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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梁兴:我们向谁控诉?——湖北省钟祥市航运公司职工维权纪实(连载二)



文章摘要: 由于汉江河道弯曲,水涨水落变化无常,为了战胜这恶劣的自然条件,汉江船工号子配合着拉纤、推桡、摇橹、拖杠和扳梢的不同劳作,分为多种不同类型,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号子文化”。“一根纤绳九丈三,父子代代肩上栓;踏穿岩石无人问,谁知纤夫心里寒。”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号子文化”。

作者 : 华梁兴,


發表時間:11/11/2006

第一章 纤绳文明

 

汉江号子——失落的千古绝唱

 

哎嗬嗨、哎嗬嗨……

汉江水,美如画,

我在江边纤绳拉,

上襄凡、下汉口

木船就是我的家;

 

踏波涛、顶风沙,

数九寒天赤脚丫

闯过险滩还有弯呀,

风里雨里飘天涯。

 

这是流传于汉江中游的一首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船家民谣。随着历史的变迁,已近失传的民谣将成为千古绝唱。

汉江水起源于陕西汉中的宁强县 , 流入丹江口水库,又经襄樊、钟祥、汉川,从武汉市龙王庙注入长江。

汉江穿越钟祥市腹地( 1992 年以前为钟祥县),全程 一百一十四公里,流域面积二百六十三平方公里。钟祥最早叫郢县(府州郡、安陆府),据传说是莫愁女的故乡,至今,还保存着白雪楼与阳春台,以纪念莫愁女在诗人屈原、文学家宋玉的指导下传唱《阳春白雪》的绝世吟唱。

钟祥又是明朝最腐败、最残暴皇帝之一的朱厚璁(嘉靖)的出生地,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大礼议事件”被追认为“兴献帝”、“兴献后”的墓址就修建在汉江河边不远处松林山崖,名为显陵。这座陵墓是朱厚璁专门南巡亲自选定的地方,断断续续修了 38 年,占地 2047 亩,宫殿两百多间、卫房一千五百多间,民末被李自成的反政府军烧得面目全非。只有那些石人石马依稀记载着帝王的荒淫与残暴。

钟祥地区物产丰富,河流纵横,水运条件优越,故是众多船家谋生之地,二十世纪以来,在汉江中游活跃着一只只白鹤般飞翔的白帆船,祖祖辈辈唱着号子 , 背纤摇撸水上谋生存。帆船货运上下如梭,一派繁忙景象。

1956 年,这些船民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将自家的木帆船入股组成一个大集体,成立了钟祥木帆船运输合作社,最初叫钟祥县木帆船社。这支汉江流域最庞大的运输力量之一,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期内,将内陆的棉花、粮食、油料、木材等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往水陆运输集散地武汉,再从武汉将食盐、桐油、煤炭、日用小商品和农用物资运回汉江内陆各地。

木帆船在跑运输的过程中,由于汉江河道弯曲,水涨水落变化无常,为了战胜这恶劣的自然条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号子文化”。汉江船工号子配合着拉纤、推桡、摇橹、拖杠和扳梢的不同劳作,分为多种不同类型。“一根纤绳九丈三,父子代代肩上栓;踏穿岩石无人问,谁知纤夫心里寒。” 一位船工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叫冷寒冰,就是真实的写照,一根柔韧的纤绳,从祖父辈开始至七十年代中叶,一直勒在船工们隆起的肩上。迈动艰辛的步履,带血的足迹书写着沧桑与辉煌。在钟祥市皇庄对岸沿山头山体上,至今残留着被纤绳勒刻的一条条深槽,就是历史的见证。

 

领唱:喔—咿一嗬……闹起来呀!

众唱:噎一嗬一噎一嗬……

领唱:沿山头呀 众唱:——嗨!

领唱:将军滩呀 众唱:——嗨!

领唱:匍倒地啦 众唱:——嗨!

领唱:用力蹬啦 众唱:——嗨!

