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们就波普对于其证伪理论带来的库恩式反驳,做出回顾。目的,同样是为了回到政治判断上来。只是在此之前,我们要设法温习和明辨这些已经混乱的议题,无论它涉及哲学,还是涉及政治学。
从逻辑考量上说,库恩和波普的分歧,根植于所谓常规科学和逻辑判断。这些分歧的主要逻辑特征是,波普认为,只要有一个单称判断可以指出逻辑涵项的否定方面,且实现和全称判断一致的证伪或者证明,那么,构成证伪的逻辑判断就可以成立。或者说,对于某一个全程判断的证明,也需要每一个单称判断的支撑。于是,这个判断,只有排除了那个可以证伪的涵项,才能够证明为正确,云云。否则,这个涵项,就处在不能证明,或者证伪的结局中。他举例,关于天鹅都是白天鹅——但是出现了黑天鹅这个被证伪这个有名的例子。
但是,这样的证伪是不是"正确"呢?
我们引用施太格缪勒,这位维也纳学派后期学者的书中语。他引用哲学家库恩的观点说,"因为如果人们宣布反例为证伪事例,并要求摒弃被证伪的东西,那么一切时代的理论就都受到了驳斥并且必须被摒弃;因为历史上还从未有过没有反例的理论。"
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民主。
如果人们试图证明民主和证伪民主,在抽象逻辑判断上都是可以轻易成立的。因为,如果把民主说成是普世价值,且包涵全称判断的意思——因为他本身,就是内涵普世这个全称谓主词的。那么,人们否定和肯定之,全都有理。换言之,在民主这个"白天鹅群众"中找出一只或者一些"黑天鹅",当然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民主始作俑者之希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也对民主本身有过强烈的批评和抨击。近现代哲学家和政客们,在举凡议论民主的时候,至少,也是限制其无穷正确性的。那么,何以人类在轻易证伪民主以后,不但不会抛弃之,反而愈益形成民主大潮呢?原因很简单,就是民主涵项,比起专制和极权涵项来,有天地之别;乌托邦主义者们,法西斯和毛主义思维,之所以否定民主,证伪之,诋毁之,是因为据说,他们制造了超越民主的,更加新式的理想或者空想,如人种至上,共产主义。他们用这个空洞逻辑全称,代替民主此有限度全称,给出一个民主是资产阶级的否定限制词,从而偷换他们渺小的毛氏政治思维"大限"词。这样一来,整个20世纪,国人在这个民主比毛氏思维要小,要错的伪证(而非证伪)中,度过了他们缺乏逻辑思维的"新社会"。现在看来,这个愚蠢的反民主,在证伪民主方面,是不能成立和极其荒谬的。
这里需要补充的是,在毛氏远离维也纳学派的简陋哲学中,这些意识形态"哲学王"呈现出极为无知和武断的思维逻辑。其最为明显的思维特点是,他们从来不知道满足一个假大空的全称判断,在那个时代的哲学语言中是非常可笑的。他们杜撰的,符合全称判断的,那些著名的空洞句式结构,说明他们一开始,就是一些"小知识分子"。比如,他们设定"人民","共产主义","无产阶级","社会科学","历史规律"… …等等一些无法和具体的单称判断吻合的大词;且掏空这些辞藻。他们把每一个敌人,定罪为"这个人",不符合"人民"的内涵,从而可以打倒之——他们也无法说出是谁,赋予人民可以这样或者那样,或者根本不可以的种种非人性的命运和遭遇;人民,如何在句法转换上,变得像卡尔纳普认定的那样,成为有限的,可以理解的全称判断——即可以加入人民中的人员,个人和非"类别"存在。
他们既不知道布拉德雷,是如何否定特殊和一般的:
