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呕吐”这个词组，是文化基督徒刘小枫发明的，用以慨括我们这代人的思想历程很贴切。许多人知道有食物呕吐，而不知道还有精神呕吐。意即以前相信过的东西，现在不相信了，以前吸进的精神食粮感到不对劲了，要反胃了，怀肚子了，便兜肚连汤地吐了出来，这就叫精神呕吐。我们这代人，许多人都经过这样的精神呕吐，只有经历了这样的精神呕吐，个体生命才能得到新生。
我们这代人，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自小就接受共产党教育，阶级斗争的教育，没有别的思想资源，完全是吃狼奶长大的。我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虔城地相信社会主义、相信马列主义、相信毛泽东思想，而且，还入了团、入了党。我们之中，有个别人在大饥荒年代就觉悟了，我不觉悟（其实，我的母亲就是在大饥荒年代病饿而死）；有一些人是在林彪事件后觉悟的，我仍不觉悟；有一些人是在“四人帮”倒台后觉悟的，我还是不觉悟；而更多的人是在“六四”事件后开始觉悟，我反对“六四”镇压，但仍不能对共产党一套作彻底否定。可见我的感觉何等迟顿，我的觉悟河等迟缓。我是在九十年代中期读了顾准的书后才开始觉悟的。我当时还未退休，还在一所中学里教书，我感到顾准这样一个老革命在那样困难、那样封闭的情况下，从学术的高度，结合自身的经历，对马列主义、对社会主义的历史和现状，作出全面的反思和质疑，很了不起，给我极大的精神震憾。自此，共产主义世界观才在我头脑里根本动摇，对可以牺牲亿万人幸福的共产主义人间天堂，我再也不相信了；对掌握了马列主义就可以不犯错误的神话，我再也不相信了；对毛泽东思想不含毛泽东错误的鬼话，我再也不相信了；对非白即黑的一元化思维，我再也不相信了。我强烈地感到我被共产党骗了一辈子，共产党说“反右”好，我就跟着说好；共产党说“三面红旗”好，我就跟着说好，共产党说“农村是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那里大有作为”，我就积极动员学生上山下乡。我被骗了，我也参与了骗人。回想我教书三十余年，都是按党文化一套教学生，不知误了多少子弟。中国之所以酿成今天这个不死不活的局面，我们每个人确实各有一份罪责。有人说我优国优民，我说，我一不优国，二不优民，我是优我自己，我写文章是拯救自己的灵魂。我是重庆作协会员，也写过几本书，现在回头看，除少许篇章可读外，其余都不忍卒读，基本上都是在党文化的泥潭里翻滚，难见真人，以前还有勇气赠人，现在没有这个勇气了。
随后，我读到贺雄飞主编的《黑马文丛》，这是继顾准后我读到的于我有重要意义的一套书，摩罗的《耻辱者手记》、余杰的《火与冰》、朱学勤的《书斋里的革命》、徐友渔的《自由的言说》等等，全都是体制外思维，处处闪耀着思想的光辉，它帮助我确立了自由主义的世界观。“六四”后，著名知识精英被迫流亡海外，国内听不到一点新的声音，多亏《黑马文丛》补了这个缺，以前死寂的文坛重又活跃了起来，我介绍《黑马文丛》的文章得以在重庆一家官方报纸连续发表，但好景不长，刊发我文章的“书缘”专栏无疾而终。我宣传自由主义的文章发不出去了。龙应台主张“作鲜红苹果里的蛀虫”，我深以为然，可惜我做不到。鲁迅曾感叹“吟罢低眉无写处”，但他毕竟有不少国民党报刊敢于发他的文章，共产党比国民党历害得多了，鲁迅要是活在毛泽东治下的中国，他那些珠玉般的杂文，能见天日妈？顾准要是没有陈敏之这位弟弟，就没有《顾准文集》问世，令今人惊叹的“思想家顾准”就永远不会发生，这说明共产专制扼杀人才超过历史上任河年代。
多亏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共产党再厉害，也只能控制国内的网站，而不能控制国外的网站。我1997年第一次到美国，打开电脑，全是英文，我没法看。1999年，我第二次到美国，打开电脑，就有中文网站了，我看到刘晓波、东海一枭他们的文章，篇篇精采，信息非常灵通，天下大事尽收眼底。回国后，我就读不到他们的东西了。我也有电脑，为什么见不到他们的东西？信息也不如他们灵通？原来，我的电脑缺少了一件可以突破封锁的东西——“自由门”。据说，这“自由门”是法轮功的电脑专家发明的，真该好好谢他，他为大陆中国人作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一直到2004年，我的电脑才在朋友的帮助下有了“自由门”，自此，一片新天地向我敞开。“新世纪”、“自由圣火”、“议报”、“观察”、“民主论坛”，都是我爱看的网站。我试着向网站发稿，不知何故，常被“系统退回”，待“新世纪”和“自由圣火”投试成功后，我才找到了适合我的写作阵地，写作欲也才强烈起来。我写稿，一不为名，二不为利，我已行年七十，名利于我如浮云。我只是想发出自己的微弱的声音，我盲从了一辈子，如果到晚年还不觉醒，还不能发出自己的声营，那真是愧对子孙。从个人恩怨说，我应该感谢共产党，没有共产党，我读不了大学，几十年工作，也还算顺利，但我不能这样狭隘。我批评共产党，一半是为人，一半是为己，这个古老中国要想得到新生，就必须不停地批评这个与世界潮流背道而弛的共产党；个体生命要得到新生，也必须不停地批评这个与普世价值背离的共产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