领唱:脚步千万别放慢啦 众唱:——嗨!

领唱:拼命闯过这一关 众唱:——嗨!

领唱:众兄弟呀 众唱:——嗨呀嗬!

领唱:雄威显呀 众唱:——嗨呀嗬!

领唱:拉过急流 众唱:——嗨呀嗬!

领唱:心才欢呀 众唱:——嗨呀嗬!

领唱:要将虎牙来扳掉 众唱:——嗨呀嗬!

领唱:要将龙角来扳弯 众唱:——嗨呀嗬!

领唱:上了滩呀 众唱:——嗨呀嗬!

领唱:酒碗端啦 众唱:——嗨呀嗬!

领唱:老婆孩子合家欢啦 众唱:——嗨呀嗬……嗨呀嗬……嗨呀嗬……

 

随着欢快的号子尾声落下,木船象离弦的箭,轻快平稳地驶进缓水带。险滩急流还不服气地咆哮着发出阵阵吼声。

笔者在采访数十个老船工的过程中,希望他们提供一张人与木帆船的生活照,但是,从六十多岁到八十岁多的老船工们,没有一人能够提供,竟然连木帆船的照片都没有留下一张。说起背纤摇橹的跑船生涯,他们无可奈何地说:“穷呀,当时照相是奢侈物,一个月就那么十多元的工资,谁个舍得花几元钱去照相?不过,我们大脑就是一架照相机,现在我们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动人的场面就浮现在眼前,深刻的经历难磨掉呀。”

汉水号子又分《摇橹号子》、《上水号子》、《平水号子》、《逆水数板号子》、《交夹号子》,《过街号子》、《过滩号子》,多为简洁而长长地“吼”和“喊”。

《逆水数板号子》。一领众合,用于船在主流中逆行时,统一纤夫的步伐与用力。大多是在拉 “ 三脚纤 ” 时。其喊号形式为大小号子轮流领喊,众人应尾声回答。其唱词一般都用戏曲中的原词。领喊人音词清脆吭长,众人回应声比较沉闷。《交夹号子》也是一领众合,用于船夫在长平的水里推棹之时,因此时易困乏,喊号子振作其精神。在过滩之后亦喊此号子以表喜悦之情。其唱词短小,活泼无拘束,见什么喊什么,号子明快而喜悦,为汉江号子中音乐性最强的。其喊答声可以相互交织超拍,并时而伴以口哨声。

 

入社,把木帆船和未来交给集体

马克思认为,如果这个社会的财富是由劳动所创造的,那么,资本家显然剥削了劳动者的剩余价值。他在《资本论》中,以相当的篇幅陈述了这一观念:就是以大历史的视角来看,工业革命结束了封建王朝,而工业革命之后就是一个追求公平的共产主义。当时所谓的“共产”,目的就是追求“公平”。如果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合作化运动是进行了资本主义改造的话,那么,钟航公司最后的发展结果,显然是背离了马克思主义的原理。因为,作为“劳动力的所有者”的船民们并没有分配到自己创造的价值。

为了追溯钟祥市航运公司的企业性质,笔者进行了大量的调查走访,从各种文件资料及老船民口里得出一个结论:钟祥市航运公司最初是由船民们将船只“入股”(入社)后、船民们背纤摇橹撑篙壮大起来的。

现年 80 岁的老船工陈友发说: 1956 年,我们都是单干的个体,我们都有自己的木船,那时政府要求我们把船只上交集体,向我们宣传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生活会一天比一天好。在当时,有的船民想得通,有的想不通。想得通的船民认为,我们把船只交给集体了,党和政府就是我们的依靠,我们的未来有希望了,子孙有希望了;想不通的船民认为,船只交给集体了,政策一变,我们的希望就泡汤了……。没有想到,这些想不通的人的顾虑应验了……

