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自由文化和中国知识传统的重建
1.极权主义文化和知识分子
2.极权主义文化的特点
3.八十年代以来中国知识界的走向
4.当代自由文化之路和中国知识分子的重建
确立了对于极权主义变化发展的认识,确立时下中国仍然是一个极权主义国家,也就确立了如何来描述三十年来中国社会存在的文化思想现象、知识传统及知识精英,如何评价思索他们的工作,从而也就能够清楚我们追求的方向。
如前所述,极权主义及其文化是百年来诞生于基督教西方文化中的一种特殊的文化倾向,因此不仅极权主义不会很快从当代历史中退去,而且伴随它的文化现象也不会因为极权主义在政治上的失败而很快退去。当代极权主义典型地是某种倾向的知识分子的产物,作为这种思想和精神倾向,它的某些方面在当代社会中也会始终威胁着民众的一般生活。为此,近代自启蒙以来的启蒙文化、自由文化不仅作为一种个人的精神和追求,而且在社会生活中,作为一种在大众文化中抵抗各种威胁倾向的运动,都有它存在的合理性,乃至迫切性。
1.极权主义文化和知识分子
二零零三年,一批波兰学者、知识分子在德国出版了一本六百页的《反对极权主义》的文集。在文集中从各个方面总结、回顾了波兰过去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经验教训。克拉斯诺德博斯基(Zdzislaw Krasnodebski)在这个文集的最后一篇总结性的文章中说,自从八九年以后,从另外一种角度来描述分析极权主义的需要越来越突出,“纳粹国家社会主义绝对不只是一种非理性力量的爆发。它和共产主义一样,是由欧洲近代文化发展出来的,并且带有一种普遍性的因素。有一批卓越的知识分子支持它。”对于这两种极权主义的文化,我们能够很容易地看到它们之间的相似性。例如对于“和纳粹紧密相连的知识分子马丁·海德格、卡尔·施密特等人,我们轻而易举地就能举出可以与之相应的乔治·卢卡奇、安东尼奥·葛兰西。”
对于东欧共产党集团崩溃十年后的情况,克拉斯诺德博斯基忧心忡忡地说,“令人遗憾的是,这种文化潮流并没有消失。现在不断出现的问题,涉及的仍然不仅是种族主义和种族仇恨问题。”(注解39),
波兰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国家,历史上,它连续经历了两个典型的极权主义的蹂躏,赶走了希特勒纳粹,紧接着迎来了共产党极权。为此,他们对极权主义有着切身的深刻体会,在这本书中,他们异口同声地认为,共产党极权要比纳粹极权更为可怕,因为它控制了一切。这种经历使得他们痛感:
第一,即便是进入了新的世纪,西方文化中的这种潮流也没有消失,赖以产生极权主义的精神和思想并没有退去。
第二,极权主义过去和现在都和知识分子密切相连。(同上,565-566页)
克拉斯诺德博斯基的总结,其实在半个多世纪前就被人们注意到。如果人们沿着这一线索进一步具体研究,就会发现,如笔者在本文开始时所说,两相比较,在纳粹主义运动中,只有非常少数的知识精英非常积极地参与各类活动,各种社会文化工程,而共产党专制运动中却吸引了大量知识分子参与,很多人而且还是非常“主动”与“积极”地参与的。
如果再作进一步的考察,人们就会发现,历史上没有一个专制如同共产党专制那样,它是由一些知识分子构想、理论化,又由如此众多的知识分子参与缔造,并且维护的。没有一个专制制度如此紧密地和知识分子联系在一起。因此,说共产党极权主义是知识分子、知识精英所生育的孩子,毫不为过。
为此,对于自由文化和中国知识分子问题的反省思索的第一点就是,对于中国现今的情况,当然包括对于文化大革命的思索,绝对不是如李慎之说的那样,是中国传统的产物,而相反恰恰是李慎之先生等这些左派知识分子过去,乃至其后半生努力的结果。中国现代社会如何片面向马克思主义、极权主义西化是二十年代以来的一些知识精英设计的;其后中国社会的道德规范,更是知识精英们建立推广的。五十年来,知识精英更是积极参与、承担了它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各个领域的干部、经理、骨干。正是这些知识精英给了马克思主义理论,共产党专制实际中国形式的内容。这当然包括例如曾经负责新华社、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科学院工作的李慎之等人,甚至包括一直在共产党阶梯上的李泽厚等人。可以说,所有的共产党的文化工程事业,所有的运动都是由这些知识精英积极参与构成的。而由这个文化工程生产出来的其后两三代知识精英,由于是如此一个极权主义机器的产品,因此除了适应极权主义制度和其相应的文化知识机构外,几乎无法适应世界上其它的社会和文化。
知识精英和极权主义制度的这种新的关系,反映在中国最近两三代知识分子身上,比过去东欧国家更为强烈、明显和纯粹。
所以,可以说,八十年代以来,无论是四九年前,从外部产生的知识精英,如李慎之等人,还是从内部制造出来的知识精英,如金观涛、陈子明等人,这个积极主动,心甘情愿地融入共产党专制机器的倾向仍然严重地存在于中国知识分子的群体中。异于这个体制及其思想文化,反叛这个体制和精神的知识分子仍然还是少数。从这个角度说,作为干部子弟的魏京生能够以身试法,走出体制;以及现在发生的、法轮功运动导引民众反叛出共产党文化实在是一个令人惊异的事情。
2.极权主义文化的特点
既然极权主义是一种西方文化变异,西方文化中产生的毒瘤,那么极权主义文化究竟有哪些特点呢?笔者愿意在此粗疏地描述讨论几个对于我们来说最直接、最值得注意的特点。
A.共产党极权主义是一种政治宗教,是基督教文化的产物。
和希特勒的极权主义相比,共产党极权主义的一大特点就是它拥有自己的特殊的文化。因此对于研究极权主义问题来说,共产党社会更有代表性的意义。
