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中庸”这个词,对中国古文化略有了解的人,头脑中大概就会浮现出一幅半人半神的、说话办事既不左也不右的、既无过也无不及的、总是恰到好处地永远不会犯一丝一毫错误的儒家圣人的形象画面。虽然历代儒生,都知道只要自己是个人,自己的言行,就不可能作到永远合乎所谓的中庸的标准,既使偶尔合乎了所谓的中庸的标准,也很难被儒家所认可,也不能说自己中庸了,所谓的“天下国家可均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此之谓也。因为这个名词,是专门为儒家圣人们所预备的,你只要成不了儒家的圣人,你就没有资格享用这个词,没有资格把这个词套用在自己的言行上。而作为普通儒生,被儒家们追认为圣人的机会,是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的。但由于儒家对个人道德的强烈追求,所以,历代儒生,却仍然总是喜欢对这种深不可测的中庸的解说高谈阔论,乐此不疲。
中庸一词,最早当出自《论语》:“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略通古文的人,都可以看出,孔子在这句话里所极尽赞美的“中庸”,其主体是“民”,而不是什么圣人或者君子,是“民”很久以来很少能中庸了,而不是圣人君子很久以来很少能中庸了。所以,孔子在这句话里所极尽赞美的“中庸”的意义,显然也就不会是前面所说的所谓的儒家圣人之德的流行解说。而《论语》中的“中庸”一词,也仅在这段话中出现过一次,别无旁出,那么显然,《论语》中的孔子的“中庸”思想,我们也只能在这段话中来品味。
虽然我们在传说中可能是子思所作的《中庸》里,能够找到一些“中庸”这个词,是指儒家圣人君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德的依据,但我们只能称其为“子思中庸”,而不能称其为“孔子中庸”,既使子思引用了所谓的孔子的原话,只要不合《论语》中孔子所言的中庸的原意,我们都不能称其为“孔子中庸”。因为学术界公认《论语》的可靠性,公认《论语》中的孔子的思想,最符合孔子思想的原义,所以,我们也只能说,《论语》中的“中庸”,才是孔子中庸。既使子思似乎引用了孔子的原话,作为“子思中庸”思想的论据,我们也有理由怀疑其真实性。历史上的子思,很喜欢引用孔子的话来说明自己的观点,当时就有一个诸侯的国君对其引用的孔子的话,是不是孔子的原话提出过怀疑,两千多年后的我们,就更可以怀疑了。
那么,什么才是孔子的中庸思想呢?
从孔子的这段话中,我们不仅可以看出,孔子中庸思想的主体是“民”,而不是圣人君子;所谓的中庸,主要是指“民”很久以来很少能做到或享受到了的一种东西,而不是指圣人君子很久以来很少能做到工享受到了的一种东西;还可以看出,中庸这个东西是一种道德,而且是“至德”,既然是至德,也就是孔学所追求的最高道德。至于这种道德是指个人道德还是社会道德,在我们还没有分析“中”与“庸”这两个字的字义前,暂时还看不出来。但从其主体是“民”这一点来看,中庸之德,是指社会道德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为了探求孔学中庸到底是什么意义,下面,我们先来分析一下“中”与“庸”这两个字的意义。
所谓的中,最原始的意义,应当是指空间位置而言的。如果我们把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称为“中”的位置,那么,我们说前方多少米远,就是说前方的那个点,比我们规定的这个“中”的位置,多多少米的距离;我们说后方多少米远,就是说后方的那个点,比我们规定的这个“中”的位置,多多少米的距离。令前方为正,后方为负,那么,前方的多少米远,我们就需要用正数来表示,而后方的多少米远,我们则需要用负数来表示,而这个所谓的“中”的位置,则需要用数字0来表示,表示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没有前后方的意义,表示我们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既不是前方,也不是后方的意义。显然,从全方位的角度来说,所谓的“中”,就是指我们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与我们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本身相比较,是用数字0所表示的没有任何方位的意义。
孔学念兹在兹的是从仕、干禄、至于谷,是做官,觊觎的是公权力。孔子为官学包括官德与官能两部分,官德学是指通过提升个人道德的修养,使人产生尊敬,提高自己在众人们心目中的地位,理论上是个人品行道德越好的人,越受人尊敬,也就越有资格获得更高的官位。官能学是指社会能力,也就是指具体做官办事的业务能力。
孔学中庸的“中”字,显然不是指方位,而是借指孔子官德学中的个人在人们心目中的道德地位。所以,孔学中庸的“中”字,是指可以用数字0来表示的个人在人们心目中没有道德地位,既不是品行道德好的可以用正数来表示的个人在人们心目中的道德地位,也不是指品行道德不好的可以用负数来表示的个人在人们心目中的道德地位,而是指做为普通人的“民”的道德地位。
也谓的“庸”,也就是平庸,孔学中庸的“庸”字,应当是指没有社会能力的意义,同理,也就是指可以用数字0来表示的社会能力大小,既不是指圣人的“治大国如烹小鲜”的可以用正数来表示的社会能力,也不是指盗跖破坏社会安定的可以用负数来表示的社会能力。
把道德地位的高低与社会能力的大小综合起来,大概也就相当于个人所应具有的公权力的大小这个概念了,也就是相对于官本位社会中的个人所应当具有的社会地位的高低这个概念了。那么,孔学中庸的没有道德地位,没有社会能力的意义,也就是指没有社会地位这个意义了。
没有社会地位,怎么就变成了孔学的最高道德的至德了呢?孔子又为何会对这种没有社会地位的意义极尽赞美,而感叹“民鲜能久矣”呢?这的确很令人费解,大概这也是后世中庸学从“孔子中庸”的社会道德学,颓变成“子思中庸”的个体道德学的原因所在吧!
