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涉嫌妨害公务”,于2005年4、5月间被关进看守所。出来后,许多亲友都关心询问我在里面的经历。一位朋友听我讲述后说:“你讲的情况我信呢。”这位朋友给在场的人讲了这样一件事:他们单位一个人和另外几个人钱被骗了。法院裁决骗钱人还钱。执行法官几次要求还钱,骗钱人都借故不还。最后就把骗钱人关进了看守所。只关了一天。第二天执行法官就通知被骗人去取钱。
看守所的境况究竟如何使人不堪忍受呢?
严重的超员羁押。在我被关押期间,这个看守所开有东院上下二十间号舍,关押人员在400人左右,平均每号舍约20人。每间号舍约18平方米,平均每人0.9平方米,每平方米1.1人。据说规定平均每人不得少于2平方米。如果按这样的规定,这么大面积的号舍关押不得超过9人,但实际平均关押人数是规定的2.2倍。就我所在的东上5室而言,在这一个月期间关押人数在16--26人之间。据同号的一位在押人员说,他还有过关押33人的经历。
这样的超员羁押使号舍十分拥挤,在押人员白天坐在铺板上,如是纵向三列,则前面的人几乎是坐在后面人的怀里,如是横三行,则是肩膀紧紧挤着左右人的肩膀。最可怕的是晚上睡觉,大约6米长的铺板上要睡十七八个人,每人平均不到0.6平方米的面积,宽度只有30多厘米(成年男子肩宽平均为48厘米)。而每人实际的占用面积,还不是这个平均数可以表示出来的。值日生及其亲近的两三个人,各占有七八十厘米的宽度,这两三个人就占去了2米多,其他十五六个人仅有不到四米的宽度,每人20多厘米!怎么睡?号舍的值日生(由看守干警指定的在押人员)每晚强行安排在押人员面朝一个方向打对脚侧身睡,就像排列冻硬的半扇猪肉,三四个人盖一床被子。就是一米来宽的走道,也要打地铺睡两排人,每排两至三人,可睡五六个人。在押人员赤身裸体,睡着后重叠挤压,交腿搭臂,有的甚至被挤到床板下地铺上睡的人身上,其情景很像在中国最拥挤的火车硬座车厢里,旅客晚上打盹睡着的情景。有时得到一会儿仰睡的机会,一旦翻身侧睡,就再也别想仰睡了,因为滕出的一点空间,很快就会自然地被旁边挤压的身体占满。起来到便池去解手,不拨弄就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回来后自己的铺位就被占得没有了。正如惨遭23年“右派”苦难的江婴先生,在五言古风《反右三十年祭》中描写的那样:“囚榻何其褊,囚徒惟侧寐。安能一辗转,焉得一消累。”由于太拥挤,有些人干脆坐着睡觉。拥挤时常引发在押人员的争吵殴斗,由值日生斥责、辱骂或殴打予以平息。睡觉,这个人类最基本最普遍的消除疲劳、恢复精力的生存需要,在这里成为一种可怕的体罚!
人员过度密集使号室空气污浊,患感冒、咳嗽、咽喉疼痛、发烧的人较多,号室内气温上升,四月底就热得在押人员脱成光膀子。这样密集的囚禁,与“旧社会”的水牢、站笼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这个看守所不是没有监室,在关押我们的楼的西边,有一幢结构和规模与关押我的这幢楼相同的监室楼,在我被关押期间完全闲置着。
饮食供应差。看守所在押人员的一日三餐是固定的:早餐一个约2两(100克)面粉的馒头,约300毫升有半两面粉的面糊,没有任何菜;午饭是一二两面粉的汤面片,实际上是煮成大面疙瘩的稠面糊,几乎看不到菜;晚餐是一个二两面粉的馒头,一勺能看到几片萝卜、有点儿盐味儿看不到油花的清汤。许多在押人员估算,一日的伙食粮食有6两,总共不超过一元钱。每人每天伙食标准是多少钱?看守所从来没有公布过。
开水供应在我进去的时候每天只有一次,有半塑料桶,五月一日后增加为每日两次。一般在押人员不准随便喝开水,只有晚饭后才能由值日生指定的人员,舀水给被批准的人喝。只有值日生及其关系亲近的人才能随意喝开水。供开水量原本就不够,加之有的人不被允许喝开水,所以,就有大量的人员喝生水。这也是时常有人拉肚子的原因之一。
