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8月的一天,一个访民给我寄来一本厚厚的上访材料。在这本装订整齐的上访材料的第一页封面上,写有这样一段话"勤勤垦垦,为国为民;兢兢业业,办事为公;少到中年,运动不断;正直善良,反遭诬陷;冤沉大海,申冤到老;何日解忧,望穿春秋;人证物证,政策对照;言理充足,渴望光明。"看完整个材料后,我有一个强烈感受,那就是当一个人面对整个国家机器,尤其是面对一个专制的国家机器时,他显得是那么渺小。
一、 辛辛苦苦干"革命"工作十年
莫名其妙被抄家撵回农村
上文中提到的这位访民叫潘武经,家住湖北省谷城县城关镇白果树村四组。其实,潘武经原先并不住在农村,他老家位于谷城县城关中码头街。潘武经 1959年于谷城县第一中学毕业,同年考取谷城县农专, 62年毕业成为一名中专生,在当时也算一位有文化的人了。 1963年,潘武经被分配到谷城县财政局任庙滩镇公粮助征员。 1969 年,潘武经被调到谷城县盛康镇财金所(当时精简机构,财政、税收、银行合并统称财金所),任公粮助征员。潘武经介绍说,他当时在盛康区管 8个公社的农业税征收,他一个人每年收上来的农业税款有七、八十万元之多。
1970 年,潘武经被借调到谷城县工商部门管市场,谁知,自此厄运降临。众所周知,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物资极度匮乏。可由于管市场,潘武经经常能接触到许多罚款没收的物资,如肉类、粮食、木材等。对待这些当时收上来的紧缺物资,耿直的潘武经从未据为已有,他总是按规定将这些东西归口处理。潘武经对这些紧俏物资不动心,不等于别人也不动心。当时,适任银行营业所主任的欧传发就曾向潘 武经要过肉、木材等东西,但被潘武经严辞拒绝。欧传发见从潘武经这儿搞不到东西,就自己到街上、市场上去拦,拦到物资后就私分自得。潘武经知道后,说欧传发不该这样做,并和他吵了架。后来,区里察觉了欧传发私分物资的事,找潘武经进行了调查证实。自此,欧传发对潘武经恨之与骨,心存报复。为了整治潘武经,欧传发曾多次到区里找到区长,反映潘武经工作、经济上有问题。潘武经工作其间,身份一直是劳动局批准录用的临时工,由于欧传发等人的阻挠,潘武经转正的手续始终没批下来。
1972 年10月的一天,潘武经一家忽然来了许多袖章民兵。这些民兵来后,二话不说,就抄家封门。潘武经的妻子和孩子见状吓得哇哇大哭泣。潘武经当时高喊:"毛主席,你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最讲认真,这真理在哪儿呀?"就是在这一天,潘武经的临时工工作被辞退了,不仅如此,潘武经随后还被从城市赶到乡下一个叫北河公社八五大队的村子,户口也由城镇商品粮户口变为农村户口。就这样,潘武经莫名其妙地到农村成了农民,而且,一做就是三十多年。
二、 查真委 祸起"收听敌台"
1972 年10月把潘武经撵回家,表面上是由于当时全省在进行财贸队伍整顿工作,整顿的主要内容就是辞退临时工。可潘武经事后了解证实,辞退他的真正原因是他有所谓政治问题,而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正是潘武经得罪的那个人——欧传发。
前面我们提到,欧传发一直伺机报复潘武经,所以他对潘武经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注。通过看简历,欧传发了解到潘武经的母亲的娘家是地主,潘武经的母亲的祖父在清政府北平做过官。掌握了这个情况后,欧传发四处说潘武经有历史问题,社会关系复杂不清。可这些宣传无果而终。一计不成,欧传发又生一计。 1972年,当财贸整顿工作临近结束时,欧传发给财贸整顿小组领导打报告说,潘武经伙同他人"收听敌台"。 "收听敌台"在文革期间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政治问题。很快,潘武经被从区里调回财金所里,又从财金所被辞退,并且还被撵到农村。关于到农村,潘武经现在了解到的事实仍是欧传发捣的鬼。当潘武经被辞退时,欧传发对财贸整顿班子的领导说:"潘武经的爱人是农村的,干脆把他一起下放到农村去"。 由于欧传发的行政关系,财贸整顿小组采纳了他的建议。