据《钟祥县航运公司简史》( 1984 年编写,以下简称“简史”)记载:建国初期,有近千条木帆船航行于钟祥境内,大部分船只并非本地所有。当时以黄陂、孝感、汉川、河南四帮居多。到 1956 年水上“民主改革”,船只定港后,统属钟祥,编为 37 个互助组。 1957 年全港成立 20 个木帆船合作社, 1959 年 5 月 1 日 ,成立“钟祥县水运公司。…… 1961 年,随着国民经济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 ’ 的方针,恢复 11 个木帆船合作社,各社竟相加快船只改革步伐, 1971 年航运公司成立后,一度集中经济力量,促进运输工具的发展。 1981 年全公司除 12 支木帆船外,基本实现了机械化运输。”

“简史”第三章记载:“ 1954 年,由县民船管理站、皇庄水陆派出所、水上居委会共同组织人员随船工作,进行宣传发动,通过试点、逐步推广,在船民船工自愿结合互利的基础上,进行全面规划。年末,将全县 760 只船, 9600 吨从事运输的木帆船定港编组(最大的 33 吨,最小的 2 吨),共 37 个互助组。据钟祥县统计局记载:木帆船的货运量 1953 年占全县货运量的 95% , 1954 年占全县货运量的 91% 。”

“ 1956 年初,水上船民经过历次政治运动,思想觉悟不断提高,积极要求走集体化的道路,在县人民政府的统一领导规划下,抽调有关部门的干部 6 人,并选拔苦大仇深的船工 20 人,组成了水上社会主义改造工作组,通过宣传发动和做仔细的工作,在互助组的基础上,建立了 20 个初级木帆船合作社。同年 6 月 5 日,钟航 18 号文件通知,将 20 个合作社分别定港,建社后,制定社章和各项规章制度,对所有船只折价入股,每个劳动力按每股 30 元分摊,多余船价存社,由社分期还款付息,实行按股分红,一般占纯收入的 2% 至 5% ,劳动报酬占 60% 至 75% ,剩余为公共积累。”

“ 1957 年 7 月 9 日 ,遵照中共钟祥县委员会部字( 57 ) 0022 号文件《关于成立木帆船领导小组的通知》,于 8 月 16 日成立以刘彬、郭世洪、张光正、宗应芳、胡义清、蒋松筠、阮庆禄七人组成的《木帆船整顿小组》,副县长彭栋才亲自抓该项工作。通过整顿将 20 个初级社分两批转为高级社。并打破私有制观念,实行劳力、船只‘一平二调’……”

这里所说的“由县民船管理站、皇庄水陆派出所、水上居委会共同组织人员随船工作,进行宣传发动。……组成了水上社会主义改造工作组……”就带有一些强迫性质。据一些老船民回亿,当初,有许多船民不愿意将出自己的船只交出来,不愿意走集体化道。派驻的工作组就进行软硬兼施,恐吓威胁。在这种情况下,船民们才忍气吞声交出船只。入了社。现年 80 岁的老船工陈友发回亿说:“我们那个时候,有的船民并不是主动入社的,不主动入社的原因是担心政策会变,当时的地方组织就千方百计地向我们宣传,入社后如何如何好,将来如何如何好,即使是这样,还有一些船民仍然不相信,当时的公安、民政部门的干部就扣留船只逼着这些不愿意入社的人入社,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入了社。”