宗教来源于人们对人以外无法感知了解世界的好奇、疑惑、敬畏和恐惧。各个民族的智者对于这个未知世界,以及人和这个未知世界的关系的探索有着不同的气质,不同的答案,从而导致不同的生活态度和选择,也就是不同的社会和文化。它约束、规范组成社会的人们的生活。孔子等智者为我们中国人探索奠基的中国文化中虽然没有西方那种宗教,但是同样充满好奇、敬畏和恐惧,同样在人和自然的关系中,不断努力进行探索和调整。同样,西方也是如此,自从中世纪以后,经过启蒙运动的历史发展,就是一个典型的调解宗教、社会和自然关系的过程。近代自由主义文化潮流中,政教分离—教会和民主制度的关系,思想启蒙—信仰和科学的相容,都是它的产物。
然而,在启蒙运动后,一方面宗教从政治领域中退出,而另外一方面,知识精英们却又从后门在政治和思想领域中引入了宗教的教条性、专断性。
失去了敬畏和恐惧,失去了好奇和疑惑的尘世思想与政治,尤其突出表现在唯物主义者,或者说物质主义者们身上,(因为唯物主义和物质主义这两个中文词在西文本来就是一个)却再次把基督教中世纪所显现的一切宗教中所存在的罪恶肆无忌惮地呼唤到世界上来。共产党的思想模式、组织结构、运作方式可以说是典型的基督教尘世化、世俗化,或者说物质化、政治化的结果。例如在对不同思想的迫害,对不同宗教、信仰者的征伐上,极权主义把所有中世纪基督教曾有过的罪恶都加倍地表现出来。
近代极权主义的这一特点,早在三十年代就被学者注意到。例如弗格林(Eric Voegelin)(见注解11),他认为希特勒和共产党极权主义是一种政治化的宗教,并且从三十年代开始就沿着这一方向探索当代极权主义各种特点。在这个研究方向上,人们能够看到,当代共产党极权主义、纳粹极权主义比任何宗教都走得更远,这种脱胎于犹太教、基督教文化的学说、思想,或者说意识形态,它是一种政治化的宗教。它用阶级、乌托邦、政党、领袖来代替上帝和神。
非常有意思的是,共产党对于思想的禁锢和专制,对于异议人士的迫害不仅思想起源于基督教,而且连它的术语都继承下来。例如异议分子、持不同政见者、异教徒、叛离分子。(Ketzer、Dissidenten、Apostaten、Renegaten),大清洗运动、清理阶级队伍,乃至肃反、反右派,文化革命都不是中国传统的语言。研究这一问题的德国学者罗尔瓦瑟尔(Michael Rohrwasser),曾经在他的书中第二十六页到五十七页,列举了三十一页共产党沿用的基督教的用语和概念(注解40)
当代极权主义的这一特点,在“九一一”后再次引起人们的注意。伊斯兰恐怖份子和今天的中国共产党、北韩的共产党一样,仍然使用的是把宗教和人们的宗教心理工具化、政治化、尘世化。
B.极权主义文化的封闭排他性特点:反传统,反近代人权自由原则
由于极权主义的这种宗教思想特点,它自命为占有真理,专断教条,由于极权主义的权力欲和意识形态化,因此正如著名的极权主义研究专家、自由主义思想家达伦道夫(Ralf Dahrendorf)所说,在文化思想上,它的两个重要特点是,反对一切其它文化传统,反对近代人权自由原则。
从认识论的角度看,极权主义反对一切文化传统是必然的。因为它的整体论和一元化思想肯定如波普所说,导致一种历史决定论。历史具有铁的规律,因此当然其它一切文化传统在它看来都是落后的、甚至是反动的。而正是这种一元论同时造成它的封闭性、排他性。基于这一点,波普所著当代最著名的反对极权主义的政治哲学著作的书名就是以这两个特点为题,《历史决定论的贫困》与《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这种封闭性、排他性所造成的反传统,在教条的中国第一代极权主义领导人那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文化大革命应该是他们的登峰造极之作,那么在极权主义进入第二阶段,在机会主义、实用主义的极权主义那里是否有了改变了呢?
事实上八十年代以后,对于传统的反对没有任何根本性的改变,其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对法轮功的镇压。如果没有法轮功问题,我们要说明这一点还真要费一点唇舌。因为,那些和共产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知识精英会说,共产党不是已经在修复他们拆除了的寺庙了吗,一些传统图书不也重新印刷出版了吗?然而法轮功的出现使我们看到,这个共产党政府没有任何改变,他牢牢地坚持了传统共产党的原则,一切顺应共产党统治的都可以容忍存在,一切超出这个一元论的封闭世界的东西,都一定要铲除。至于何时铲除,他们会选择在最有利于他们政权的时机。
法轮功不过是力图重新恢复传统中国人对于“真善忍”做人原则的信仰,对于人生的非物质主义(唯物主义)观。在这一点上共产党之所以比法轮功敏感,在法轮功还没有反对共产党的意识形态的时候就大规模残酷地镇压了法轮功,是因为极权主义的本质所致。
最近二十年中国的现实,对此前半个世纪研究极权主义问题的很多学者提出的论点也提出了挑战,促使有关这些问题的看法深化。例如,在电子化的世界,当代中国共产党社会是否还是一个封闭的社会,在自由贸易时代,当代中国是否还如以往那样反传统、反自由人权?
对笔者来说,答案是肯定的。除去那些电子网路警察不说,即令媒体,也仍然是在国家的控制垄断之下。此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中国的知识精英,不仅没有有目的地去突破国家的垄断,而且这第二代、第三代知识精英自己的思想就是封闭的,共产党给他们的眼镜使得他们很多时候根本看不到外面,或者说看到的总是一个自己眼中的而非真实的西方,甚至中国自己以往的传统。这一点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所谓最“自由化”的知识精英李慎之及其追随者们,他们不仅仍然在反传统,而且他们的知识框架,眼中的西方也仍然是变形的!为此,更不要说那些保守的共产党知识精英了!