关于潘武经"收听敌台"的事,谷城县财政局在 1979年对潘武经的问题进行调查时,得出的结论是:"潘无意中听到别人收听外国电台,当场进行了制止,说潘伙同他人收听敌台不符合实际"。同时,原盛康镇财金所书记肖作华也出具了书面证明"当时( 1972年),我们对他收听敌台的情况没有进行调查核实,处理他时也没有整理材料上报审批,只是根据财贸整顿小组领导的意见,在 1972年 10月份硬性把该同志处理回家了"。
三、 三轮车上度十年 生活凄苦
蒙冤三十年 四处上访维权终成空
现在,潘武经蒙受不白之冤已有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对潘武经来说,可谓偿尽世态炎凉,经历人间沧桑。现在,潘武经和老伴种 1.8亩地,一年到头这 1.8亩地要忙打农药、施化肥、犁地,除去各种费用,尽管现在不收农业税了,一年下来,这 1.8亩地最多能有六、七百元的收入。因老伴有病,有时耽误季节,田里收入更少。潘武经的妻子患有高血压、糖尿病,一年四季要吃药。老潘自己又因多年工作问题没解决,引起神经衰弱、失眠。老潘有三个小孩,生活的重担常让老潘不堪重负。为了支撑这个家,除了种田,老潘买了辆人力三轮车,靠拉客挣点收入。三轮车一蹬就是十年,现在老潘老了,拉不动了,就换成老人代步车。可现在拉车交的各种费用很高,又不许载客,收入就更低了。每每想起自己三十多年的遭遇,每每看到和自己同时代的同事们已转正,他们退休后衣食无忧,潘武经都在心中大喊"我该怨谁?怨天!怨地!怨自己!"
自从第一天被辞退回农村,潘武经就四处上访,找各级"组织",要求调查落实,恢复自己的工作。 1972年财贸队伍整顿小组辞退潘武经时给出的理由除了"思想落后 ,收听敌台"外,还有"不服从领导,无组织无纪律"。 1975年和 1979年,谷城县财政局对潘武经的问题进行了调查并得出了结论。对于"收听敌台"前面已有论述,这里不再累述。对于所谓"不服从领导,无组织无纪律",调查组的结论是"潘在工作中提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是对的,但在领导没有采纳自己意见时就和领导争吵是错误的。""潘组织纪律较差,是有错误,但其错误是一般性错误,应属于思想教育问题,但以此错误在财贸整队时将其临地工解雇是不妥的"。对于这个"一般性错误",老潘说实际上指的是他妻子有一次引产,出现大出血,他不得不在家照料。为此,他给所里写过请假条,但还是被认为"组织纪律性差"。
1979 年3月,谷城县财政局据对潘武经问题的调查结论,给出了以下意见:同意收回,作临时工用。可意见到了县委书记徐志华那儿时,徐一句话"他以前是临时工,不能再解决",这句话又将潘武经打入了冷宫。对此,直到现在,潘武经仍愤愤不平,他说:"那个年代的临时工和现在的临时工不是一回事,更何况自己是被劳动局正式录用的临时工"。这次调查后的 1982年,老潘的户口问题总算解决了,不过解决得不伦不类,"就地住吃商品粮",也就说,他仍住在农村,但户口是商品粮。老潘说这个结果令自己城不城乡不乡的,两下不沾边。老潘以前曾想贷款做点生意,结果街上银行说他不在街上住,不肯贷;农村信用社说,你户口在城里,又不肯贷。
对于上述结果,老潘认为处理不公,他继续四处上访要求解决。功夫不负有心人。 2004年 10月16 日,谷城县财政局又对老潘的问题又进行了一次调查和处理。这次调查给出了两条处理意见,一是建议给予老潘基本生活保障,每月发基本生活费 110 元;二是建议在其年老后,生活难以自理时,可以收在城关福利院。对于这两条处理意见,老潘刚开始还比较高兴,可后来一琢磨感觉不对。首先,每个月给予110 元的基本生活费,这实际上是谷城县低保的的一个标准。也就是说,别人即使没有这个冤案,也能享受这个低保待遇。第二条,关于进福利院的事,老潘说这是每个人自己的事,用不着写在纸上。言外之意是,自己有家有室,不一定要进福利院,更何况财政局的意见没说明进福利院由谁出钱。因此,老潘认为谷城县财政局的这两条处理意见"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在欺骗"。
鉴于自己的冤情没得到解决,鉴于自己的基本生存权没有保障, 64岁的潘武经现在仍在苦苦上访着,让我们祝他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