“入社后的政策就这样变一下,那样变一下,入初级社时说的是船只折价,按股分红,每个劳动力每股 30 元分摊,由社分期还款付息,入了高级社后又推翻了这些政策,实行所谓的按劳取酬,多劳多得的社会主义分配原则,但这些政策从来都没有兑现过,没有兑现的原因,是将应该给我们的利息与红利都归于集体所有,壮大了集体经济。可以说,后来数千万元的资产,都是从我们船民身上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1776 年,伟大的经济学家——亚当 . 斯密写了一本巨著《国富论》。《国富论》坚决反对建立国有(集体)企业,呼吁市场化和民营化,主张以看不见的手来调整市场的供需,而不需要政府的干涉。 1867 年,伟大的经济学家卡尔 . 马克思在《国富论》出版 90 年之后写了一本巨著《资本论》。当时的欧洲社会,是遍地暴动,社会严重动荡不安。究其原因,就是社会财富由于自由经济、民营经济发展过速,而造成以大欺小、以强欺弱的不公平现象。在社会财富分配严重不公的情况下,原始的资本主义遭到了挑战。因此,马克思认为:“当无产阶级取得政权以后,一步一步地夺取资产阶级的全部资本,把一切生产工具集中在国家即组织成为统治阶级的无产阶级手里。”(《共产党宣言》)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国,自然是接受了后者的观点。 1953 年 6 月,毛泽东提出了过渡时期的总路线:要在十年到十五年或者更多一点的时间内,基本上完成国家工业化和对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 1953 年 9 月,毛泽东又作出了《改造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必经之路》,并明确了改造的时间:“至于完成整个过渡时期,即包括基本上完成国家工业化,基本上完成对农业、对手工业和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则不是三五年所能办到的,而需要几个五年计划的时间。”对于活跃于汉江中游、用木帆船跑运输的船民们来说,自然也是“改造”的对象。

在“改造”的同时,是成立“合作社”与“互助组”。 1953 年 10 月,毛泽东发表了《关于农业互助合作的两次谈话》,在这两次谈话中,毛泽东认为,小农经济、个体经济是向农民“行小惠。”只有走合作化的道路才能“纲举目张”。才是搞社会主义。 1955 年 7 月,毛泽东又作了《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毛泽东认为,全国农村合作化运动的高潮已经到来,而有些地方的领导步伐不够快。他在文章中写道:“在全国农村中,新的社会主义群众运动的高潮就要到来。我们的某些同志却像一个小脚女人,东摇西摆地在那里走路,老是埋怨旁人说 : 走快了,走快了。”他肯定地指出;“在我国的条件下,则必须先有合作社,然后才能使用大机械。”

当时,对农民入社与船民入社的“社会主义改造”是同步进行。钟航公司的船民最初都是散布在汉江流域的个体船只,本来就是“民营化”。被一种秩序——政策性运动集中起来,被动地进行“社会主义改造”、“入初级社。”尔后变为“高级社”,最后演变为“集体企业”——船民们的资产变为集体所有。

但是,半个世纪后的发展现状,跟马克思与毛泽东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因为钟航公司又“民营化”了。经济模式又回到马克思不遗余力批驳的私有制理论上去了:船民们的原始积累被少数人占有,绝大多数船民们又成了穷光蛋。经过半个多世纪发展壮大的钟祥市航运公司象泡沫一样,一夜之间消失掉了。走到这一步,首先是背离了亚当 . 斯密的主张,并且被历史证实:走集体化的道路是行不通的。

 

为了壮大集体,船民倾其所有

由于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新成立的木帆船社一穷二白,合作社连固定的办公地点都没有。船民们入社后,集体经济十分困难,运输力量十分簿弱, 1958 年大跃进时期,水运公司的领导就大力做船民们的工作,动员船民们捐献金、银、铜、铁,朴实善良的船民们积极响应,将收藏的金银财宝都拿了出来,铜锅铜壶都捐了出来,妇女摘掉金、银戒指和耳环,都捐献给合作社了。

关于船民们捐献财物,倾其所有发展扩大运输能力的历史,在《简史》中并没有认真地记录,而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了“ 1958 年高级合作社白手起家,共同自筹资金”的说法。在第三章中有这样一段记录:“ 1966 年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后,水运管理虽然松懈,但各木帆船合作社排除干扰,根据具体情况进行生产,扩大建设,通过自筹资金,大力发展机动船,更新驳船。此期间是水运工具更新改造的飞跃时期,自 1966 年至 1970 年航运公司成立前夕,船只由 5 艘 360 马力,机驳 1 只 45 匹马力,木驳船 32 只,发展到 15 艘 1570 马力,机驳船 1 只 35 马力,木驳 126 只 4700 吨。”

