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有六個人:爸爸媽媽、姐姐妹妹、弟弟和我。三間土牆草房是我們飲食起居的地方,山丘河邊那幾塊不肥不瘦,浸泡著我們的汗水和淚水的土地,是我們一年年的希望和一年年的失望。多年來,我們靠親情、寬容和忍讓,維持著貧瘠、艱難的六口之家。
兒大分家,樹大分丫。曾經,看見村裏其他人家在爭吵哭鬧中分離,我暗自慶倖我們一家還生活在一起。親人們,只要有一個僅能容身的角落,生生死死我也願和你們在一起。
年齡增長,我看到和經歷了許多與願望相背離的事情。隨著姐姐出嫁,不到二十歲的弟弟匆忙成家,那古老的分家民諺像咒語一樣纏繞著我漂泊的腳步。一天,我正在離家一百裏外的建築工地提灰桶,父母托人帶來口信:回去分家。我不知道,滿臉塵土,身上散發著石灰水泥味的我是怎樣從黃昏趕回去分家的。其實,從知道姐姐即將出嫁的那一天,我就感到歷經磨難、血肉相連的親人們開始了難舍而又無奈的分離。
我永遠記得,這是18年前的一個夜晚。母親早早把夜飯準備在桌上。全家人知道,這是分家之前最後一頓飯,一頓看似團圓,而又即將分離的夜飯。誰都沒上桌吃的意思。父親一言不發地坐在牆角,要睡覺的樣子。母親不時偷偷抹淚。同姐姐當年出嫁時那樣,分家之夜的父母顯得更老了。弟弟弟媳呢,也只是抬頭看看我,又把頭低下。桌上那只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燈,以其昏黃的燈光,照著準備分家的親人們灰暗而又表情模糊的臉。聽說,為了分家,弟弟弟媳與父母商量、甚至爭論了多次。相對無言中,一隻碗不知怎麼從灶臺上落下又碎了。驚恐的,即將初中畢業的妹妹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我心中有一股難受的悶氣。為了打破沉默,心如刀攪的我裝出高興的樣子,說了分家後“各人發揮所長、各奔前程”之類的話。
哎……,父母辛辛苦苦在土地上勞作了幾十年仍然窮得響叮噹。只要制度設計不變,弟弟和我這樣的高考落榜畢業生又能在土地上刨出個啥呢?
“這個家呢,其實也沒啥好分的… … ”母親艱難開口了。除了幾十斤包穀、米,幾副碗筷,一些鋤頭、扁擔之類的簡單農具,明確了贍養父母,供養妹妹讀書,或打發她出嫁的責任。這個窮了幾代人的家,的確沒啥分頭。我沒成家,頭上僅分得父母醫治、安埋爺爺時留下的債務,弟弟分到家中翻修房屋時欠下的一千多元錢。“我從小在家做活路,打工供哥哥讀書。分家還是分了一筆債。為啥子嘛… … ”委屈的弟弟忍不住低頭哭泣。
家中能分的都分了。深夜,我一手抱起一床鋪蓋,一手提著分家所得的幾斤包穀、米,心情複雜地回到我的家——豬圈旁的一個偏房。臉和腳都不想洗,順勢倒在穀草和麥杆鋪成的床上。月光透過房頂上的一片亮瓦照著欲睡不能的我,麻木的身軀在昏沉中又幹又重。門外傳來弟弟的聲音:“哥,分包穀的時候,媽的眼睛看錯了秤,我把多分的包穀退給你。”淚水靜靜地覆蓋了我的臉龐。
分家後,親兄弟要明算帳了。青黃不接或手頭拮据之時,母子之間既要算計利害,分清你我,也要借有還了。艱難而又庸常的日子中,一種新的,又有幾分難言的關係在親人們之間漸漸產生。惟有深刻的血緣仍在不動聲色地暗示:我們是親人。為了生存,為了不被生活全部拖垮,我們一家人分成了三家。這是我,也許是中國鄉村很多人都要面對的命運。
分家後的第二天下午,我把鋤頭、扁擔之類的農具借給弟弟,到母親家喝了一口水。回頭看一眼豬圈旁那間偏房,我不得不獨自走上了前途難料,而又充滿風雨的打工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