——"所有这些集合和群体都是纯粹的神话,根本不是实在。""一个国家的观念,其内容果然不及一个公民的观念来得丰富吗?… …。"(见『逻辑原理』 布拉德雷)
——也不知道维特根斯坦说过,意识形态的指涉往往是虚妄的——"任何一个追求事务本质的人,都是在追逐一个幻影。"(『笔记本』)。
… …
事情是这样,如果人们,尤其是国人,如果他们像知道自由主义原理那样,知道现代逻辑学的基本思考,毛氏思维的丑陋和原始,就会成为一种笑柄,所有以后发生的野蛮行为和荒诞思维,也就会被常识性的,逻辑思维的常识所阻遏——虽然,逻辑学者往往以为日常语言误导了人们;只有人工或者逻辑语言的正确性,值得期待。
我们饶有兴致地说明与此相关的另一个观念:毛在试错;文革是试验,试错——等于证伪。
这个说法和毛氏马克思主义一样,和原教旨毫无关系。
按照上述说法,毛氏陷入革命理论和实践,不是新范式追求。他们在哲学和政治层面上的"新发现",既不证明任何理论,也不证伪任何理论。他们的政治学,是类似"地心学说"的老式政治学,如果一定要说他们尚学的话。
第二,他们的文革,也是如此。其内涵,已然被西方反对寡头和僭主政治的学说揭示和批评,只是他们在效果上遮蔽有术,歪曲有理,致使真相和哲理被掏空和涂炭。依次推断,他们这些伪学者和伪革命者,在创新新学方面的性质,本来就是虚妄和伪善的——在此意义上说,没有任何证伪和证明的实质表现。
再是,他们更不是科学家,在面对新范式的时候,产生证伪冲动。科学和科学家才需要证伪或者证明——但是,按照库恩的理论,在面对新范式,新事物,新科学的时候,人们其实不是运用老理论穷追孟证新发现,而是转向"一夜突变";他们的新思维对应于新方法,新证明和新实验,是采取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态度,而非原地寻探。当然,这种证伪,其实仅限于自然科学和自然哲学。
至于社会学领域,人类尚无新的政治原创进入他们的所谓政治"爱因斯坦系列"。在此意义上,毛氏文革,根本不存在任何证伪性需求,其"试错性",也属子虚乌有——他是在毁弃人类的基本常识和人类的道德底线;那种封闭思想的训兽计,不是什么新招法,在古代,西塞罗已经揭示过,批判过。只是毛氏训兽计的规模空前,残暴绝后。
于是,我们说,文革试错的证伪不是证伪,而是伪证。
我们愿意在较为深层的向度上,说明证伪问题的似是而非。
库恩,卡尔纳普和对所谓证伪理论进行解释,揭示的施太格缪勒,他们一致倾向于否定波普而认可库恩之观点,就是否定有什么证伪。原因是——
波普面对的,是简单的,举世皆知的:"全称命题不能证实"这个基础性原理——所有单称判断面对于全称判断的时候,其同一性,只能面对其不可能性。因为,在这个意义上,无论证明之,还是证伪之,都是不可实现的——在这个普世公认之原则下,卡尔纳普设法补救波普的证明/证伪说之不可能性——他设置了"可检验"和"可体验"说,以图挽救卡尔的不可能性。其主要原理是:
只有把一种类似M性质的全称判断,改为小写的d——这个相对性质的全程判断,才可以把每每是单称和全称判断对应的证明,加以实现。
我们不得不援引施太格的原书段落——也就是卡尔纳普对于波普证伪说的补充,或者简直就可以说,是反对——
"当且仅当存在离a比所有其余事务离a都远的某一个事务时,性质M才应属于a。"
施太格解释说,证实所有的,来确定这个M的性质是第一不可能;
第二,他说,"而由于出现了"有"(ES GIBT)所以证伪也是不可能的。"
期间当然还有很多必须的条件设置,我们陷于篇幅只好节去。他于是帮着引用了卡尔纳普的两可(可检验,可体验说)。
他们的简单改造是——
"d离a比所有其余的对象离a都远。"