74 岁的老船工马顺喜说:“我们那个时候,思想都很单纯。大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期盼集体经济壮大,认为集体办好了,我们就有了依靠。党和政府要求我们把收藏的金银财宝捐出来发展集体经济,我们二话不说,有啥捐啥,在船舱里翻箱倒柜都找了出来,值钱的东西都捐给了集体。没想到我们当初的想法太幼稚了,现在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据老经理柏富银介绍,吴忠良是捐献最多的船民之一,在 58 年那场声势浩大的捐献运动中,吴忠良将家里的四根金条、 200 块银元都捐了出来。

船民们捐献的金、银都折价卖钱,水运公司用于改造船只、更新设备;其它铜、铁、锡用于制造机帆船螺旋桨、操作杆零部件。

船民们捐赠手里的金银财定,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可以被认为是“闲置”或“市场失效”的资源,从而减少的福利损失使整个集体“受益”,但是,最后的受益者,并不是广大的船民们,而是极个别的“体制内受益者。”

对此,著名的经济学家郎咸平对中国改革的主导思路提出质疑,郎咸平告诉我们,政府需要慎重反思“效率优先,兼顾公平”的政策策略。郎咸平的支持者们批评改革过程造成了极大的不公平,而他的反对者们则认为这种不公平的产生是中国改革开放、提高经济效率进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这“不可避免”到什么程度?没有权威人士进行论证。

 

纤夫之歌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小妹妹我坐船头,哥哥你在岸上走
我俩的情我俩的爱,
在纤绳上荡悠悠荡悠悠……
你一步一叩首啊 没有别的乞求
只盼拉着我 妹妹的手哇
跟你并肩走,噢 .. 噢 .. 噢……”

 

由尹相杰、于文华演唱的这首《纤夫的歌》,曾经红遍大江南北,当笔者询问钟祥航运公司的老船民对这首歌的感受时,他们一脸的苦笑:“我们那个时候脸朝黄土背朝天地背纤,没日没夜地行船,哪里还有‘荡悠悠’的情调哟……”

今天的汉江上,木帆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行走在岸边上的纤夫们不见了,那沉闷的船号子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机声隆隆的钢铁驳船。

现年 60 岁的船民徐冬莲与丈夫居住在磷矿镇一间平房里,提起当年驾船的历史,她感慨万千:“我十四岁就开始背纤——象我这个年龄的人都是这样,那个时候只是给父母打个帮手,父母驾船那么辛苦,我们从小也就得扛起生活的重担。”

“那个时候的船民思想都很单纯,都只有一个想法:努力往前赶!尽快到达目的地,支援社会主义建设。”

“不管是数九寒冬,还是酷暑夏天,我们都是一双赤脚行走在汉江边上,是悬崖绝壁要爬过去,是长满荆棘的丛林也要踩过去;夏天走在滚烫的沙滩上,脚板烫出一个个血泡,冬天走在冰窿窟里,冻掉一块一块的肉,——为什么不穿鞋子?那个时候穷呵,行船背纤几天就要穿烂一双鞋子,所以,我们都没有穿鞋子的习惯。”

“ 1967 年我怀第一个娃儿,都五六个月了还照常背纤。当时我和丈夫与张西州一家合驾一条木帆船,我们俩口子与张西州两口子背纤,当时涨洪水,洪水退后,我们背纤逆水行走到丰乐河河滩上。他们三人走在前面,我走在最后面,一不小心陷进了涨水留下的深泥里,并且越陷越深,走在前面的丈夫与张家夫妇都没注意,我忙大声呼叫,他们一看也呆了,这时候已陷齐腰深了,丈夫第一个冲过来,但脚下都是稀泥巴,他无法救我,沙泥滩上又没有施救的工具,他忙解开身上的褡袍子(纤夫身上的背绳)扔给我,三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我从稀泥里拖了出来。”

