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书读得多,文章写得少。在我读过的书中,有三本书是引起了我长期思考的。这三本书在表面上看来所涉及的领域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那就是对自由精神的理解寻觅。通过对这三本书的消化与吸收,再观照当下中国各种社会文化现象、思潮,对比二者之间的互动关系,感到我们自由主义知识界要做的事还有太多太多。
汉娜·阿伦特:《黑暗时代的人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7月。
殷海光:《中国文化的展望》,上海三联书店,2003年1月。
陆扬 王毅:《文化研究导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1月。
《黑暗时代的人们》一书属传记体裁,阿伦特通过对一系列思想家、作家作品的梳理和思考,发出很多关于自由、人性的精辟观点。在《思考莱辛》一文中,她就揭示出了“内在移民”这个现象:在一个公共空间被遮蔽,真理被践踏的黑暗时期,知识分子是以“爱国”为名而盲从,还是挺身而出奋起抗争?从这个思想基点出发,比照当下中国大量的知识分子,我们必须提出一个尖锐的命题:到底是盲从于专制制度还是在奋起抗争呢?以我陋见,当下的所谓主流知识界不要说抗争,连洁身自好,少去当点帮忙文人、帮闲文人,对广大普通民众而言都是万幸。按读书会文友谭作人的说法,主流知识界,就是指“主要的流氓知识界”,这个观点我比较认同。刚冒出来的那个于丹,就是帮忙文人的代表之一。(关于于丹现象,我将有专文批判)
阿伦特以其犀利的文笔描写了在非常时期所凸显出来的人性、人格中最隐秘和本质的内涵。对笔下人物的关心,超出了对理论本身的关心,因此,阿伦特对人物的评断一如她的思想,那么清晰、那么正直。
《黑暗时代的人们》一书还从各个角度描写了不同政治派别、宗教信仰,不同信念的人对黑暗时代的态度。这使我们认识到,在巨大的社会矛盾、社会冲突中,要站出来捍卫真理,高举人本主义的旗帜,要比想像中难得多。尽管如此,本雅明们、布莱希特们仍然不计成败地抗争。这本书对我们既是鞭策、也是激励。
早在数年以前,我就听闻殷海光先生的大名。今年我把《中国文化的展望》一书读了以后,更是对这位自由主义学者佩服至深。殷海光先生不仅是书斋中人,在抗战中也是第一个从军的研究生。他反抗专制统治,追求自由民主,致力于思想启蒙,成为当时台湾知识界的一面旗帜。历史和事实已经表明,殷海光的著作和思想,是20世纪汉语思想中不可忽略的精神遗产。
作为一本专业的学术著作,此书并没有玩弄密码般的专业名词,因为在殷海光先生看来:“一本著作要能发挥它最大可能的效果,必须著者和读者双方密切合作。如果一本著作发生阅读困难的问题,那么我认为首先需要检讨的是著者自己:不要动不动说读者程度不够。请问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而且写清楚了没有。”这就是殷海光先生思想和写作的基点。从殷海光先生深刻的思想、缜密的逻辑、富有激情的文字中,我等后辈又经历了一次民主自由的洗礼。许多和当下中国密切相关的问题在此书中 都有相当精彩的论述,不论是现代化问题,还是中体西用说问题,不论是民主与自由的问题,还是道德的重建问题,在殷海光先生的叙述中随处都可看见思想的光芒。对于学界争论不休的问题,在此书中殷海光先生用三言两语就表达得清清楚楚:“在事实上,既没有一个存在的文化是百分之百的“好”,又没有一个存在的文化是百分之百的“坏”;而是有些文化的功能畅旺,有些文化的功能萎退。”类似精彩的文字在《中国文化的展望》中随处可见,正如许多知名学者评介此书是“展示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追求中国现代化的学术良心与道德勇气”,是“讨论中国文化问题的一个新的里程碑”。在我看来,这本书理应成为我们所必读和细读的书籍之一。
在这本书的第十五章,殷海光先生专门用了整整一章来谈知识分子的责任。对这个问题,殷海光先生思维的起点是:“知识分子是时代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快要失明了。我们要使这双眼睛光亮起来,照着大家走路……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在社会的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乃是苏格拉底式的任务。”当下我们大陆的绝大部分知识分子又是怎么样的呢?
