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治上,胡适主张宽容,鲁迅则反对,表现在对革命的态度上,就构成胡鲁之间的价值分野。主张宽容的,不会轻言革命,因为革命本身就是最不宽容的事。反对宽容的,通常不会反对革命,因为革命很能满足那种不宽容的峻急。
鲁迅是革命的盛赞者,这有他的名言“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用火与剑解决问题,尤其是社会问题,是赤裸裸的暴力革命。这样我们就不难理解鲁迅为什么对苏俄革命多次肯定。胡适不然,他基本上属于反革命,越到后来越发如此。但在二三十年代时,胡适对苏俄革命也不是没有过认知上的误区。比如他说:“俄国的大革命,在经济方面要争取劳农大众的利益,那是我们同情的”,可是往下,胡适就煞车了,他转而指出:俄国大革命的“阶级斗争的方法,造成了一种不容忍,反自由的政治制度,我认为那是历史上的一件大不幸的事。这种反自由,不民主的政治制度是不好的,所以必须依靠暴力强力来维持他,结果是三十年很残忍的压迫与消灭反对党,终于从一党的专制走上了一个人的专制。”(胡适《眼前世界文化的趋向》,《胡适文集》卷十二,第672页,北大出版社,1998年)
可见,胡适的不革命甚至反革命,是因为这种暴力革命一旦成功,则必然“铲除一切反对党”(胡适)。民主政治,与其是鲁迅所认为的“众治”,毋宁是一种“政党政治”。它的基本条件,就是有两个互为作用和互为反对的政党存在,一在野,一在朝。当革命必须依靠暴力时,当暴力又不容反对党存在时,专制已经开始了,尽管它可以声称自己是民主,甚至是真正的民主。但它的伪劣在于,它已经破坏了反对党存在这一民主政治的最基本的条件。胡适把这一条件不复存在的政治制度,称之为“反民主的集体专制”。因此,无论是张扬民主,还是警惕革命,不难看出,胡适都是以“宽容”理念贯通于论述之中的。
然而,胡适是胡适,鲁迅是鲁迅。胡适反对革命是因为革命后暴力因其惯性而刹不住车,鲁迅担心的却是革命后暴力没有贯彻到底,以致功亏一篑。1927年,鲁迅写下了《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文中涉及俄国革命,他引用了列宁的一段话:“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陶醉于胜利,不要骄傲;第二件事就是要巩固自己的胜利;第三件事就是要彻底消灭敌人,因为,敌人只是被打败了,但是还远远没有被彻底消灭。”(《集外集拾遗补编·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注7,《鲁迅全集》卷八,164页,1987年)所谓“彻底消灭”,就是肉体消灭。但,鲁迅却盛赞,说:能说出这种话,“俄国究竟是革命的世家,列宁究竟是革命的老手”(引同前),并由此及彼,把苏俄革命的经验引入到对中国历史的反思:“前年,我作了篇短文,主张‘落水狗’还是非痛打不可,就有老实人以为苛酷,太欠大度和宽容……在中国,历来的胜利者,有谁不苛酷的呢……只是他嘴上却说着什么大度和宽容……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凡有大度,宽容,慈悲,仁厚等等美名,也大抵是名实并用者失败,只用其名者成功的。然而竟瞒过了一群大傻子。” (《集外集拾遗补编·庆祝沪宁克复的那一边》,《鲁迅全集》卷八,第162页,1987年)
鲁迅的陈述固然是事实,于是,事实判断也就成了鲁迅的价值判断。这种判断表现在他对辛亥革命的经验总结上,就有了对应的表达:“民元革命时,对于任何人都宽容(那时称为‘文明’),但待到二次革命失败,许多旧党对于革命党却不‘文明’了:杀。假使那时(元年)的新党不‘文明’,则许多东西早已灭亡,那里会来发挥他们的老手段?”(《两地书·三五》,《鲁迅全集》卷十一,第10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一直到去世前一年的1935,鲁迅依然无改自己的看法:“二十四年前,受了所谓‘文明’这两个字的骗。到将来,也会有人道主义者来反对报复的罢,我憎恶他们。”(《书信·致萧军、萧红》,《鲁迅全集》卷十三,第25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辛亥革命失败的原因,在鲁迅这里,原来也就两个字:“欠杀”。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上了“宽容”这种“文明”的当。
这不妨就是鲁迅的政治见解,它和以上列宁所论述的第三点(彻底消灭敌人)是一个脉系。不妨注意一下这篇文章的写作日期:1927年4月10日。这篇文章,鲁迅是为当时已取得很大胜利的北伐革命而写,他是担心国民党重蹈历史覆辙,所以,才一厢情愿地谈及苏俄经验并辛亥教训,意在鼓励其继续革命。始料不及的是,仅仅两天,就发生了历史上驰名中外的“4·12事件”,蒋介石果然借鉴了苏俄革命的“杀”的经验,又汲取了辛亥革命“欠杀”的教训,举起了屠刀。蒋介石当然不需要读鲁迅的文章,但,他的所作所为,正不违鲁迅所言所论,这真是一种反讽。于是,轮到鲁迅自己“目瞪口呆”了,“我一生从未见过有这么杀人的”(鲁迅自己的话),他甚至再也不肯把这篇文章编入自己的文集而任其散佚(该文是鲁迅去世后由许广平找出来编入《集外集拾遗补编》的,时为1938年)。
可见,“深刻”如鲁迅也没料到,暴力的屠刀一旦举起,无论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都不问青红皂白。1927年有“清党”,1950年代不也有“肃反”么。无论说的和做的,共享的都是同一种政治思维,它的表现说穿了也就是中国历史上以杀来解决问题的“老手段”。有这样的手段,就有这样的论客。鲁迅对此只有认同,无有超越;而且对胡适所提倡的近世以来作为政治文明的“宽容”,还讽贬再三,甚至憎恶。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明白,在胡适鲁迅的评价上,什么叫“最坚决”、“不妥协”、“彻底”,什么又叫“软弱”、“妥协”、“不彻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