和人性尊严就有了可能。人性尊严的光辉直接对抗专制势力的恐怖统治,人对自身的自信还有对于他人及世界的信任感,树立起了人性化的基本信心,在这个信心之上,专制势力的恐怖统治开始土崩瓦解。
所谓诗歌中的真理,并非理性化的抽象思维的真理,诗歌的真理,就是这种人性化的人类经验的具象表达,对于这种基本信心的认知。在极权专制的冷冰冰的世界里,诗歌能够融化人心的冰冻,让一个人由籍籍无名的“群众”再度变成他个人,人能被诗歌所感染,即使诗人处于孤独中,他也能保持生命力。专制势力绝不允许诗人的这种影响力,只要有可能,它就会把诗人永久性地监禁在孤寂中,因为它只认可软弱无助的群众,而非能够独立思想与自由写作的诗人。
诗歌是一种预言,正如专制势力下的恐惧与软弱无助的反应一样,诗歌代表了一种反抗的精神,诗歌以它的热忱,反抗着专制的残暴和压迫,诗歌一再地传递着一种声音:每个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人,都具有他不可让渡的人性尊严。某种程度上诗人就是个告知,他不断宣告着真理的到来,哪怕在目前的重重困境下,人们几乎无法看到希望。在潜意识里,诗人把他的诗歌当作了一种启示,这一精神永远与人性尊严,人本质的自由相一致。当真理到来的日子,每个人都会重新成为他自己: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个人,是具有唯一存在性的不可替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