价格垄断,物品昂贵。看守所伙食既少又差,使许多在押人员不得不掏钱购买食品。据说是由于安全的原因,看守所规定在押人员购买食品、生活用品,包括香烟、肥皂、毛巾、鞋、袜等,必须在看守所开办的商店购买,就是亲属送给在押人员的生活用品也不例外。行政性垄断,使看守所经营的商品售价比市价高出一两倍甚至数倍。
如榨菜,市场价每包4--5角,看守所每包1元;
1元一根的火腿肠,看守所卖2.5元;
市场上20—30元一箱的方便面,看守所要100元;
兰州牌香烟每条市场价20元,看守所45元;
国宾牌香烟每条市场价50元,看守所200元;
一套棉被褥市场价60元,看守所120元;
市场上50元一套的棉衣裤看守所卖120元。
在押人员除供应的食物外要求加餐,每五天100元,每天20元,每天早、晚饭在馒头里夹一两羹勺榨菜拌火腿肠,晚上九点钟加一餐米饭,有荤菜素菜,相当于街头的一个盒饭,另外还吃过一两次瓜果。这样的加餐,在看守所外顶多每天需要五六元钱。
看守所卖自己加工的熟食,任意收钱,漫天要价。一饭盒猪头肉五十元、一百元,卖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因有糖尿病,在看守所测了一次餐前、餐后血糖,收了100元,在大医院也不过20元。
卫生状况恶劣。号室前窗狭小,后窗被铁百页窗阻隔,通风主要靠敞开房门(外面还有一道铁栅门),夏天异常闷热,空气污浊,冬天比室外还冷。使用的被褥许多是离开看守所的人留下来的,在我被关押的一个月间,没有洗过被褥,没有晒过被褥,除值日生及个别人外,大多是乱盖,两三个人盖一床被子,无法防止寄生虫、皮肤病、传染病的传播。饭盆、饭勺除值日生及其亲近的人外,大多是混用,有的甚至两三个人合用一个饭盆、饭勺。一个月间,我洗过一次热水澡,放过两次风,每次二三十分钟。没有指甲剪,有人用牙咬,有人在地上磨指甲。胡须长了就用手拔。洗饭盆、洗饭勺、洗衣服、洗脸、洗脚、洗凉水澡、冲厕所等都用唯一的一个水龙头。衣服洗过后不准在院里晒,只好等夜间休息后挂在铁栅门上。由于不容易干,不准随便洗衣,必须经值日生安排或允许。
身染虱虮时有发现。一旦有人身上发现有虱虮,其衣服被丢弃,人被强行洗冷水澡、推光头。我们宿舍就有几位因洗冷水澡而发烧,曾出现过同时有四个人发烧的情况。19岁的杨某在发烧第三天才给量了体温。有的在押人员感冒、发烧、喉咙疼痛,所医回答说:“这不算病。” 有人拉肚子,所医回答说:“再拉两天也没事。”我有糖尿病,家里把药送来,由所薛医生保管,逢他值班,我就能吃上药,如他不来上班,我就吃不上药。
有组织地弄虚作假。“五一”节之前,所里召集值日生开会。值日生回来后传达,“五一”前,可能有上级领导来检查,领导可能问一些问题。
如问:“值日生是怎么值日的?”就说:“是轮流值日的。”
如问:“各人上帐的钱是怎么花的?” 就说:“各花各的。”
如问:“是谁分饭、安排铺位的?” 就说:“看守干部分饭、安排铺位。”
如问:“看守干部找我们谈过话没有?谈过几次?” 就说:“谈过。新进来的人每天谈一次,进来时间长的人每月至少三次。”等等。
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号室的值日生,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号长、牢头狱霸,由分管号室的看守干部指定在押人员但任,替干警在号室中监视、管制在押人员,诸如在押人员出入、学习、帐务、购物、分发饮食、安排铺位等,这样的值日生是相对长期固定地担任,在我所在的号室,在其它号室都是这样,既使这些值日生有严重地殴打同号人员、侵占他人财务的行为,也往往不被撤换。我所在的号室是把钱交给值日生,由值日生安排花销的。值日生用这笔钱可以随意订购袋装鲜奶、糕点、方便面、白糖、香烟等供自己享用。也有人试图自己保管代金券,自己购买食品和用品,但立即遭到值日生及其同伙的刁难惩罚,包括少分饭食、安排最差的铺位、借故谩骂殴打。至于看守干部找在押人员谈话,那是有的,但还做不到教在押人员在上级检查时说的那样。看守干部很少进入号室,更多地是在号室铁栅门外发布指示询问情况,根本没有过进入号室分发饮食、安排铺位。如果能做到那样,我想也用不着教在押人员如何说了。各号室的值日生不但这样传达所里的统一口径,还要求号室所有的人要逐条背过,说错、背不过的人就要受到申斥责骂。