至于现今中国社会,任何人都能看到,共产党极权统治的变化的连续性、一致性。
共产党极权主义社会从来就是一个没有任何传统伦理规范,没有正常社会秩序,没有任何神圣和束缚的社会。这个社会是用权力来控制一切,一切为政治服务。它今天的腐化堕落,今天对环境的破坏,对社会文化伦理的毁灭都是共产党政治上需要的结果。教条的共产党政权打碎传统、伦理规范,但是还没有感到需要堕落和不顾环境的毁灭,最近二十多年,它则是感到权力受到威胁,而不得不把各种猫都呼唤出来,甚至包括那些长了梅毒、爱滋的猫,只要它能捉住老鼠。共产党对于传统和自然的态度,其实任何人在此前半个世纪的任何时刻都能够看到,不过今天它表现出另外一种形式,或者更加突出而已。(例如五十年代末期黄河三门峡水库的修建)
所以,对于反传统性、反自由人权的封闭性的考察更可以使我们看到,最近二十年的中国社会确实代表了第二阶段的极权主义。
在这一点上,它使我们看到,极权主义已经不仅有形地封闭并且反传统、反西方,而且由于几十年的教育和文化工程,一道无形的、自觉的封闭的精神和思想,知识和文化之墙已经牢牢地存在于中国和世界、现实和传统之间。波普所用的封闭概念仍然适用。
在这一点上自由文化运动就是要重新回到传统,重新和世界交融。
C.极权主义文化中知识分子的鸦片:全盘西化、教条化的政治启蒙和极端的人道主义
著名法国自由主义思想家阿隆在分析批判西方倾向共产党的左派时,曾经在《知识分子的鸦片》一书中提出,左派、革命和无产阶级是知识分子臆造的三个欺骗自己的神话概念。这使得很多知识分子不顾事实地陷入左派和共产党的沼泽,也使得一些人得以浑水摸鱼。
在考察极权主义社会及伴随它的知识分子时,笔者发现,与此平行的是,在极权主义社会体系内的知识精英也有三个鸦片,不仅自欺欺人,麻痹了很多人,使他们不能很快认识到极权主义共产党文化的本质,而且很多时候是在试图改进极权主义社会存在的条件和寿命,助纣为虐。这三个鸦片就是,全盘西化、教条化的政治启蒙和极端的人道主义。
对于全盘西化的荒谬性和片面性,笔者本文前面所述几乎都是在辨析这一问题。因为,当代中国实际上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以来就已经是全盘进入现代社会了,当代中国的全盘极权主义化就是全盘西化,片面基督教化的结果。为此,笔者在此节约笔墨,着重描述分析教条化的政治启蒙和极端的人道主义在共产党极权主义文化中的作用。
西方对于极权主义问题的研究者,尤其是前东欧的异议知识分子在研究极权主义的时候,都发现,共产党极权主义之所以比希特勒极权主义还要严重在于它的一般性(普遍性)和现代性的特点。这一点典型地反映在它的人道主义和所谓启蒙传统的诉求上。(同注解40,548—557页)
它的人道主义诉求是从产生于十四世纪欧洲的人本主义发展而来。人道主义到了无论西方左派还是共产党社会内的知识精英那里,都成了一种重要的共产党文化的意识形态,它伴有共产党社会的一切所谓学术研究的意识形态化特点。从认识论的角度看,由于它的讨论继承的是黑格尔—马克思传统的思辨的方法,因此至多不过是一场文字游戏。在这个文字游戏中,法国的加洛蒂、梅洛-庞蒂等玩得专业化一点,中国的王若水、刘再复等人则由于政治性目的更强,知识训练和学养不足,所以意识形态化的教条与宣传性更强。事实上,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有关人道问题的讨论,丝毫没有超离马克思主义教科书式的范围。
人道主义问题,从内容上说,应该是重点分析具体罪恶产生的原因、消除罪恶,而不是一种对抽象的善的思辨理解问题。人道主义作为一种抽象的善,作为一种我们的理想和对理想的感觉,我们能够从诗人和理想家的梦中得知,但是我们无法讨论他们。
但是,在精神物质对立的二元论思想基础上的这种以人为中心的西方思想,如果发展到极端肯定会弊端丛生。对于人本主义,当代出现的很多问题使得今天的人们已经感到,对它应该重新思索。人是一切的中心吗?人应该改天换地吗?人能够改天换地吗?人定胜天吗?世界普遍存在的环境污染问题实际上涉及的就是人在自然中的位置问题。中国的大跃进,以及一系列对自然环境的无视,毛泽东发动文化革命的所谓对人的理想,也不是如很多西方研究者那样认为的,是毛泽东违背马克思主义存在决定意识的原则—从中国式的思想中导出意识决定存在的观点,而是这种源于西方、源于马克思主义的人本主义的扩张。
人道主义在马克思主义那里不只是一种类似乌托邦式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根本上就是一种乌托邦问题,是一种自欺欺人的鸦片。而加上阶级性、阶级斗争的人道主义则更是共产党国家一切罪恶的根源之一。
至于说到教条化的政治启蒙,从两个具体现象就足以说明这种启蒙是非常有问题的。其一是八十年代初期,在极权主义社会的知识领域中如鱼得水的李泽厚先生,在没有反叛、批判极权主义,并检讨自己以往思想的前提下提出中国的问题是启蒙问题;其二是另外一部分所谓自由主义色彩的精英要给邓小平等政治局委员,极权主义的统治者们启蒙。
这两个启蒙提法都是沿用了把十八世纪以来的认识论启蒙、知识启蒙,教条化为自以为代表真理,用自己思想对别人进行的政治启蒙。这些知识精英或许在极权主义社会由于意见不同受到过打击迫害,但是,他们从没有对自己的马克思主义信仰产生过怀疑—不仅专断教条的唯物主义思想方法没有任何改变,而且就连教师爷的特点也没有任何改变。作为知识分子,他们不去从自己的知识框架,文化精神倾向中去反省寻找过去自己协助建立了极权主义社会的原因,解剖现行的极权主义社会及其文化,而是仍然自以为自己一贯正确,用自己脑子中的政治理论去给别人启蒙。
这一倾向持续至今,如李慎之先生到死都认为要给民众启蒙,要否定中国传统,而拒绝直接面对极权主义制度及其文化。当代自由主义文化的代表人波普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明确地说,他认为,罗素把科学、伦理学甚至政治都归之于认识论,是正确的。(注解41)由于李泽厚也罢,李慎之也罢,其一生的思想方法都是同独裁主义和极权主义观念息息相关,如果不对自己的思想方法进行彻底地反省,那么,他们所宣称的、所做的任何政治启蒙,都只是一种自欺欺人,饮鸩止渴。否则如何解释他们曾经跟随共产党几十年所犯下的错误。
对于极端的人道主义导致野蛮,教条化的政治启蒙,极端化的启蒙导致狂热、蒙昧和落后,在波兰知识分子在清算极权主义的研究文集中,克拉斯诺德布斯基作了明确的论述;
