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上、中旬，重庆市和四川省出现了半个多世纪未曾有过的干旱高温天气。成都市持续多日最高温度35℃；重庆市最高温度44.5℃，8月14、15日，两天中暑人数高达2万。70多岁的老人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由于抗旱和空调用电激增，供电空前紧张，供电局不得已，只好轮流分片停电。
停电拉闸的老毛病，是事先从不通知用户，想停就停。最难受的是晚间停电，不能冲凉，不能看电视，更不能开空调、电扇。一位老人洗澡刚打上肥皂，突然停电停水，闷热气愤，莫名尴尬。白天停电常常从早到晚，晚上停电则到12点。提意见不顶用，于是“卑贱者最聪明”的规律显示威力，不知谁发明了“堵街”这一文明抗争形式。当五大花园晚间停电时，人们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来到晋阳路和五大花园相交的十字大道上，有的摇着扇子，有的坐在蚂蚱小凳上。于是十字四面的汽车都停了下来，整个交通堵塞。司机打110、120，派出所来了，交警出动6辆警车来了，广播交通法，“堵塞交通者要依法处理”的恐吓性语言气势汹汹地反复播出。但堵街的众人就是不动，不抗辩、不争吵，也不提什么维权要求。他们的“理由”是：屋里太热，没有办法，只好出来到街上乘凉、“摆龙门阵”，无非凉快凉快而已。警察与群众相持不下，但没有开口骂人的，也没有发生肢体冲突，正所谓“警察也是人！”后来突然有人喊：“电来了！”于是“堵街”的群众一哄而散，回家享受水、空调和电扇去了。警察解决不了的问题，一来电就解决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我8月15日到成都，看到当天的《华西都市报》上，登载着《今日成都城区拉闸预报》的公告。四川省电力公司除了向华中主网高价购电1200万千瓦小时，向陕西安康购电50万千瓦小时，向甘肃电网争取150万千瓦小时的支援，并且有“严格控制和停运工业用电”的决定，尽可能保证生活用电。据8月18日《华西都市报》，成都市有4000多户工业企业避开用电高峰让电于民。8月14日，成都电网拉闸436条次，15日158条次，16日168条次，其中城区40条次，而17日城区拉闸已降至5条次。这是从“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向“以人为本”转变的一个突出表现。然而这个转变，却是群众主动抗争，政府应对互动的结果。如果群众不行动，不通过无声的抗议表达强烈的心愿，一切听凭政府去“代表”，是不会有这个结果的。除此而外，过去从未停过电的省军区干休所，现在也列入轮流停电的范围，平等的趋势也在相应扩大。没有群众坚持理性和平的抗争，不会有这些变化。
“以人为本”比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固然是一大进步，但它的局限性却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突显出来。
有消息说：“北京地理环境学者王红旗指出，四川的旱灾主要是三峡工程引起的。他指出，三峡大坝建成后，变成一道人工的屏障，令长江江面的水气无法正常的进出四川盆地，盆地犹如一个大木桶，水气无法正常与外界循环交替，经年累月而导致‘桶内’气温失衡，高热干旱天气随之产生，是谓‘木桶效应’。
“不过，中国气象局国家气候中心气候影响评估室主任张强表示，四川等地的高温现象是大环境造成的，‘木桶效应’之说并无充分的科学依据。”
大环境是由许多小环境组成的。王红旗先生指出的“木桶”是一个事实，属于组成大环境的小环境之一。至于这个木桶对于大环境造成多大影响，则需要继续观察。在人类认识自然和社会的过程中，事实始终先于并且高于理论的或者“科学”的认识。如果重庆市和四川省的干旱高温反复出现，“木桶效应”之说就有可能上升为“科学依据”。我在成都与清华水利系同学的聚会中谈到，从三峡大坝到重庆市，长达600公里的水库，对流域气候会产生影响。原来长江的水流从上游源源而来，水温较低，吸热能力强。由于江水流动而且水量较小，因此散热能力低。水库蓄水后，库区水量剧增而水流显著缓慢，形成一个巨大的热容器，从空气和日照中吸收的热量累积，使水温升高。水温的上升使其吸热能力减弱，相反却使夜间的散热能力加强。总的效果是：水库蓄水使江水的吸热能力减弱而散热能力加强，导致周围气温升高。是谓“热容器效应”。如果在三峡工程论证阶段有人提出这个见解，会被讥为“无知可笑”。现在事情发生了，人们才渐渐悟出其中的道理。认识总是滞后于事实。
竭力为现状辩护的人会反驳说：“和大环境比起来，这个‘热容器效应’是很小的。说它影响到流域气候干旱，没有充分的科学依据。”如果重庆市和四川省的高温干旱现象反复出现，这个“热容器效应”就很可能成为“科学依据”。而否定这个观点，至少现在也提不出什么“科学依据”。重庆市和四川省的高温干旱未来究竟如何变化，尚是一个未知数。
有一个著名的混沌理论“蝴蝶效应”，来源于美国气象学家洛伦芝（Lorenz）于1960年代提出的一篇论文：《一只蝴蝶拍一下翅膀会不会在德克萨斯州引起龙卷风？》他说，亚马逊流域的一只蝴蝶搧动翅膀，会掀起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场风暴。洛伦芝把这种现象戏称做"蝴蝶效应"，意指一件表面上看来毫无关系、非常微小的事情，可能带来巨大的改变。当一个人或一群人置身于高山巨川、汪洋大漠，会感到人的渺小。人类的活动对于大自然，无异于蝴蝶搧动翅膀。但是人类自发的活动已经对大自然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性后果，更不必说人类有意识地“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了。而三峡大坝，正是人类“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杰作，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一次“伟大胜利”。它的“蝴蝶效应”无法预测，但历史上许多无法预测的事情却总是不期而至。
中国伟大的哲人老子早就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是以人为本，还是以自然为本？许多学者和政府都在反思。与此相应的问题是：在社会领域，是从领导或统治者出发，还是尊重社会生态平衡规律并以之为本？这个社会生态平衡规律，中国古代文化称之谓“天道”，基督教称之谓上帝的旨意，古典唯物主义的信仰者称之谓社会规律，而依据全息论，所谓社会规律不过是宇宙法则在人类社会的反映，它无所不在而不可违忤。这些道理，对于不同的信仰，在高层次上其实都是一回事情。人在天道面前应该谦卑顺从，在上帝面前应该谦卑顺从，在宇宙法则和社会规律面前应该谦卑顺从，对任何搅扰自然平衡和社会平衡的举措应慎之又慎！什么时候中国人再能对“以人为本”实行一次超越，首先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同时尊重社会规律特别是当代人类的普适价值，那时，中国的和谐社会，就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了。
2006-8-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