“我们船上的妇女既没有‘例假’,更没有‘怀孕假’,‘好事’来了照样泥里水里行走,娃儿怀上六七个月了还得背纤撑篙,娃儿一生下来就得驾船掌舵、洗衣做饭,不背纤就是最轻松的活儿了。不是我一个没有例假,而是都没有。为什么我们水上的妇女现在妇科病多?就是当年驾船留下的后遗症,现在连企业都不存在了,吃饭的饭碗都没有了,自然没有人管我们妇科病有多严重了。”

 

十八天的月子趟水背纤

几乎每一个老船民都有一段辛酸的历史,他们战天斗地的精神成为二十世纪的绝唱。

七十三岁的胡家凤回忆过去背纤摇橹的历史,泪水潸然而下。

她家里的木帆船 1957 年作价 290 元入股,驾了一段时间后,合作组安排她家与另一家船民柳忠林“合家”驾一条船。那个时候,她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女子,再寒冷也得赤着脚拉船,再酷热也要赤着脚拉船,走到钢柴林子(芦苇丛),脚板扎的血水直冒,咬着牙还得往前走。她的大女儿 1959 年出生,她常常是一面背纤行船,一面抱着女儿喂奶; 1963 年 10 月生第二个女儿只有十八天,船行至天门市多宝湾,多宝湾上南风旺,所谓南风旺,就是河道改变方向顺风变成了逆风,非得拉纤将船只拖过这段险地,抢顺风前行。河道里风急浪吼,她的丈夫等人走在岸上拉纤遇到了阻力,船舶在浪涛里摇摇欲坠,几近失控。她一看着急了,顾不得坐月子只有十八天的身子。那个时候没有卫生巾,她将一条旧裤子往下身一扎就下水了,淌齐腰身的水奋力背纤,将第一个“南风旺”背了过去。

第二个“南风旺”更加凶险,水深流急,她顾不得刺骨的河水又下船背纤,背了一段时间,水越趟越深,趟齐腰深的时候,她还与男人们一样坚持着往前背动纤绳,但越往前趟河水越深,后来河水淹住她的颈项了,她的丈夫催她上岸去,她才顺着绳子爬上岸。岸上一个老大爷看到此情此景,心疼地说:“姑娘呀,你在船上撑篙不好吗?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下水呵!”老大爷一说完,胡家凤就哭了起来,她对老大爷说:“大爷呵,不瞒您说,我坐月子才十八天。”老大爷惊奇不已地看着她,感叹道:“唉呀,你们水上人太苦了,这身子骨受得了吗?今后还有大半辈子呵!”

胡家凤背纤驾船留下了一身的疾病,但是,她现在除了每月 400 多元人民币养老金外,企业改制时仅一次性发给 2000 元的医疗费补偿。她 2004 年患病做手术花费了 1.8 万元,主要是儿女都很孝顺,打工挣钱给她治病。

勤劳、善良的水上船民用他们战天斗地的拼搏精神创造了昨天的辉煌,汉江两岸留下了他们带血的足迹。酷日当头,烈日炎炎,汉江沿岸是他们被晒的黝黑的背影;朔风如刀,寒风彻骨,河道泥泞里是他们光着脚丫的足迹。

回亿是沉甸甸的。现年 68 岁的刘秀荣老人描述当年驾驶木帆船的情景说:“我们那个时候的人呵,社会主义觉悟都很高,宁可自己挨冻受饿,也要保护好集体的财产,运输的物资生怕受了损失。”

“ 1970 年寒冬,我们一家运粮食走到唐港,那天狂风大作,雨夹雪下的人睁不开眼睛,当天夜里河水都结冰了,地面上都是牛皮凌,第二天还是雨雪不断,我丈夫刘正强担心粮食被雨雪淋湿,坚持要赶路。他一个人到冰水里去启锚,由于冰雪把锚冻住了,又没有一个帮手,费了很大的劲才启动锚,等他上岸时,我发现他脚板上在流血,原来是脚板粘在冰块上,时间长了被冰块撕掉了一块肉,就是这样,仍然不顾疼痛地继续赶路程……”