“如果越过没落、蒙昧、野蛮、混乱等现象,人们就会容易地确信,真实地替代共产党制度的可能是一个没有规范、社会失去控制、没有公正理念等等的社会。这个结论,在波兰八九年后人们常常会得到。由此最终发展出来的是一个特殊的带有缺陷的自由主义和民主制的思想。然而,如果人们还是没有注意到共产党的人道主义意识形态,那么由此产生的问题可能是:低估了它的启蒙的来源;没有充分评价它的现代性根源;忽略了这个潮流中,导致并且推动它在欧洲知识分子中发生和流传那些新形式。
但是还不仅如此,首先这些共产党的观点不只是一种面具和假象,其次它也不只是掩饰野蛮现实的一种表面美好的意识形态,或者反之。它的这两方面紧密相连,人们必须研究思考这种关系。这一切给我的印象是,共产主义的经验能使我们得到非常明确的结论:激进的人道主义导致野蛮,极端的启蒙导致抱残守缺。可惜在波兰,人们在一九八九年以前,乃至其后都没有看到这个结论。”(同注解39,557页)
3.八十年代以来中国知识界的走向
A.文化与政治的相互影响:极权主义文化的标准模式
文化和政治的关系是多方面的。偶然出现的一些杰出的思想家,知识群体可能决定性地影响社会,甚至一个时代。这方面最典型的牛顿、爱因斯坦、笛卡尔、休谟和康德等,以及我们今天极为负面评价的黑格尔、马克思。然而反过来,很多时候,黑暗或者光明时期的政治和社会也会造就出一批低劣的、或者卓越的知识分子,他们反过来又对社会的变化产生很大的影响。这里面既有相互联系的地方,也有充满变数的偶然性。社会科学没有明确的逻辑和因果关系,但是却有明确的经验事实。
中国最近五十年的经验事实,不仅在笔者前述的政治方面形成了一个典型的、标准的极权主义社会的发展变化模式,而且这个标准的极权主义社会,在文化方面的“充满创造性”的封闭、愚昧、教条与洗脑工作,又创造出了一个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以来存在的、所有极权主义国家中最为典型成功的模式。而其经验事实又表明正是这个文化模式的结果,造成了今天中国中国共产党的延续存在,成功地把权力转移到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手中。
在我们过去研究共产党社会的时候,总是拿第一个共产党国家苏联为模式,而研究持不同政见知识分子、分离运动的发展的时候,也是参照苏联和东欧的情况。这个模式一般来说是,第一代教条的领导人死后,第二代共产党领导人不得不稍微放松,而带来一个解冻,如赫鲁晓夫、杜布切克等。在解冻中逐渐发展出持不同政见运动,而后会逐渐带来具有戈尔巴乔夫色彩的第三代领导人。按照这个模式共产党最终灭亡。然而中国却并非如此,他的第二代领导人无论邓小平,还是胡耀邦都死死地抱住共产党,并且为此转向实用主义、机会主义的改革。它的第三代领导人,更是由于完全生于、豢养于这个封闭社会的文化中,根本就丧失了思维能力和想象力。
胡锦涛多次说要学习北朝鲜的经验,其实是发自内心的。胡温等共产党社会的知识精英是一批典型的极权主义社会的产物。这些人生长在一个完全封闭,知识和文化知识片面,训练不足的社会,因此除了权力的直觉,在精神、思想和知识方面都可以说是病残者。这种情况当然不只是存在于第二代、第三代极权主义政权领导人身上,而且严重的存在于这个社会的一切知识精英身上,当然包括我们这些人。
由于异议人士更充满活力,所以从某种意义甚至可以说,在异议人士身上极权主义社会的文化和知识缺陷表现的更为突出明显。
就这方面来说,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国的知识精英已经几乎完全是另外一种动物,和苏联等东欧社会的情况无法相比。因为即便是在共产党历史最长的苏联,他们仍然有肖斯塔柯维奇、索尔仁尼琴、萨哈罗夫等始终能够和世界接轨知识精英。但是在中国,尽管陈寅恪、梁宗岱乃至洪谦、黄万里等人活到了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乃至新世纪的到来,但是残酷的封闭,以及共产党文化,及其主动或被动依附于他们的知识精英们成功地阻隔,使我们从出生就失去嗅觉能力的几代人根本就无法找到飘在空气中的传统的纽带,西方自由主义的纽带。
所以,成功地把中国塑造成典型的极权主义文化模式的,造成两代人萎缩退化的,或者说今天中国知识堕落的,不仅和毛泽东、邓小平等领导人有关,而且和直接参与的蒋南翔、于光远、李慎之,乃至笔者的导师们等一大批紧跟共产党,并且非常有“能力”的知识精英的工作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综上所述,中国的现实提供了一个“文化”延续政治存在寿命的典型案例。第一代极权主义领导人成功地改变了社会文化,锻造出一个“极权主义文化”—党文化,而这个改变又成功地延续了极权主义的政治寿命。
B.最近三十年中国思想文化领域的迷雾
所有的人都说,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浩劫,所有的人都说,文化大革命显示的是人类最黑暗的专制。然而,文化大革命结束三十年后,文化更为堕落和不堪入目。为此,我们不得不问,从七六年开始,中国的主流知识精英们是如何反省总结这些政治、思想、文化问题的呢?这三十年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三十年后的今天,人们应该能够看到,从认识论问题上,也就是从自己的思想方法问题上去进行彻底的反思,从政治制度层面上对极权主义进行剖析,从人类文化和传统问题上对共产党的意识形态重新审查,却几乎没有进行过。对于这种现象,西方学者,以及我们的后代认为匪夷所思毫不为过。
三十年后,今天反观八十年代以来的各种所谓思想文化努力,人们会轻而易举地发现,原来一切都仍然是在共产党极权主义文化的框架内、极权社会内部中,甚至可以说,这种努力不过是为了改善和挽救极权社会和共产党。
实际上,七六年后,所有文化革命之前的思想方法、思想都仍然保留,所有文化革命前的文化语言、规范都仍然如旧,所有的制度基础都没有改变。以七六年为界,前三十年是强力对各种传统文化和当代其他文化的毁灭,后三十年则是发酵腐化。可谓是从四九年后六十年,对中国社会的文化左面进行粉碎,右面进行腐烂。腐败虽然软化了僵硬的锁链禁锢,可是这个软化没有带来任何自由、清新的东西。
现在几乎没有人否认中国社会的文化是每况愈下,否认中国知识界的堕落和蜕化几乎已经无可救药。这个经验事实本身就说明八十年代以来中国主流社会,以及力图挤入主流社会的知识精英的责任。如果把中国目前知识界的堕落完全归于当权者,那是绝对说不过去的事情。实际上每个知识分子都有责任。
