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艺术发展到今天似乎都已走到了尽头,各类艺术在经历了种种流派的更迭之后均以最极端的尝试终结,很难想像下个世纪的艺术还能带给人类什么样的惊喜。
诗歌跟其他种类的艺术一样,也不能在这一趋势中幸免。早在本世纪六十年代末,英国利物浦的诗人们就开始尝试以诗配摇滚乐,使其成为通俗文化的一部分。而今天,当铺天盖地的流行歌曲席卷全球的时候,浪漫主义、象征主义、通俗现代主义、高峰现代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这些神圣而艰深的辞藻早已随浪远去。
近一个世纪以来,我国诗歌的步伐一直紧跟西方诗歌潮流,但在特殊的国情之下,也有其自身发展的特殊性。
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前,我们写了几千年的文言文和旧体诗,基本上同西方文化处于一种隔离的状态;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突然出现了大量的白话文和新体诗,而这在很大程度上显然是对西方文化艺术的模仿。正如当时的文化领袖胡适先生在《请大家来照照镜子》一文中所说:“……(我们必须)死心塌地去学人家。老实说,我们不须怕模仿。”这以后,中国的诗歌便跟随西方的诗潮发展,直至五十年代初;在五十年代中后期,由于“新中国”对新体诗的排斥与打压,诗歌发展的步伐逐渐放缓,后来甚至出现了灾难性的停滞;直到七十年代末,我国的诗歌艺术才开始复苏,并形成了以北岛、舒婷以及顾城等人为代表的“朦胧诗派”(这一民间赋予的称谓十分恰当)。“朦胧诗”零散地吸收了国内尚存的西式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的东西,并不可避免地带有上一代残留的“火药味”和“伤痕”文化的烙印。由于它诞生于一片文化的废墟上,苍白无力在所难免,但它毕竟准确地反映了一个时代。至于紧接着出现的“新生代”诗歌则是六四镇压之后的产物,诗人们借鉴了美国五十年代“垮派”诗人和六十年代末英国利物浦诗人的调侃风格,把新诗推向了口语化和世俗化的道路。就这样,中国的诗人们用了十年左右的时间便走完了西方现代主义诗歌半个多世纪的历程,然后就在商品浪潮的冲击下,给中国诗坛匆匆画上了句号。
我们诗潮似乎也来到了尽头,眼前是浩瀚无边的大海。至于诗歌,我们想怎么写都成,但不会再有新的主流与支流。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回忆,回忆一路上的风浪与曲折,回忆那遥远而陌生的源头,平静地不带任何偏见,想想那些被我们遗忘的过去——那些真正属于我们的诗歌——一种没被西方文化侵蚀过的艺术。本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意象派”①代表诗人庞德②曾从中国古诗中找到了一把突破西方传统诗歌的钥匙,而我们在一味地向西方伸手的同时,却将这把原本属于我们的钥匙弄丢了。
现在,是该找回它的时候了。
那到底什么才是我们诗歌中正宗嫡传的东西呢?要想弄清这个问题就得从诗歌最基本的元素——文字入手。我们知道,中国的汉字(当然不是简体字)具有很强的表意性和暗示性,这与拉丁文字的抽象性和直接性有着本质的区别,而这恰恰反映出东西方在思维方式上的差异。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在释道时,往往用一些具体的事例来诠释他们那些玄妙高深的哲理,也就是用直觉来解释抽象,以“体验”来理解“主义”。这一理念在屈原的《离骚》中得以充分地体现,“比兴”“寄托”以及“意象运用”最终成为了我国古诗中最典型的写作手法。与西方诗歌所强调的思辨性以及直抒胸臆不同,我国古代的诗人们更多地是写可触可感的事物,并将抽象的情感或“道”有机地“溶”入其中(注意,不是“掺”入),然后再让读者去整体把握进而顿悟。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寓情于景”或“言近旨远”,我称之为“体验主义”。
西方的“意象派”正是吸取了中国古诗中“意象运用”这一技巧,才写出了一批颇具特色的作品,为西方诗坛注入了新鲜血液。而反观我们的不少新诗,却是从内容到形式都一味盲目地模仿西方。例如西诗的语法比较严谨,诗歌的分行往往是出于押韵或节奏感的需要;而我们的一些诗人却乐于把一首中文诗切割得莫名其妙。在内容上,西方诗歌重视理性思考,可相当数量的中国新诗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却只是概念性的“词汇”或冗长的“警句”。结果是我们的新诗越写越像英文诗的中译版,而中国古诗中特有的生动和美感却在渐渐地丧失。
孔子说:“温故而知新。”现在是到了该温习传统的时候了,这决不是在倒退,而是在更高层次上的回归。当然,我们还必须继续向西方学习,而且应该更全面、深刻地向他们学习。弗罗斯特说过:诗是翻译丢失的那部分。这话虽有些偏颇却不无道理。因此,读西方的诗最好看原文,但要有选择地看。在这点上,我非常赞同鲁迅先生的“拿来主义”——即批判地接受。本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出了一批优秀的诗人,他们之所以能将中西诗歌结合得比较成功,是因为他们既有扎实的古诗基础(他们中的不少人上过私塾),又比较了解西方诗艺(像徐志摩、李金发、戴望舒等人都曾赴欧洲留学)。当然,时代不同了,对诗歌的要求也就越高。我们不能照搬那个时代的诗风,同样更没必要恢复古诗的格律形式,但一定要把握住过去诗歌中那些最本质、最精髓的东西,然后立足于现实世界,重新思考,当代诗歌应该留给读者更多想像与思考的空间。
今天,在市场的柜台上,文化在不断地贬值,但同时我也欣喜地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心我们的传统文化——历史的后遗症在慢慢地消退。我们这一代是幸运的,可以精神饱满地迎来一个崭新的世纪。艺术是不会消亡的,只要我们的生活还存在着缺憾,艺术就将永远存在。
叶芝曾预言:每两千年世界就有一个轮回。那么,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就从现在开始……
① 文学史家称之为通俗现代主义。
② 艾兹拉·庞德(1885—1972),美国大诗人兼评论家,是英美现代派诗歌的奠基人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