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听莫扎特的钢琴作品有时会觉得有点单调—— 全是欢乐,没完没了的欢乐 ——他就像个无忧无虑的天使,整日闲坐在午后的泉边,不知疲倦地咏唱着生活的赞歌。是的,他的钢琴声充满了泉水般纯净的欢乐,它们典雅、优美、流畅,但听得久了,也会令人昏昏欲睡。
但他的D小调第二十钢琴协奏曲是一个例外。那是在电影《莫扎特》的片尾,我第一次听到了它的第二乐章浪漫曲。
钢琴独奏主题刚一过我就被深深吸引了,这是一种冷静的抒情,东方式的忧郁,非常亲切。我仿佛看见这位 “音乐神童” 静静地坐在雨后的窗畔弹着钢琴,一缕玫瑰色的朝阳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其间,有一阵令人心悸的插段,像是一块石头掉进古井,激起阵阵涟漪;又像是谁在进行着短暂的思想斗争,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它似乎在暗示一种生活—— 平淡如水,却藏着深深的忧郁。
后来,我完整地听了这部钢琴协奏曲。简直不可思议,这里竟然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莫扎特!
整个第一乐章快板充满了激动不安和冲突斗争—— 对比主题在口角,钢琴乐队在争辩,其激烈程度在莫扎特的同类作品中是绝无仅有的。在一些段落里我甚至看到了贝多芬的影子。
相比之下,第二乐章的抒情就显得更加特别了。莫扎特在这里没有标明音乐的速度,而是命名为浪漫曲以强调其抒情性,这在十八世纪的器乐协奏曲中还不曾有过:一开始钢琴便以饱满的音符奏出一支平静的曲子,对比第一乐章的喧嚣与不安,这就好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大悲大喜之后的顿悟,颇有“ 天凉好个秋”的意味。
第三乐章极快板又恢复了第一乐章的冲突与不安,但在华彩乐段完后,至结尾处突然转为兴奋的D大调,令人颇感意外,而我总觉得这是一处败笔,因为它使得第三乐章没能同整部作品的意境取得一致。
但不管怎么说,D小调第二十钢琴协奏曲是莫扎特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正是从这部作品开始,传统器乐协奏曲的严整和统一开始被打破。贝多芬和勃拉姆斯都为该协奏曲谱写过华彩乐段,而且,贝多芬还是惟一一次替别人捉刀,可见该作品的意义不仅仅是对于莫扎特而言。
D小调第二十钢琴协奏曲写于 1785年,是年莫扎特29岁,正值其激情与理智并重的而立之年。而当时欧洲大陆的宗教堡垒已经风雨飘摇,自由、平等、博爱的呼声日益高涨,巴罗克音乐所代表的田园牧歌式的虚幻和谐也日渐式微。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这部音乐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诞生了。
就其音乐的丰富性和戏剧性而言,虽然此前有过不够成熟的D小调幻想曲(1782年),后来还有更为圆熟的G小调第40 交响曲(1788年)等具有独特构思的作品产生,但惟有D小调第二十钢琴协奏曲才算是一个正式的开始。
可能是因为中国人太偏爱旋律的缘故,这部作品的第二乐章深深地打动了我。如果说艺术是相通的话,那我很想给它配上一首中国的古词,这就是李清照那两首著名的《如梦令》之一: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种近似于绝望却又极其微妙的忧郁在跨越漫漫时空之后竟是如此的一致,常常令我感到无比惊讶。也许是因为东方人天生多愁善感的缘故,我总在想,那一年一定有什么事深深刺痛了这位天使般单纯的 “音乐神童” ,否则,如此热爱生活的莫扎特怎么可能写出如此忧郁不安的东西来呢?
不过,斯特拉文斯基①一再告诫人们,不要在音乐中寻找不存在于音乐之中的东西。如此看来 ,是我自作多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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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斯特拉文斯基( 1882—1971),俄国现代著名的作曲家,1934年入法国籍,1945年入美国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