三十年来的经验事实,已经无可争辩地证明八十年代以来的《走向未来丛书》知识精英群体,北京文化丛书派等等和今天的学风、知识界的状况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至于说到体改委、所谓北京经济学所等群体,那在研究文化问题的时候就根本更不需一提,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共产党的附庸和帮闲。
对于最近三十年的极权主义文化特点,笔者曾经在不同的文章中分析过(注解2),在此,笔者再次强调以下几点:
(1)为政治服务,意识形态化的学术讨论:这以八十年代初开始在大陆风靡一时的《走向未来丛书》派等为代表。这个群体的知识精英和李希凡、姚文元等一脉相承,继承的是共产党社会典型的文艺、教育、学术为政治服务。他们在政治上投靠掌权者,开始是邓力群,后来是所谓改革派;在学术上则把意识形态化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共产党社会的学术败坏,四十年来到他们手里到达极点,这种败坏直接造成了学风如江河日下。而其实就是在今天比较来看,走向未来当时所展示的学风也都仍然可以称得上属于最坏的行列。
以学术为政治,尤其是为党派服务,这在一般社会来说,无论何时都是知识分子最丑陋的行为。走向未来丛书派的知识精英所继承延续的这点,今天在中国社会的知识界中仍然广泛地存在。
(2)反传统巩固延续了中国的极权权主义政权的存在:
极权主义反对一切文化传统的特点,以及反之,反传统使得极权主义政权及其社会稳定和延续,在中国社会的变化中表现得极为典型。笔者认为,它应该成为今后任何研究极权主义问题的专家一个最值得研究的案例。
极权主义对传统的反对不仅是文化知识,而且包括政治伦理,社会、家庭道德。应该说,一般社会的人几乎无法想象,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这个人类文化和传统的浩劫,中国的知识精英们居然没有反思共产党极权主义制度,没有进一步反思从四九年,乃至共产党成立后的历史,反而把十年历史上的空前灾难再次归结于中国传统、“封建主义”;把被“西方教化”了的共产党员们对毛泽东等人追随归结于中国的封建,再次来了一回反传统。
笔者认为,正是这一点使得在七六年后的所谓思想解放中不但没有加速历史的发展,如五四年斯大林死以后,八十年代勃列日涅夫死后的苏联,反而可以说延迟了中国历史的变化,延续了极权主义的寿命。我们说它直接导致了八九年共产党肆无忌惮地对民众的血腥屠杀,也不为过。因为它把共产党的罪恶再次转移给了中国文化传统。
但是,就是在八九年之后,还是有很大一部份人,居然继续把分析的对象转移到中国传统和中国文化。这一次的结果是继续延缓共产党走向灭亡的时间进程,继续败坏中国社会的文化、伦理和传统。这一切都可以说是共产党求之不得的。
这个现象迫使人们不得不提出一个问题,中国的所谓知识精英究竟是弱智,还是别有用心?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反抗极权主义的时候,我们看到匈牙利、波兰、捷克,乃至苏联,这些国家的文化传统、知识分子传统和教会都起到很大作用。
中国发展的道路和这些国家不一样。我认为最重要的区别之一就是,在东欧国家共产党取得政权,实行极权主义统治之前,在苏联是一九一七年之前,在东欧是雅尔塔会议后,二次大战后,在这些国家的知识界和文化领域,一般社会生活中,并没有一个彻底粉碎和否定自己传统的运动,一个压倒性的倾向。在东欧共产党国家中,对于传统文化和教会的毁灭,也就是切断共产党社会中民众和其它文化思想的一切联系的工作,都是在共产党取得政权以后进行的。由于缺乏知识精英历史性地、长时间的协助和配合,因此传统的毁灭远没有中国那样彻底,所以,在波兰教会在其后的持不同政见的反抗运动中,在民众生活中发挥了重要的影响。在苏联,知识分子的文化和精神传统尽管到八十年代初期为止,共产党的统治比中国长出几乎一倍,却仍然是延续的,既有萨哈罗夫、索尔仁尼琴这样的公开站出来的知识分子,也有在夹缝中呻吟反抗的肖斯塔柯维奇。
然而在中国,在共产党掌握政权前,可以说从五四运动以后,就形成了一个强大的切断传统,粉碎传统的潮流,因此共产党掌权后,切断其社会和各种文化及其传统的工作,比东欧各国要来得彻底和容易。以陈寅恪为代表的知识分子生存和延续也比东欧更为困难。及至我们这些人所全身心投入的文化革命,就几乎彻底根除了这个传统和这些人,乃至书籍。
在这个环境中成长期来的知识精英,是被阉割、变态的几代,代代退化。这一点既表现在胡温等所谓新一代领导人身上,也表现在各个领域中的知识精英身上。去年有一百零八个所谓教授出来呼吁端正学风,然而这一百零八个教授,绝大多数是走向未来丛书派式的人物,几乎很少几人真正懂得如何在自己的领域中从事研究。
时至今日,中国所谓追求新思想的青年一代知识分子,仍然是在不经大脑思索地抨击自己的文化传统,认为中国缺乏一个独立知识分子传统,中国的文化是腐朽的。余杰,无论他的政治倾向如何,其思想与行为方式是共产党文化培养出来的一个典型的人物,随便列举他在二零零一年九月的一段话可略见一斑,
“这个拒绝神的民族已经堕落了五千年,但我还是没有想到它居然堕落到了丧失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的同情、怜悯和爱的地步。
然而,在我们这里,不仅有无数的无动于衷者,而且还有更多的幸灾乐祸者。这是一个怯懦的民族仅存的一点‘勇敢’,这是一个自私的民族表达‘爱国精神’的唯一形式”(注解42)
这种全称判断的习惯,是典型的假大空,整体思想方法的产物。全世界没有一个民族的知识分子敢于如此放肆地诬蔑自己的民众和传统。类似的这种判断,在中国所谓当代知识分子的文章中很多。当这些人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仔细想想,你是凭什么做出如此全称,如此大的判断。也没有想,黄万里、陈寅恪就没有堕落和怯懦,还有很多很多的小民百姓都没有堕落和怯懦,更没有想,他自己是否怯懦和堕落。
笔者要强调的是,在这一极权主义文化潮流中,继续所谓“全盘西化”走下来的知识精英,从八十年代的金观涛、刘小枫,刘晓波,到今天的余杰等人,和力图推崇自由主义思想、文化、启蒙思想的知识分子们的分歧,是根本性的文化和思想的分歧,而不仅仅是个人道德品质问题。
沿着文化革命的思路反思文化革命,其结果就是造成今天的文化继续堕落。
(3)反自由主义的启蒙,及伪自由主义:
