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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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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子:雪城

(首发稿)

文章摘要: 唉,青春的心!你焦灼的燃烧不知要持续多久,也不知你带着多少无畏的身躯走进了多少惊心动魄的可怕之地,又让多少高洁的语言显得不浮华,鲜血淋漓地把绝望抛进那短暂的希望之中,最后让其在燃烧的灰烬中孤独地面对冷寂枯瘦的无尽虚空?!

作者 : 小王子,


發表時間:3/21/2007

人要在外面四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内殿。
 
——泰戈尔《吉檀迦利》
 
 
晚上,细碎的雨滴在小屋外坠落多时。
 
小屋里,电脑的显示器再次进入了屏幕保护状态。
 
王天感到了初冬的冷意,他的心忽地麻了一下,这感觉随即涌向整个大脑,经过每一根发丝,后从脑门缓慢渗出。由于身上的鸡皮疙瘩,他回过神来,自己已再次面对显示器好长时间了,说确切点是面对一份空白的Word文档。
 
此刻,是黑幕,而主机依旧呜呜作响。
 
他拉了拉衣领和围巾,咬着牙,下意识地用力让脑袋震动了十多秒种。如果脑袋里是块石头,他想让它在抖动中松软;如果是堵由石头垒成的城墙,那么就让它崩溃,不管石头继续生成,城墙继续阻隔。这样的动作他又做了几次,直到头有了另外的一种痛觉——这痛觉是否就是他时常承受的沉重,或是虚无——他才取下眼镜,使劲搓了一把干脸。
 
他很清楚自己刚才重复的徒劳。啊——从喉咙里挣出一声之后,他起身站到门口。
 
时间在流逝,所有的记忆也在流逝。这是可怕的,就好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幽灵即将要现出不可知的原形。那时的世界很静很静,他这样想。
 
那些无知的水珠,在一个人的眼前无所顾忌地用头撞向大地。一颗接着一颗追赶,一颗挨着一颗脑花飞溅。
 
没有受过伤的才会讥笑别人身上的创痕。上大学时,这句话留在了他的内心深处。他对自己在舞台上的表现很不满意——那只是记忆,朗诵。在上台之前和下台之后,他对自己淳厚而充满磁性的嗓音还是比较自信的。他觉得一种真诚的情感只要一搬到人工的舞台之上,在其他人看来就总带有表演的成分,至少自己看来是这样。他也曾很有风度地在他曾经的女友面前重复了这句台词。他的朱丽叶喜欢他的忧伤,她也渐渐被他的忧伤感染了,或者说是两个忧伤相互吸引了对方,和其他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一样,他们时常相约于操场边,饭桌上。
 
女孩抿嘴看着他,他呢,似乎还沉浸在凯普莱特家的花园中。女孩冲过去,双手抱住他的后脑勺,接着两片丝凉的唇就像海螺的鲜肉一样,把他的双唇紧紧粘附住。他喜欢她偶尔的主动,她喜欢他偶尔的被动。
 
细碎的雨滴在小屋外落着,这又是一个晚上。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环顾着这间只有十多平方的小屋,他知道未来的日子,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一段日子将在这里度过。一张两层的床,一张陈旧的木制办公桌,一台一位亲似自己母亲的好心人送的二手电脑,一些被他带着走过多个省份的书。面对这些,一个流浪人,他感到了一些安宁。
 
他有时也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幸运儿,这样说应该不是自我安慰。
 
如果一个自知注定是悲剧中的角色的小人物深陷熏臭的沼泽中还能够睁着眼睛,且没有熄灭倾听夜幕中的声音的热情,这不是幸运是什么?或是恩赐?如果是恩赐,那他的心已准备着走上一条神奇的路,为的是偿还这种恩赐。是否他一生下来就走在这样的路上?这条路或许一点也不神奇,只不过我们没有踏入而已?
 