原来,先秦文化中用数字0所表示的“无”的意义,不仅能表示没有的意义,更多的时候,“无”的意义象“有”的母亲一般,产生“有”的意义,“有”的意义,是由“无”产生的,所以老子才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孔子中庸所极尽赞美的没有社会地位,除了我们现在所简单理解的不掌握公权力的没有社会地位的意义外,同时也表示能够产生掌握公权力的社会地位的意义。前面我们说了,掌握公权力的社会地位,是由道德地位与社会能力两者综合组成的,而一个人的道德地位的高低与社会能力的大小,从常识上来说,并不是应当由自己说得算的,而是应当交由社会大众也就是“民”来评价的,一个人的道德地位的高低与社会能力的大小,是由“民”的认可而产生的。所以,一个人应当掌握多大的公权力,也就是说,应当有多高的社会地位,应当得到“民”的认可,或者说是授权,而不应当由自己说了算。可以看出,这才应当是孔子中庸学的核心意义。(比较详细的数理论证的过程,请参看拙作《拥抱民主,因为民主制度符合数学定义》)
其中,由民认可授权社会地位本身,在孔学中称为“天下为公”的“大同”,也就是说,天下国家的所有权是公有的,而不应当是私有的;由民认可授权道德地位,在孔学中称为“选贤”;而由民认可授权社会能力,在孔学中称为“任能”。并极尽赞美这种由“民”授权社会地位的时代,称其为“大道之行也”,而对三代以来的天下国家的私有化,称为“大道之隐,天下为家”。显然,领导人由民认可授权,最合理、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一人一票的选举领导人的制度,不仅现代绝大多数民主国家是这样选举国家领导人的,近现代学者普遍认为,在孔子以前的远古氏族社会,氏族首领也是由这种方式产生的。孔子中庸,显然是在指尧舜以前的远古时期,一人一票地选举氏族首领的社会制度,所以我才说,孔子中庸,本来是在指原始的民主制度。后世儒家,由于从未想象到一人一票选举国家领导人这种方式,所以,只好把天下为公曲解成内圣外王的王道学,这种不顾文字本身的意义的儒家微言大义的解经习惯,是很令人遗憾的。
我们知道,孔子是极力主张复古的,主张复古的目的,就是为了社会正义。祖述尧舜的禅让制,就要比天下为家的三代之治来得更正义,而“尧舜其犹病诸”的“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也就是天下为公,显然又要比祖述舜的禅让制来得更正义。但这种由民认可授权的尧舜以前的天下为公的社会,对于孔子以及同时代的人来说,显然是太久远了,所以孔子才感叹“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一人一票选举领袖的中庸之德,大概是最高的社会道德了吧?现在的天下百性很少也很久没有能够享受到这种社会至德了!
孔子所处的是“大人世及以为礼”的“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的“天下为家”的“小康”时代,尽管孔子贬称其为“大道之隐”,但还得尊重现实。只好宪章文武,克己复礼,希望通过维护现实中的社会正义,逐渐过渡到更大社会正义的祖述尧舜的禅让制的社会,至于天下百性一人一票选举天子或诸侯国君的“天下为公”的中庸之道的最高政治追求的理想社会,对于孔子来说,已经不可能再看到了,所以,他很少谈论,在《论语》中,也只有一句话中提到“中庸”这个词。但孔学对民意尊崇的本质并没有改变,只不过由远古的一人一票的百性用手投票的方式,退变成了倡导实行“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的惠民政治,而使百性能够用脚投票的方式。但孔子大概怎么也不会想象得到,两千多年以后的今天,现代人会发明护照这种东西,不让你随意出境,如果你作为一个普通百性,用脚投票也不行。至于偷渡,还会被那些优秀的国家遣返,孔子则更不可能想象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