前文笔者已经提到,直到如今还宣称自己是后马克思主义者的李泽厚,八十年代初期在总结中国所经历的文化革命浩劫的时候提出所谓救亡压倒启蒙的问题,到九十年代中期又标新立异地提出所谓告别革命。然而,这两个提法不仅经不得推敲,而且根本就是在混淆视听。因为第一,李泽厚先生的整个思想不仅如笔者前所说,没有跳出马克思主义的教科书,而且这种专断的思想方法从基础上就是反启蒙的。或者说,李泽厚先生根本就不理解建立在经验主义、理性主义基础上的,以康德为代表的启蒙思想,后马克思主义者李泽厚先生根本就是反康德以来的自由主义思想传统的。
其二李泽厚先生对西方近代思想的解释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根本就没有进入过这个领域。李泽厚先生对革命、启蒙等望(中)文生义的信口开河的谈论方法,概念的模糊和张冠李戴,以及就其所涉及到的文献,笔者认为,可以看出他从来就没有进入这个领域研究过,根本不知道这个领域中的研究状况。
一个没有、并且也不想严肃研究这个问题的“学者”,却在学术领域海阔天空地大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这是典型的依附于极权主义的知识精英的做法。李泽厚先生对这两个问题的提出和论证方法,可谓是一个典型的极权主义社会中的“伪学术”研究案例,完全是意识形态式的。其实何至于此,李泽厚先生终其一生绝大部分工作都是这种性质的工作。
和李泽厚先生一样,用马克思主义教条理解启蒙的,最近三十年的另外一个典型,反映在大陆的另外一部分涉及科学思想领域的知识精英,以及一些自称为自由主义者们的身上。这批知识精英很大的一个特点是早年他们都投身于共产党,亲手参与建立了中国这个极权主义社会,后来虽然没有反对共产党,却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受到整肃。到八十年代初期,重新有了可能,他们自然又重新回到共产党,甚至位居高位,力图再次如青年时代那样,亲手参与“改建”极权主义社会。由于在八九年后,他们在暴力使用问题上和邓小平等人看法不同,因此步入社会边缘,并把自己贴上自由主义的标签。然而,这个对共产党最高领导的自由主义,却绝非是作为极权主义死敌的自由主义。这些知识精英,就其一生其实都是在反对自由主义。
首先就他们宣扬的,要给中共政治局领导启蒙的所谓五四以来的科学和民主来说,就是笔者在前文中所说的一种把启蒙政治教条化。启蒙本来在近代西方是建立在认识论基础上,也就是经验论和理性基础上,对一切教条和权威的重新审查。在这方面,正如波普所说,康德是启蒙思想的代表。而自英国光荣革命,法国革命以来的民主的基础则是人权和自由。但是,五四运动后,这两个倾向,特别是到了马克思主义者,左派们手上变成教条化的科学和民主。而这种唯物主义的科学和民主,科学变成了认为,世界上有一个唯一的真理,而自己可以占有这个真理,就是波普终生反对的历史决定论;民主则变成了民主集中,极权主义。
启蒙和自由人权变成科学和民主的“口号”,就给各种教条专断、集权专制再次带来从旁门而入的泛滥的可能。
第二,启蒙和自由主义究其根本是一种思想方法、一种生活方式。然而,这部分知识精英们从来没有去思考如何改变自己的思想方法、社会生活方式,拆除极权主义社会,而专注热衷于贴标签,为自已贴上自由主义的标签。这种贴标签式的爱好本身就说明他们的思想方法仍然是一种假大空的整体主义的方法。更何况直到最近几年他们也没有反省过过去半个世纪对于西方科学思想的攻击,对陈寅恪等人的攻击。事实上,他们毫不掩饰的言论表明,就是到今天他们仍然敌视当代最具代表性的启蒙思想家、自由主义思想家波普和罗素等,仍然敌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陈寅恪等人。
在结束这一节的时候,笔者愿意对上述几类知识精英引述自由主义思想家阿隆的一段话,
“任何一个严肃的人,一个学者都不会对已经变成马列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感兴趣。用我的朋友乔恩·埃尔斯特的话说,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一个人才能既是马列主义者,又拥有才智和为人正直呢?一个人也许既是马列主义者,又拥有才智,但是他不会在思想上是正直的。真挚的马列主义者为数不少,但是他们都缺乏才智。”(注解24,929页)
4.当代自由文化之路和中国知识分子的重建
对于极权主义文化的抵制和反对在中国出现并且形成规模,令人惊异地不是在中国的知识界,而是由一个信仰群体,法轮功学员们发动的。法轮功学员在九评中突出提出党文化的问题,使得党文化百年来第一次成为中国公众社会关注的重要题目。这个党文化就是当代极权主义文化。这种情况,知识精英的萎缩,知识界落后于社会运动,同时也再次向人们表明,它是典型的、完善的极权主义社会发展的一个特殊现象。
这个现象,知识精英的萎缩,知识界落后于社会运动,尽管一方面是典型的、完善的极权主义社会发展的一个现象,但是,另一方面也应该使我们希望保持良知的中国的知识界感到惭愧,它刺激促使我们寻找反省自己的钥匙。自由文化运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的一种努力。
自由文化究竟是什么?在本文的前述部分,笔者已经从不同方面涉及到启蒙,以及伴随它产生的自由文化的含义,在此,笔者愿意援引当代著名的自由主义思想家波普对自由主义非常简单明了地定义:
“一个自由主义者,我不是指一个同情任何一个政党的人,而只是指一个珍惜个人自由和懂得一切形式的权力和权威所蕴藏着的危险的人。”(同注解41,第3页)
在此,笔者愿意再次强调,自由主义、自由文化并不会因为中国共产党社会的存在,中国知识界的弱智,而改变自己的标准和信念。
这是一次迟到的反思和开始,它还表现在,我们今天面临的形势已经是一个被毁灭的废墟,或更准确地说,如果是废墟那还好,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比废墟更为严重的沼泽,要想在这个沼泽上重建中国文化,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远比在废墟上要困难复杂得多。五十年来,甚至可以说百年来,共产党引来一些西方思想文化和政治糟粕,不仅摧毁了中国文化和知识,而且蹂躏了这个民族及其精神。这当然也包括我们自己。我们都是被共产党精神文化蹂躏摧残过的人,置之死地而后生,谈何容易!我这样说,也包括在我们举行的这个会上,其实也有共产党腐朽的文化气息,但是,我们或许应该感到欣慰的是,重要的是最近二十年,重建的声音已经升起,我们今天的会议说明,重建的冲动已经逐渐聚集成势。我们能够逐渐摆脱那些祖师爷、那些在沼泽中弹冠相庆的人的封锁诅咒,而开始铺垫自己的路,接续中国传统,接续本来应该属于中国人的路。