王天的思绪不能收回,但他已坐回到木凳上。
 
 
我得继续上路。我要继续找寻生命的壮美,督促自己的人生修行,增进一具肉体的灵魂生活。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敲击着键盘,他为他的主人公在小说的最后一章设计了这样的心理活动。小说还未开始,而小说中的主人公却在他的脑海中如他所亲眼目睹的一样,已几经轮回的折腾,苦难的侵蚀,在血泪的洗礼后,置身于一片广漠的废墟上,似笑非笑地面对着黄昏的苍穹。小说的题目呢,他还没想好。
 
落日的余辉以血肉的大红向世界宣誓着生命的尊严与绚丽,那些由太阳喷洒出的光线的精血,使得这方的土地一直在宁静地膨胀,滋润。
 
连绵耸立的雪山微红着肃穆的喜悦,它们仿佛陶醉于这里的男人女人哼唱的情歌。
 
高远的天穹,不时飘移鹰的弧线。一声啼鸣,似乎在张扬天目的视野,又似在那恒古不变的苍茫面前悲烈地呐喊与谦卑地预言。
 
男人们的臂膀与女人们的脸蛋投射出金属般的刚性,他们皮肤上的每一个毛细血孔,在炎沙寒气的夹击中不断滚圆透亮。日落十分,这些亮色就相互交叠、渗透、闪烁。一切的一切,正积蓄着生之勇气,慈悲之心量。
 
如果一名纯朴的雪山之子要想成为一名诗人或作家,需要在自己的想像力中营造一块能清洗世俗喧嚣且独立于世的土地的话,那他真算幸运,因为那些想像力是多余的,他只用如实描写纪录就行。当然了,诗人作家的名号也算多余,他和这里的同胞一样,仅是一名雪山之子。周围的苍鹰秃鹫,马匹羚羊,湖泊山峰,还有草原沼泽,蓝天白云,戈壁尘土,是与他们的生命融合为一体的。这里的天,这里的地,这里的人,都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呼吸着相同的圣洁的气息……
 
时间的手掌好像停止了对这块大地的抚摩,以至于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细节,都会被隐秘地沉埋,下降到大地的内脏深处,然后终归浩瀚的脉动。
 
无声的叹息,不仅从遥远的夜空传来。
 
王天的手指颤动着。他有太多的思想太多的幻景需要倾诉出来,他不管此种幻景或许也曾被很多与他一样悲哀甚至比他悲哀的人把握过,也不管它被别人以更为壮烈的手法勾画过。或许这些幻景只是他对自己曾读过的某些光华的文学作品的零碎记忆,只不过他没有察觉而已。也或许会有雷同,可在他有限的语言能力之内,他只能这样竭力如实地描绘自己脑海中早已魂牵梦绕的家园了。作为写作者最悲哀的事情应是如刚刚所想的,自己竟然找寻不到自己,被另一种力量强行拉入它的氛围或轴道而浑然不知,有时竟持续自欺欺人地想着为自己的无助与无能开脱。
 
他想作为自己最耐心的倾听者和辨识者,在连续的“我”的配合下继续这一部作品。
 
然而,文字前方的光景,却不时变换色调,某时竟至于形象不一。忽而平静悠长犹如流逝的河水,尖锐的黑暗无序地断裂;忽而潮涌般的白色一泼接着一泼,冷却的火焰闪烁虚幻的光影;忽而巨大的泡沫急剧厚实,灰黑色的巨鸟一跃而起,如残雪飞箭没入飘渺的白夜……
 
王天小说中的主人公,是位诗人。那是一位自认为是一个时代真正的诗人的男子,或者干脆就借用莱蒙托夫先生的书名,称其为“当代英雄”也未尝不可。王天在接下来的一章中有这样的表述:他内心知道,那些作品是他不成型的梦;他也知道,那些梦是他不可逾越的现实。这是位值得王天同情的人儿,这人儿在很多黑白色的梦的旅途中,经常不能透出一丝呼吸,直至挣扎而醒,可他却依然在每一次的梦魇之后,痛苦地虚构那一座雪光中的圣景。
“我不怕死,我只怕离开你。”她含泪说道。
 
“在面对死神的刹那,我才感到生命的气息是那么可贵。就像曾经在绝望的深渊,觉得一丝光线的照耀是那么可贵一样。”她接着说。
 
“请容我此时这么说,我的爱人。我当时不仅怕离开你,我怕的还有这可爱的人世将不再属于我,我不再属于我的亲人,我的童年,我熟悉的泥土的气味,我想象中的深蓝的世界,那里的昆虫长着孩子的脸蛋,它们一直打闹,有时会对着黑暗的天空微笑,有时会对着盛开的野花哭泣……”她的声音还在颤抖着。她的泪眼如童话中那浸水的宝石似的,从他的脸上缓慢移开,缓慢地闭上。她的喉结动了一下,眼角顿时渗出晶莹透彻的泪水。
 
他的眼泪也快抑制不住了。他发现,他直到此时才真正了解了她,才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一名女子心灵跳动的醇香。不,他不了解她,可能一辈子也不可能完全拥有她眼眸里的世界,这世界如此遥远,如此逼近一个人,却又那么模糊,透明。
 