我随手就可以给他们画一幅素描:大陆主流知识界每一次的所谓观点之争,哪一次和真正的知识相关?哪一次和广大民众相关?又有哪一次不是分利不均的聒噪?大陆知识分子快成经济评析师了。他们津津乐道的,是日复一日地讨论文化工业流水线的构成问题。在这个讨论中,语言变得越来越圈内化,说的都是幕后那些私房话。但面向的如果是圈内人,却又不敢明着说,生怕得罪了谁。于是,写着写着就像江湖黑话了。他们最拿手的不是批评社会而是插科打浑:今天在甲乙中间打圆场,明天东家长西家短,可怪就怪在这一系列的怪事居然无人以为怪,而且恶俗队伍越来越庞大,文字越码越多,直到年度回顾也可以不提具体的作品和具体的文化现象,“光荣”“梦想”地一番瞎掺和。在这个文化工业的时代里,文化既有文化商品化的危险、商品文化化的投机,又有文人商人化的钻营,商人文人化的巧取。我们看到的大陆知识分子,正在成为这种现象的可耻标本——他们在时尚化、包装化、广告化,他们不是批评当下社会和现有的价值——而正在成为御用的“文化”。不过,一些文化人已经扬了名,成了腕,讲句话知识界也要震一震的,说他们是捧臭脚的有点委屈了,这里,我送他们个新词,叫——师爷。各位朋友,您看我这幅素描画得像不像?
好,书归正转。尤其令我感动的是,在《中国文化的展望》一书的附录,殷海光先生还收了几篇对此书持不同意见、甚至针锋相对的意见的文章。什么叫大家风范?我认为这就是大家风范。一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就应该有这种大胸襟、大眼光。殷海光先生的这种作风使我想起了另一位大师——罗尔斯的作风。学期结束,罗尔斯教授讲完最后一堂课,谦称课堂所谈全属个人偏见,希望大家能做独立思考,自己下判断。(吴咏慧《哈佛琐记》22页)在当下中国,一些自称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身上,能看到这样的人品与文品吗?
《文化研究导论》是一本研究生的教材,我读此书的目的并不是要图个文凭,而是文化研究这门学科,关注的不仅是文化的内在价值,更关注文化的外在的社会关系,关注的是社会关系、社会意义以及社会权力不平等的生产和再生产,而它们在文化关系中的不平等地位又如何紧紧维系着经济和政治关系上的不平等。因此,这门学科对当下中国来说具有相当的现实意义。
当今中国的一切社会文化现象,在此书中都能找到与之相对应的思想点。同一个问题,法兰克福学派的论述和伯明翰学派的论述,我们中国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应如何看待?
在此书的“大众文化研究在中国”这一章中,作者称戴锦华教授的《隐形书写:九十年代中国文化研究》为专业意义上的第一部大众文化研究专著 。我认为戴教授的思考并不仅仅是停留在学术层面,并且对当下中国复杂的文化现象也有清醒的认识,而且很多观点与主张是带有自由主义/人文主义色彩的。
在《大众文化的隐形政治学》一文中,戴教授以王朔为代表,深入剖析了九十年代的通 俗文化,开始有效地参与构造中产阶级文化,或曰大众文化。在一个公共空间被遮蔽的时代凸现着一个形成之中的阶级文化。但除却优雅宜人的中产阶级趣味与生活方式, 处在贫富急剧分化中的中国社会现实状况,却成了一个“不可见”的事实。如果有谁要提及此类问题, 谁就会成为中国主流知识界的公敌。
作者陆扬、王毅不仅勾画和转述出了文化研究领域中的经典理论,而且还对一些个案进行了研究,为文化理论提供了生动的案例,给予我们众多启发与联想。如法兰克福学派对文化工业的批判,揭示出文化工业的整体效果是反启蒙的,阻碍了自主的、独立的个性发展。文化失去了它的批判功能,因为文化工业一开始就是为了交换和销售而生产,并不考虑到真正的精神需要,其最终作用就是麻木心灵。现在中国大部分所谓“流行文化”,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当下中国正处于转型期,我们在关注制度缺陷、社会不公、两极分化、腐败蔓延等现象的同时,也在考验知识分子的立场、态度和价值观。时代提给我们每一个人都回避不了的问题:持守底线还是同流合污?
成都读书会文友 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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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雨:2006读书琐记——知识分子与当下社会
(首发稿)
文章摘要: 对这个问题,殷海光先生思维的起点是:“知识分子是时代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快要失明了。我们要使这双眼睛光亮起来,照着大家走路……知识分子必须是他所在社会的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乃是苏格拉底式的任务。”当下我们大陆的绝大部分知识分子又是怎么样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