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五角钱一斤,不卖就算了。”收蒜苗的老板不耐烦地对汤二嫂说。“大哥,今年雨水不好,农民种菜不容易。你们刚才还收一块钱一斤的嘛?”七道沟的汤二嫂不断哀求。收蒜苗的老板却不再理她,急忙使唤请来的帮工收其他农民的蒜苗去了。
卖蒜苗的农民越来越多。自行车、架架车、摩托车、大大小小的农用车摆了一大片。一个年轻的交警想管管这混乱的场面。一看到这人声鼎沸,骚动不已的阵势,年轻的交警睁只眼闭只眼,只得远远走开。
汤二嫂的头昏沉沉的。泪水顺着发烧的脸庞迅速流下来:读小学的娃儿军训要交一百元,校服要交八十元,冬灌的水费原来说好每亩八元钱,现在突然要十元钱……听说县城赵镇蒜苗的收购价是一元钱一斤。昨天,汤二嫂和丈夫摸夜打好一背篼蒜苗。鸡叫二遍的时候,她来不及洗脸梳头,匆忙喝了几口昨夜剩下的冷稀饭,便催促丈夫出门了。上了大路,丈夫又送了她一段后,汤二嫂独自背着一背篼蒜苗上坡下坎,气急心慌地赶到赵镇。没想到,收蒜苗的老板见卖的人多了,突然压价。曾经,汤二嫂想让丈夫到外省去挖煤。可一听说挖煤死了残废了好多人,她再也不敢让丈夫冒那个风险了。汤二嫂自己想到县城酒店餐馆打工。可是,当今的酒店只要年轻漂亮的姑娘小伙。就连那些被称为“苍蝇馆子”的路边小店,也只要嘴甜手快的年轻人。不能外出打工,粗手大脚的汤二嫂只得把一家人今年的希望寄托在这批早蒜苗身上。
“我的蒜种还买成五角钱一斤呢。”汤二嫂阴沉着脸。天时还早,有些干部模样的人还在路边小店吃早饭。一个念头在汤二嫂心头划过:她要把蒜苗背到青白江区零卖。青白江有个上万工人的化工厂,蒜苗可能卖个好价钱。汤二嫂扫了收蒜苗的老板一眼,背起蒜苗就走。走好长一段路,累了,她放下背篼,身子靠在公路边的树子旁歇一会儿。气息匀净了,她那粗壮有力的脚板又在僵硬的水泥路面上翻得风快。太阳当空时,汤二嫂在城厢镇一家小吃摊前站了一下,她实在又累又饿。吞吞口水,汤二嫂又背起背兜往前走。当中,一辆过路的客车在汤二嫂身旁停了下来。可汤二嫂不敢上车。七道沟这个勤劳的,四十多岁的妇女身上只有两块钱。这可怜的两块钱还是分手时丈夫硬塞到她怀中,叫她饿了买东西吃的。
中午,太阳由红变白的时候,饥疲交加,神智有些恍惚的汤二嫂终于在青白江的一条街道找到一个地摊。她刚弯下腰,一个市场管理员便把一张两元钱的管理费票据递到她的眼前。身上恰好有两元钱,汤二嫂爽快地把市场管理费交了。只要蒜苗能卖个好价钱,这点钱算什么呢?可是,自从市场管理员走后,很少有人走到汤二嫂面前。偶尔有一两个手提菜篮的大爷大娘一问蒜苗的价格,都嫌太贵,摇头走了。汤二嫂心头一阵恐慌。又过了一阵,一股自行车形成的洪流向汤二嫂奔来。化工厂的工人下班了。她强打起精神,准备迎接买主。可是,自行车洪流又迅速穿过她面前,没有停留一下便流淌不见了。谢天谢地,一对小夫妻模样的人走到汤二嫂摊前。俩人不停赞美蒜苗的鲜嫩可爱。见买主喜欢,汤二嫂赶紧主动降低价格。可是,六角钱一斤人家还是嫌贵,人又走了。
中午已过,蒜苗还没有卖掉一斤。汤二嫂的内心即将崩溃的时候,一个姑娘又要汤二嫂交两元钱的管理费。“大姐,我刚才交了费的。”汤二嫂拿出手中的票据,低声下气地向姑娘解释。姑娘礼貌平静地向她说明:“你刚才交的市场管理费 ,我是环卫所的,收的是环境污染费。”说罢,姑娘向汤二嫂亮出了工作证。再也无法忍受的汤二嫂突然放声痛哭。环卫所的姑娘见和自己母亲一般大的汤二嫂哭了起来。简单安慰几句,赶紧走开。
“他们来了……”。一阵摩托声从远方传来,汤二嫂赶忙从泪水中抬起头。“是不是没有交环保费,摩托车上穿制服的人来抓我?当年,家里拖欠农业税,警察乘夜抓人,丈夫不是在红旗水库躲了一个多月吗?”。摩托车离汤二嫂越来越近,她越想越害怕。同丈夫和七道沟的很多乡亲一样。汤二嫂一见穿制服的人就害怕。想到这里,汤二嫂背起蒜苗,赶紧逃跑,却一头撞在迎面而来的一辆摩托车上。
第二天,县城、省城大大小小的报纸、电视台共同、反复发表、播出这样一条消息:“青白江区城管队在文明执法中,把一名违法摆摊,又误撞执法车受到轻伤的农村妇女送回一百里外的家中,不仅改变了广大群众对城管工作的印象,更谱写了和谐社会一曲感人的颂歌。”汤二嫂呢,时间过去很久了,她还不时抚摸着自己额头上那个伤疤,有些神经地喃喃自语:“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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