“不,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怀疑你对我的爱的深沉。我现在是多么思念你,即便你现在就在我的眼前。能爱上你是幸福的,我,我爱你……可我……我甚至觉得我不配拥有这种幸福……其实,我很自私。我要你自私地爱我……我的爱自私到死的时候只会想到你一个人……”他紧紧握住她那双冰冷中撞击着温度的手掌,他觉得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害怕死亡,害怕疾病,害怕两个人的分离。两个恋爱中的生灵要沿着多少曲折的痛苦之路,要在各种情绪与事件的暴风雨中摸索跌倒,在心灵的赤色戈壁饱尝命运的风险与混沌,才能抛开那些事先预设好的孤傲倔强啊!进而在某个时候因某种机缘能使各自漂泊着的心灵获得那不期而遇的灵犀一点!他此时并没有想过要吻她,如果稍微联想一下,他们此时此刻与很多的文学名著与电影胶片中的感人画面一样,有着类似的幸福。那他此时应该低下头去,然后是热烈的亲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烈。可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看着她,她仍闭着双眼。她此时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从她潮湿润泽的眉毛可以知道。
 
唉,青春的心!你焦灼的燃烧不知要持续多久,也不知你带着多少无畏的身躯走进了多少惊心动魄的可怕之地,又让多少高洁的语言显得不浮华,鲜血淋漓地把绝望抛进那短暂的希望之中,最后让其在燃烧的灰烬中孤独地面对冷寂枯瘦的无尽虚空?!
 
他竟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存在或毁灭,这样的问题不仅属于莎士比亚。他又有各种真实的怪念头冒出来。他想现在就和她一同再次选择毁灭,为什么要这样呢?他试图觅寻到稍微清晰的此种想法的源头,十几秒钟过后,好似有个神秘的人物跟他耳语:让这年轻的生命在光华的瞬间仿佛风的化石,永恒于一个不被任何人记忆的美妙空间吧。谁能告诉我这个可怜的人啊,这是否太浪漫了,也太脆弱了……一个人才刚从死神的手中自我救赎回来,另一个与她相爱的人却再次愿意放弃生命的绚烂,为的仅是让这绚烂的生命不再失去,抱着对一种活着的人尚不确定的未知空间的幻想,选择一种可以被人指责为不负责任和非常傻的死亡。我这是怎么了?如果选择存在呢,存在下去还不是如推那块巨石的悲哀身躯一样。他体会过很多异常感动的画面,他知道,感动或激动的情绪只要一不留神,或者时间长了,还不是难免沉陷于现实的刀片之下。他由此想到性冲动,性幻想,在冲动与幻想的引导下,一个人先感受到了美,接着会把一种美的东西只当成需要,如人喝多了水需要撒尿一样。不不,我不能这么想。可它们之间又有多大区别呢。就这样,满足之后,重归死静,然后是疲乏,再没有新意的日子。
 
就在刚才,她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就在现在,一个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澜潮动的美丽女子躺在自己怀中的时候——特别是尘世中的他们同时经历了自杀的渴望,又重回于求生的渴望之中,两个心爱的人的心灵正和谐地重合在一起的时候——他蠕动着嘴唇,一直重复着这些哽咽于声带里的话语:还有比这更让人值得珍惜的时空吗?还有多少未来的境遇能冲淡今天的真实与幻境?
 
他好象跳出了这个空间,站在另外的空间审视与感受自己的画面。
 
亲爱的姑娘啊,你此时在想着什么呢?如果你已踏上一条平静而光明的路途,请张口告诉我一声,给我鼓点勇气吧。我的姑娘,是否你已从我们之间那爱的沼泽中解脱出来,获得了广阔的爱与痛?
 
你愿意倾听我刚才的怪念头吗?可我,我却鼓不足勇气跟你谈我的那些怪念头,特别是在伤口重新愈合重又破裂的漫长甬道内。你还是好好在我怀里睡上一觉吧,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跟你谈起刚才的可怕念头。
 
难道一种死的念头比另一种死的念头更可怕,后来的死比先前的死可怕,死亡本身会比死亡的涵义更可怕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他本想用手温柔地抚摩她那幽长的头发,可他还是担心每一个微小的抖动都会把这心爱的姑娘吵醒。因此,他也在细致均匀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落日,很大很红的落日。
 
不久,大地还是不得不披上那件熟悉而孤独的黑色外套。不过,今夜也许会多几分平静,少几分躁动。
 
(2006年8月起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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