体罚。前面说过,睡觉已成为一种体罚,还有坐。坐是人类又一种消除疲劳、恢复体力的基本方式。特别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体力劳动后,能坐下来歇一会儿,是多么的舒服惬意。然而在看守所里,除了睡觉和早起后十几分钟室内锻炼,其它时间都是坐着,包括吃饭的时间。而且这种坐不允许自由姿势坐,特别是在大部分的学习、背诵《监规》时间,必须两手抱膝、直起腰板、挺胸抬头一动不动地坐着,稍有支持不住低头弯腰,值日生就会亲自动手或暗示周围的在押人员,冷不防地拳打脚踢。这样的坐一天要有十四五个小时,在押人员要坐少则几天十几天几十天,多则几个月一两年。最初坐几天后,腰疼,坐骨部位疼得不能挨铺板,只好用双臂撑着身体“坐”。有过看守所的经历,我才明白“坐牢”是怎么个滋味儿和用意了。
看守所院子旁的铁栅墙上,挂着几副手铐。管教干部把他们认为严重违反监规的在押人员铐在铁栅墙上,晒在太阳底下,高度使被铐者不能蹲下,一铐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解除为止。
号子里还有一种体罚方法叫“兵马俑”,值日生就可以任意实行。被体罚者右腿蹲、左腿跪地头、背靠在走道或便池边的墙上,大臂夹在两肋旁,小臂和手放在两条大腿上。这种姿势很像秦始皇兵马俑的一种姿势,因此得名。被罚者稍有晃动松懈,就会被责骂殴打。
号室里的“规矩”有的异常荒唐无道理。如解手要向值日生举手喊“报告”,要把小便叫“撇条”,把大便叫“蹲点”,不报告或报告错了,都不被允许,还会受到斥责和漫骂。有一个新进来的年轻人晚上睡下后喊报告要解手,但他忘了小便该怎么说,旁边的人还不能告诉,结果他就憋了一晚上。这样的“规矩”,恐怕在纳粹法西斯的集中营里也不曾有过。
肆意侵犯基本权利。在押人员不准亲人会见,不准打电话,通信必须经过看守干部检查。我的亲友给我送来了纸、笔,可是这些都被值日生“保管”,我要写信、写诉讼文书、做记录,值日生都借故不给我纸、笔,我所做的日常病情记录、用药记录、帐务记录、生活记录,也不知去向。在号子里这些记录即使掉落也不可能毫无踪影。我获释后得知,在我在看守所期间,亲友至少给我写了11封信,而且这些信都是经看守人员检查过的,但是我只收到4封。
在我离开看守所转往劳教所时,所长亲自带领三个看守人员,对我进行了严密彻底的搜查。他们把我押解到拘押楼旁边的通道上,光天化日之下命令我脱得只剩一件裤衩,把裤衩摸捏一遍,把被褥和所有脱下的衣物仔细地翻找摸捏,我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看,一遍过后又来了一遍。我用信封背面抄写供背诵的《看守所监规》《在押人员行为规范》、我的用药记录帐务记录日常记录,甚至我收到的经检查获准的来信等,都被搜去。过后我问其他在这个看守所被关押过的人员,他们都没有这样被搜查过。获释后有同被关押一室的人告诉我,不允许我写东西、我做的一些记录被人偷走,都是看守干部指使的。管教干部还趁我被提审的机会亲自到号子里讲或是让值日生传达,说我是个法轮功,爱乱说乱写,很危险,不准其他人与我交谈,不准我写东西。移交我时,看守所长还把这些谣言讲给劳教所的管教干部。
打骂现象相当普遍严重。被关押时遭打骂体罚是几千年来几乎人人皆知的事情,就是进入声称要“实行人性化管理”的21世纪,打骂仍是我们这个社会羁押劳改机构惯用的管教手段。在我所在的看守所、号室里,经常可见看守干警打骂在押人员,而更多的打骂是由值日生实行的,也可由值日生指定其他在押人员执行。