努力往前赶,是船工们唯一的目的,但是,在“往前赶”的路上是万重高山,惊涛骇浪,是沉重的号子声,是流血的脚板,是刀尖上玩命地滚爬的人生之路。他们“往前赶”的结果是丰硕的成果——集体经济不断地壮大。

现年 74 岁的老船工马顺喜说:“我们把船只交给集体后,并没有得到县里领导当初允诺的分红分利息,我们一直只是拿基本的工资,从 1956 年到 1979 年左右,我拿 17.5 元到 30 元的工资拿了二十多年,从 1980 年到 1988 年,我拿 45 元的工资拿了近十年,我们水上的船民都是这样,包括公司当时的领导在内,都是这样多的工资……”

这就是钟祥市航运公司的发展史,就是这样完成了原始积累。

《简史》第四章:“水上运输在机械化尚未发展之前,依靠风力和人力行驶的木帆船为主要运输工具,以舫子、鸦艄、小驳为多,随着国民经济建设的发展,水上运输日趋繁忙,其运输条件远远不能满足运量的需要,尽管挖掘劳动潜力,昼夜航行,其能力毕竟有限,仍然不能弥补之。据此,改善劳动条件,想方设法提高运输效率刻不容缓。”

“遵照上级有关指示精神,以改造生产工具为目的的群众性技术革新广泛展开。 1959 年 12 月,公司一大队第一批革新脚踏翻水板 29 支,次年初又革新 30 支,先后发明制造了摇橹机、脚踏翻水板、木顶推、鼓风机、滚珠轴承等……”尽管这些革新发明没有成功,但这预示着为提高生产力必须走科技之路,在这一点上,水上人民是先知先觉的。

《简史》第三章记载: 1966 年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后,水运管理虽然松懈,但各木帆船合作社排除干扰,根据具体情况进行生产,扩建船只,通过自筹资金,大力发展机动船,更新驳船。此期间是水运工具更新改造的飞跃时期,自 1966 年至 1970 年,增加固定资产 202.37 万元。

据《荆州地区水运志》( 1989 年 12 月广西人民出版社出版)记载: 1956 年,钟祥水运公司合作社 20 个,船只 664 只,吨位 8470.15 吨,人口 4325 人;到了 1965 年,合并后的合作社 12 个,机动船 5 艘, 68 吨,驳船 14 艘, 380 吨,木帆船 425 只, 6359 吨,是全区 13 个县市之最。到了 1985 年,固定资产 874 万元,机动船 24 艘, 3315 马力,驳船 81 艘, 16518 吨。

丹尼尔 . 布尔期廷在《美国人建国历程》一书中开篇写道:“美国人伸出手去,彼此接触,一种新的文明找到了把人们结合在一起的新途径——它越来越少地凭藉教义或信仰、凭藉传统或地域,而越来越多地凭藉共同的努力和共同的经验、凭藉与日常生活有关的组织、凭藉人们认识自身的方式。”

钟航公司的船民们伸出手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创造了具有特色的纤绳文明。

 

奔腾咆哮的汉江

滚滚汉江水,流淌着财富,孕育了蔚蓝色的文明,但同时,它又似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残暴而冷酷,随时带给水上船民灾难与不幸。

钟祥原航运公司书记白富银动情地说:“从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的二十多年时间里,是我们航运公司船民艰苦创业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里,我们几代人作出了艰难的付出,船民们在与风浪、与洪水、与大自然灾害斗争中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有的船民甚至葬送了性命,这些人在水上生,在水上死,现在很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许,只有涛涛的汉江还记得他们曾经来到过这个世上……”