笔者认为自由文化运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反省我们的思想方法,返回传统。这个传统包括中国的和世界的。由于中国当代极权主义是知识分子们一手缔造的,所以要反省的首先是知识分子自身。要让人知道知识分子能够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自己能够探索什么,探索到什么地步,界限在哪里。而最重要的是让人们知道,知识分子最重要的特点是知道自己是“无知”的,随时准备证明自己是错误的。“一切知识都是一种推测!”(注解43)
我认为知识分子必须立即停止对于传统、对于中国民众的谩骂和攻击。今天那种全盘西化、基督教化的观点和陈序经、胡适等三十年代以来的文化辩论中对于西化观点讨论已经完全不同,几乎完全是共产党式的。为此,知识分子应该认真检查自己的在社会中的作用,审查自己的思想方法。知识分子要有一种自觉的耻辱意识,以攻击传统和谩骂民众为耻,以清楚地分析、阐述问题,对自己的言论负责,证明自己的能力和道德。
五四将近百年以后的今天,知识界要逐渐建立起对那些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一天到晚只会谩骂传统和民众的人的鄙视。
中国最黑暗的时代会延续到共产党崩溃后的一、二十年,当余杰这样的既无学养,又无品质,却有能量的一批人爬到台面的时候,社会、环境、文化、教育都将面临一个最黑暗、混乱、堕落的时期,这个威胁当然不能证明中国不得不需要容忍共产党统治,而恰恰证明共产党统治中国太长了。这个现象只是证明由于我们的无能,只能等中国共产党在它所有的恶行发作殆尽以后才崩溃。
由于极权主义控制一切、无所不在,因此,这个对此的抵抗和解放也就不可能只是书斋中的事情。化解极权主义不只是一个依靠研究解决的问题,甚至不只是政治问题、制度问题,而是一个包括文化思想及精神,集体的、社会的事业。因此自由文化,除了知识分子个体的努力外,也就是各个独立知识分子,尽管观点可能不同,但是还有一个整体的事业。这个整体的事业就是,为了个体的领域,个体的思想学术研究、创作,在社会的各个方面,包括大学、研究所、艺术单位,共同明确地提出,我们需要一种自由的文化气氛,需要自由文化积小流成江海。只有在这个潮流中,各滴水才不至于被专政的烈日驱干。才能在太阳下呈现出自己的固有的彩虹。
极权专制只为其附庸或乡愿创造了如鱼得水的环境,独立知识分子则必须自己为自己创造生存的空气,为此自由文化不仅需要自由,而且需要联手、协作,需要运动。
在美国由王友琴女士协助印刷出版的《共产主义实录》一书的首页上,作者引述了一段话,“苏维埃体制最令人为之鼓舞的就是它的失败。如果它竟然成功了……那末,我敢断言:人类将遭到的暴虐和奴役,不知道要酷烈到何种地地步。”(马尔科姆·莫格里奇)(注解44)
和苏联相比,我们中国人应该说很不幸,因为经历了五十年共产党暴政的中国,在世界的绥靖中,各国把它当作了一个牟利的园地。在共产党竭泽而渔的政策下,如三十年代的希特勒德国,经济上有了一个暂时的“成功”。然而,如同世界在其后为对希特勒的绥靖交出学费一样,世界和中国今天所面临的中国共产党极权主义的所谓经济“成功”,也肯定要交出学费,这个学费将超出冷战时期的范围。除了随时可能出现的如北朝鲜那样的暴力威胁外,中国的环境和道德,精神和社会,个人和家庭的已经遭到了彻底蹂躏,全世界分享这一极权社会的第二阶段形式的恶果已经开始,并且在继续发展。
“九一一”以后,尤其是今天,世界已经感到,极权主义问题研究专家已经看到,极权主义的存在,不仅再次产生了恐怖主义问题,不仅冷战和二次大战那样的危险随时会回来,而且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在环境和道德问题上,如同曾在中国境内产生的“萨斯”和禽流感那样,将成为人类难以抵抗的“瘟疫”,让这个世界,让每一个角落中的民众承担它所带来的威胁。
具有两千年文明历史的中国,被极权主义者们带到如此境地,将会像德国一样在人类文明史上留下恶名,实在是我们民族的悲哀,我们这几代人的耻辱!
千年纵过、共产党罪孽难消!
对于今天的自由文化运动,亡羊补牢,只望为时未晚!
2006-10-30于德国埃森
注解:
1.袁红冰,“中国自由文化运动宣言”草案,“中国自由文化运动公告”,自由圣火网站,2006年10月
2.笔者曾经在九一年对八十年代北京市的几个知识精英群体的活动作过粗疏的描述评价,读者可参阅:
“北京文化丛书派─政治压力下的文化进路: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研究(一)”,台北,《当代》一九九二年五月。
“极权社会的完全意识形态化和科学思想讨论─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研究之二”,台北,《当代》一九九三年五月。
“极权社会的意识形态与科学和良知的冲突─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研究之三”,未来中国网站,仲维光文集
3.李劼,“自由需要运动吗?”海纳百川网站,2006年7月
4.Thomas Mann,“Gedanken im Krieg”,in《Ausgewaehlte Essays》,in drei Baenden, Bd.2:《Politische Reden und Schriften》,第23─37页,Frankfurt/a.M., 1977.
5.Freud, Sigmund,Kuturtheoritische Schriften,Frankfurt /a. M.,1986,S. 269
6.Nietzschhe, Friedrich,Kritische Studioausgabe,1988,Muenchen, Bd. 6,150页
7.同上,316页
8.Oswald Spengler, Der Untergang des Abendlandes. Umrisse einer Morphologie der Weltgeschichte. Sonderausgabe Muenchen, 1963.
