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普世价值越来越得到认可的世界中,也就是说在一个越来越认可公平正义的伦理道德,多样共存的社会以及民主法治的世界中,对于一个人的最根本之处就是要以严肃的态度承认这些普世价值所具有的普遍性意义。人是自由的,人具有着天赋不可剥夺不可让渡的自由,这也是作为个体性存在与社会性存在的人的本质属性。人在自由中,自由也需要一种被限定的规范,每个人都为自己负责,并且能以独立的思想与自由的创作,而表达他作为自由人的一切。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就是:在人的面前是一条去蔽后敞开的自由之道,无论一个人在现在是什么样,都会有一个要由他去创造的未来。在这种未来中,他也并不能逃脱在道德选择中的两难,在个人化的情感即私的道德与更广泛而普世的价值即公的道德间的艰难选择。在这种艰难选择的时刻,假定有一个深爱着自己的家庭的男人,他有一个温柔而体贴的妻子,可能他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和顽皮的儿子。当他为了正义而勇敢行为的时候,当他面对着种种强大的压力还有或明或暗的反对势力时,他自然会不可避免地让他的妻子孩子受到了痛苦与折磨。在其后的行动中,他为了自己的家人与亲生骨肉的安危,而选择了去保护扶助自己的家人,以尽到一个男人的天职。在他的这种种选择中,先不论这是否是他的真正的出于自由意志的自愿的选择,还是某种被迫的选择,需要问的是:其他人是否有资格以伦理性的诉求而对他说三道四,对他给予非难以指责,甚至给他指出某种“正确”的行为准则呢?
无论是对于他的家人,还是他所珍视的信仰与普世价值观,以及在行为中对于这种信仰和普世价值观的实践,一个人都要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他能否逃避开这种沉重的责任感的呢?当他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他能否逃避开挫折与打击,还有生活的苦闷与忧虑呢?对于这样一个具有人道主义情怀的人,他难道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人生的苦难了吗?对于他这种沉重的责任是真实的,特别是在很多时候他不得不孤军作战,因为周围充满着谎言,他很明白,在谎言中包含着对于普遍性价值的否定。在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中,他提出这样一个命题:一个人扪心自问他自己:我是一个真实的人吗?而我的行动足以成为全人类的模范吗?这就是康德的强有力的伦理哲学,这种强有力的哲学,甚至在萨特写作他的《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时还专门引述过,这就是说一个能为自己负责任的人,会用他自己的行为的选择意志来表达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对于这样一个人,当他在自己所挚爱的家人与他所献身的普世价值的追求的两难中,他的人生就是如康德所阐述的人生观,他必须达到自我行为的普遍化。
人的立场与观点在人的一生中随着他的成长,阅历与环境而在不断地改 变着,这种立场与观点的改变也左右着他对于事务的批判还有在具体事件中的行为。人的观点,哪怕是如自由民主这样的普世价值概念,书本中的抽象概念与通过真实生活的体验而获得的是不同的。基于在不同的人的不同时期,例如在一个饱经沧桑的成年人与少不更事的青年人心中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如果一种价值观太过抽象就无法对人心产生决定性的影响。对于那些以抽象的伦理价值来批评甚至批判的人,这根本不可能触及到人心最深的地方,因为在人心最深挚的地方是情感在起作用。在实践性的伦理学中,一个人只能以其已经实行的行为,即在具体境遇中被限定与业经承认的行为来衡量一个人,用这种方法不仅能衡量一个人的立场与观点,也能衡量他真实的情感力量。
正如在很多情况下,逢场作戏或假戏真做的情感与那种认真投入和真心付出的情感一时间无法从外界来区分一样,宣称对于某种理想或价值观,特别是当这种价值观具有普世性或流行性的意味并在某种社会氛围中具有被推崇的特性,当一个人宣称自己具有这种确定不移的信仰或宣称自己具有实践的勇气时,他的所作所为也很难与一个在生活中,不论遇到何种困难依旧能坚定地实践自己的信仰,并在遭遇困难时以巨大的勇气面对挑战与磨难的另一个人,当外界是安全的时候,他们的行为可能根本无法区分。
这就不可避免地需要去追寻他们的动机,动机或动机论,在今天以“诛心论”而变得声名狼藉,使得这个词的使用也具有了某种暗讽的意味。然而当不能由其自身找出真正的动机,也不能期望由其言论或他所宣称的价值观取向而确定并验证那种宣称是否真正在指导着他的行为。人在痛苦和绝望的时候,自然会有退缩逃避的倾向,这种倾向深深地植根于人性本身,甚至在动物身上,这种趋乐避苦也是作为本能存在的。一个人也可以为自己的失误、过错或者失败找出一连串的借口,找客观理由或埋怨他人而把什么都推脱干净。不过对于一个具有能以自己的行为或实践而体现自己的价值观的人,他对于自己负有绝对的责任,按伦理学的叙述,他会把自身限制于其自己的意志中,并让行为本身符合这一意志。除了和他本人的行为及对于行为的责任之外,他并不对其他人报什么念头,即不寄望于他们的理解与支持,也不会理会他们的非难与指责。按孟子的说法就是“自返而缩,虽千万人,往,吾往矣。”在实际的现实面前,具有无穷的可能性,他所考虑的只是内在的诚实。在他自己为理想或信仰或某种更普遍性的人生而奋斗时,他已经在这种对于自由的追求中,现实性地达到了自由本身,无论他的内在的或外在的处境如何。
一个人可以以英雄的面目而应对一个对于他来说具有重重困难的世界,当软弱、卑鄙、变节或怯懦等等明显罪恶的词汇加诸于这样一个人身上时,并不是真正意味着这个人本身就是软弱、卑鄙、变节或怯懦的。重要的要看这个人的行动如何,他是以何种动机而采取这样的特定的行为的。人的命运乃是基于他作为人的行为本身,当一个人没有丧失行动的勇气,哪怕在行动中他的希望也非常小,他就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勇敢、坚定、坚忍不拔的英雄本色,哪怕他的周围充满了仇恨、中伤、恶毒与误解,他也依旧是一个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