古人曰:行船、跑马三分忧。无容置疑,驾驶三面朝水一面朝天的木帆船是当时最危险的行业。汉江河道象孩子脸、六月的天 , 变化无常,时有灾难发生,行船时,吃了早饭,还不知道能否吃晚饭。

老船工马顺喜:“汉江弯多水急,特别是走上水的时候,常常要遇到许多急流险滩,我们不仅是用尽吃奶的力气背纤,而且是匍匐而行,双手见物就抓,无物可抓就将双手插进泥土里,以此来增加附着力。等到走到水流缓和的地方,我们的双手都抓满了血。”

“我们一年 365 天,就有 200 天与恶浪、洪水及狂风搏斗,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记得七一年夏季,有一天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当时,掌舵的是个老人,背纤的是我们三个状年人,而我们正好走到一处水急的地方,欲进不得,欲退不能,但是,前进还有一些希望,于是,我们冒险往前赶,狂风越来越大,浪涛直往船头冲,掌舵的老人差点扛不住舵杆,几次被舵杆打倒,这种情况我们水上的行话叫做‘戴帽子’。我们背纤的几个人一面齐心协力地喊着上水号子,一面拼命用力,用脚爬行,用手深插泥土里,最后,终于度过了难关。按说,我活到现在的七十多岁,应该说是很幸运了,而比我不幸的人就太多了,他们在汉江里滚爬,最后死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汉江上究竟吞噬了钟祥航运公司多少船民的生命?现在老船民们的回亿是沉甸甸的。据他们说,从 1965 年到 1995 年的 30 年时间里,在行船中不幸牺牲的船民达一百多人。

《钟祥市航运公司简史》第十章《编年大事记》上面有部份记载,这些记载对水运事故的死亡情况没有进行详细地说明,只有冷冰冰地情况介绍,现转录如下:

1959 年 4 月 21 日 ,陈正发驾船至汉江蒋家滩,船被风暴刮翻,淹死小孩两人。

1959 年 5 月 20 日 ,曾庆忠等人驾驶八只船 1000 多吨,在汉江包家咀被突起九级大风全部打沉,淹死 9 人。

1960 年,闵世先、李喜文同驾一只 14 吨船失火,烧死 2 人。

1964 年 10 月 3 日 ,利河三社董国富驾船至直河翻船沉没,淹死母子 2 人。

1970 年 9 月 19 日 ,向忠贵的船行驶汉江关山处,被暴风刮沉,淹死 4 人。

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牺牲者的名字,据老船民们讲,钟祥航运公司存在时,航运公司的办公室里没有记录他们的名字,现在,航运公司不存在了,连办公楼也早就抵押给保险公司,更不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这些人象汉江边上的浮萍,悄悄地生长,一个恶浪打来,就悄悄地去了……

有多少沧桑往事被黄沙淹埋,有多少希望和旭日一同升起。绵延千里的汉江水,不会忘记那长长的、沉沉的纤绳,不会忘记那长长的、沉沉地纤绳下的纤夫们,不会忘记那悠长的、宏亮的号子声,那是蕴藏在中华民族血液里的生命之歌。

——嘿哟!嘿哟!迈大步哟!嘿哟!嘿哟!齐向前哟!

头顶一片天,脚踏一方土。纤夫的爱,纤夫的情;纤夫的汗,纤夫的泪。纤夫的一切一切都奉献给了这艘远航不息、击风斩浪的船。

 

扛生活的苦难
命运的坎坷
生命的责任
拉动沉重的船
逆流而上
一路号子一路血

生命的音符 足迹
演奏出最悲壮的歌
生命的风采 汗水
绘描出最催人泪下的画

深山峡谷 响起
震撼天地的号子
那是生命的呐喊
急流险滩 踏出
刀刻一样的脚印
那是生命的宣言
苦命的人 铸就
顽强的生命 谱写出
最辉煌的生命赞歌

纤夫
拉动的是生命之船
在艰难中 求生
自强不息 百折不挠
在拼搏中 闪耀
最壮美的生命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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