新进来的人员,值日生都指定专人给其“教规矩”,内容是号室管事人员的身份及分工、常用的应答语、进出及在号室内的行动规定、了解号事设备的使用规定及方法等。教完后马上要求新进来的人员背诵或复述,新进来的人稍有磕绊或差错,教规矩的人就是耳光或击头撞墙。我所在的号室,就曾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给新进来的人这样“教规矩”,他曾把一个年近六十的人因不能流畅地复述“规矩”而打得口角流血、不知所措。平日违反这些规定的人、背不过《监规》、《条例》的人,有意或无意出差错的人,都会被打被骂,在押人员互相间发生打骂纠纷,也由值日生用打骂予以平息。值日生有时命令某个某几个在押人员打另一个在押人员,不满值日生侵占个人钱物、横行霸道的在押人员,最常受到值日生及其同伙的借故谩骂和殴打。我所在的号子里,曾有两个不愿将自己的代金券交由值日生统一花销的人,受到值日生极其同伙的野蛮殴打,管教人员虽然惩处了值日生及其同伙,但值日生及其同伙仍旧留在原号子里担任值日生,而被打者都被调到其他号子去了。
号子里打人的花样繁多,各有各的名称:煽耳光在脸上留下指印叫“五十零”,是给你五十块钱的意思;被打者半蹲半跪靠墙时猛击其头撞墙,叫做“戴钢盔”;用胳膊肘猛地击打胸部头部,叫做“带把儿肘子” (陕西关中地区一道地方名菜);把舌头扯出来用鞋底打,叫做“麻辣烫”,等等。同号的人告诉我,在押人员被打死的情况时有发生,有的牢头狱霸把被打死的人的遗体塞在铺板底下,点名时就谎称死者被提审或看病去了什么的,同号的在押人员无人敢告发,直到尸体腐烂发臭了才被看守干部发现。因此,看守所把支撑铺板的水泥墩拆掉,我所在的看守所是把铺板直接放在水泥地面上的。
为什么值日生能够这样为所欲为呢?主要因为他们是看守干部指派的,他们在号子里替看守干部管制、监视、折磨在押人员,也替这个政权进一步迫害因信仰、政治等原因被关押的人。他们有看守干部的撑腰、指使或默许,在号子里享有并滥用看守干部的权力。这些名为值日生实为牢头狱霸的人,多数犯有罪行或过错,为了表现自己“配合政府、认罪悔过”、争取宽大处理,不惜一切地逢迎看守干部,按看守干部的意图管制在押人员,同时侵犯他人权益,为自己捞取好处。这些牢头狱霸往往活得比在看守所外还要为所欲为、优越舒适。牢头狱霸现象,决不仅仅是牢头狱霸的问题。
按现有的财力设施条件,看守所的状况完全不至于像我所经历的这样残无人道。一位在看守所干过的人说:改善些?好些?搞好了人人都愿进去!就要作成这样!就要叫你受不了!叫做“窝”你。你“窝”得受不了了,自然会按办案人员的意图“老实交代”,自然会要求亲友“不惜一切”“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我在从事中共宣传机构记者工作时,曾受命在管理机关的介绍配合下,采访宣传过某监狱“文明管理”的“事迹”。当时虽然觉得有弄虚作假、组织摆布的情况,但真实的情况如何还是不清楚。在看守所劳教所被关押的经历,使我多少有了体验和认识。据我了解,上述现象在其它号室、其它看守所也或多或少存在,有的甚至更严重。在我们这个号称是文明古国的文明古城里,在标榜要“文明执法”的看守所的号子里,法制、私有权、人的尊严等荡然无存,只有牲畜野兽一样的生存,人的动物本能往往发挥到了极至。看守所这种执法机构,是最践踏法律人权、最野蛮暴虐的地方。这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在我被关押时,看守所的院墙上挂着大幅标语:“实行人性化管理”,“深挖犯罪线索,打击牢头狱霸,确保2005年度安全!”而同时的状况,显然是不符合人性化管理的宗旨和要求的。要安全,要实现“人性化管理”,首先要把人当人。包括把自己,把他人,当人。
马晓明
2006年11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