9.Ernst Cassirer,Philosophie der symbolischen Formen, Teil1-3, Darmstadt 1994,11页
10.参看卡西赫,Wandlungen der Staatsgesinnung und der Staatstheorie in der deutschen Geschichte. Festansprache aus Anlass des Verfassungtages am 22. Juli 1930. In: Hamburger Universitaesreden. NF 1(1999), S.66
11.卡尔·波普,在一九三五年写作《历史决定论的贫困》,(北京,华夏出版社,1987),四五年出版,《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全面对极权主义进行了思想理论性的探讨。
弗格林(Eric Voegelin),一九三八年提出极权主义是一种政治化的宗教,Die politischen Religionen,Wien 1938, Muenchen, 1993.
瑙伊曼(Sigmund Neumann)在三十年代的研究中就提出现代专制一词,并且着重指出,现代专制不是古代专制的继承者,代表作,Permanent Revolution. The Total State in A World at War, New york/London, 1942
12.考茨基(Karl Kautsky),Demokratie oder Diktatur,Berlin,1918,Terrorismus und Kommunismus,Berlin,1919,
13.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Betrachtung ueber das Wesen Sowjetrepublik, 19.9.1919, Hella Mandt, Das klassische Verstaendniss: Tyrannis und Despotie, 74.
14.B. Russel, Politische Schriften I,hrsg v. A. v. Borries,Muenchen, 1972, S.22, 121,139.
15.Wolfgang Wippermann,Totalitarismustheorien,Darmstadt, 1997 S. 8-9.
16.Jens Petersen,Die Entstehung des Totalitarismusbegriffs in Italien, in Manfred Funke (Hrsg), Ein Studien-Reader zur Herrschaftsanalyse moderner Diktaturen. Duesseldorf 1978, S. 105-128
17.Luigi Sturzo,Italien und Faschismus,Koeln,1926,S. 225;Francesco Nitti, Bolschevismus Faschismus und Demokratie, Muenchen, 1926, S.53
18.Carl Schmitt, Did deutschen Intellektuellen, in: Westdeutscher Beobachter vom 31.5.1933, in: Josef und Ruth Becker (Hrsg), Hitelers Machtgreifung 1933, Muenchen 1983, S. 323-325
Der Fuehrer schuetzt das Recht. Zum 30.6.1934, in: ders., Positionen und Begriffe in Kampf mit Weimar-Genf-Versailles 1923-1939, Hamburg 1940, S.200
19.Hans Kohn, Die kommunistische und faschitistische Diktatur. Ein vergleichende Studie, In. Wege der Totalitarismus-Forschung, Darmstadt,1968,S.49-63
The Totalitarian Crisis In: Revolutions and Dictatorships, Cambridge/Mass. 1941, S.331-416
20.Hannah Arendt,《极权主义的起源》,台北,时报出版公司,1995
21.Carl Joachim Friedrich und Zbigniew Brzezinski,Totalitarian Dictatorship and Autocracy, Cambridg, 1956,
Carl Joachim Friedrich,Totalitaere Diktatur,Stuttgart,1957
22.法国当代自由主义思想代表人物雷蒙·阿隆(R. Aron), 对于极权主义问题的分析代表作是,《民主制和极权主义》,Democracy and Totalitarianism, London, 1968
23.Jacob L Talmon,Die Urspruenge der totalitaerien Demokratie,Koeln-Oplade,1961,Politischer Messianismus,1963,
The Myth of Nation and the Vision of Revolution. London, 1981.
这三卷著作,对于极权主义从法国大革命到二十世纪的思想发展作了详尽的描述。
Erwin Faul,Der moderne Machiavellismus, Koeln-Berlin, 1961, 福尔用现代马基雅弗利主义来描述分析当代极权主义。
24.《雷蒙·阿隆回忆录》,三联书店,北京,1992,510页
25.Peter Christian Ludz, Offene Fragen in der Totalitarismusforschung, 1961, In. Seidel/Jenkner(Hrsg.) Totalitarismusfurschung, S. 446-512
26.Klaus Schroeder/Jochen Staadt, Der discrete Charme des Status Quo. DDR-Forschung in der Aera der Entspannung, Berlin, 1992
27.福山,《历史的终结和最后的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2003
28.S. P. Huntington, Kampf der Kulturen. The Clash of the Civilizations. Die Neugestaltung der Weltpolitik im 21. Jahrhundert , Muenchen/Wien, 1996
29.From 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 by Francis Fukuyama. Copyright © 2006 by Francis Fukuyama.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Free Press, A Division of Simon & Schuster, Inc., NY.
30.Der Rot Holocaust und die Deutschen. Die Debatte um das 《Schwarzbuch des Kommunismus》,Horst Moeller(Hg.)Muenchen,1999
31.M. Gorbatschow, Aufruf an die Sowjetbuerger, Fernsehansprache des Praesidenten der UdSSR am 25 Dezember 1991,.in: Ders., Erinnerungen, Berlin 1995, S.14
32.B. Jelzin, Totalitaeren Alptraum ueberwinden, in: 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 vom 27 Dezember 1991.
33.冯崇义,李慎之与中共党内民主派,引自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网站,http://www.usc.cuhk.edu.hk/wk_wzdetails.asp?id=3494
34.仲维光,极权主义和知识分子, 1997年7月,德国波恩,邓小平之后中国问题研讨会报告,发表于《北京之春》,纽约,1998年一月号
35.卡尔·波普,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London, 1962,中文本(只有第一卷),《开放的社会及其敌人》,卡尔·波普,山西出版社,1992年
36.Helmut F. Spinner,Popper und Politik,Bonn,1978
37.H. Arent,Elmente und Urspruenge totaler Herrschaft,Frankfurt,1962,第698页,中文本,《极权主义的起源》,台北,时报出版社,1995年
38.Hermann Rauschning, Die Revolution des Nihilismus, Zuerich und New York,1938. Die Zeit des Deliriums, Zuerich, 1947. Gespraeche mit Hitler, Wien, 1973.
39.《Anti-Totalitarismus. Eine Polnische Debatte》Hrsg. Pawel Spiewak, Frankfurt/a.m, 2003, S.565.
40.Michael Rohrwasser,Der Stalinismus und die Renegaten. Die Literatur der Exkommunisten,Stuttgart 1991
41.卡尔·波普,《推测与反驳》,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第5页
42.余杰:丧钟为你而鸣,2001年9月17日,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www.xys2.org
43.Karl Popper,Alle Menschen sind Philosophen,Muenchen Zurich,2002
44.《共产主义实录》,美国,民主中国出版社,Richard Pipes,郭新民译,首页。
(全文完)
(“中国自由文化运动”第一届年会会议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