这个改造以后的命题和前面那个命题的区别是显见的。他们称之为"不完全还原"。也就是说,虽然"它既不是证明的,也不是证伪的",但是,其间接验证的可能有。
换言之,我们看到,M是绝对全称,而d是相对的。在此意义上说,我们对于所有事务的证明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们在看见卡尔那个著名的关于天鹅不是都是白天鹅这个判断里,就已经发现一个逻辑设置的误区。波普说,此判断因为发现了黑天鹅而得以从证明发展到证伪。但是,这个推断的无论是直言还是假言判断都是武断的,误断的。因为,同理类比,
我们无法得知卡尔的"所有"是不是涵盖了所有项目,还是那个"有",一开始就是误植。
这个类比在前述M和D的可比性问题上被施太格们,卡尔纳普们证实了,或者说,企图"还原"。我们只有把"所有的"改换为某些,才"对"。"所有"的天鹅,只有改造为我们可以看到和在某种人类视野中断定为天鹅的那些鸟… …等等,我们才可以发现或者证实之。如果我们说,"所有"的天鹅这个断定的时候,出现证伪的可能性——黑天鹅——也只是我们缩小了——自觉或者不自觉地缩小了我们定义主词的范围。
因为,如果有人对于句式两边的同一性和直言判断产生现在所说的"选边"选择,他们定义天鹅的前提,背景,时间等因素发生改变,一切命题,就成为同语反复。(更不要说"天鹅"是什么,类似"玫瑰"是什么,是无解的,在能指的意义上。)
以上,是关于卡尔纳普的一可——可检验。
以下,是可验证。而这个可验证和上述的可检验的比较是顺乎逻辑的。他们还是分成完全和并非完全。这个设置其实还是说明,"只有那些不包涵一般的全称判断和存在论断的语言陈述才能达到完全的可检验性。"而"要求非完全检验性的那种检验性,远远超出了可证伪性原则,"因为其允许间接验证。
如果我们回到政治关怀——因为我们诉诸的对象依然是政治课题——我们只能采纳卡尔纳普的意见,对可以涵盖"所有","有"… …等等相对完全的句式和事务时,可以举证。
我们的推论是,民主原则如果没有办法规定其全称正确,只能规定其相对全称正确——而援引波普者,往往要求民主,第一,要求是涵盖一切正确;
再是,民主,不可以产生不民主的个案和"黑天鹅",否则,民主,就要被证伪——这个证伪,其实是一个误用——因为,证伪不是证错,而是对于证明的一个反向证明——我们的意思是,民主,无法涵盖一切正确的那个M性质。
但是,民主依旧是一个正确,就像d;因为民主也同样是一种错误——因为,主导方向是,民主可以检验和体验,而专制不可以(我们说过,时间检验是毛氏和邓氏检验,不是通常的检验,等等——;民主可以容忍错误——而极权否认错误,导致的是,杀死犯错误的人(他们其实是正确的。等等)。
(很有意思的是,当库恩面对老理论不适合新理论的局面,或者对之进行描述时,他不是怪罪老理论,而是怪罪那些抱残守缺者;对待新理论也是如此。是一批抛弃老理论者组成的群体,在运用新方法开凿道路,而非使用旧工具对老理论施行"全称"全面修补。这个已经被历史证明根本不存在的方式,也就是后面普朗克说过的"抛弃方式"。)
虽然,柏拉图说过,民主社会,是自由主义犯罪的一种社会(见『理想国』)——但是,证明民主所有选项的正确和证伪民主所有选项的错误,都是错置民主这个主词。
因为,民主与其说是一种真理,不如说是一种场合,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辩论平台。
人们在契约和公德的制约下,施行"人性之恶,造就公共之善 "的悖论证明,而非像极权主义那般,来一个乌托邦高度完善和彻底邪恶的理想主义。
在民主社会里,证伪的习惯往往让位于容忍和与错误共处,且采纳我们已经被告知的消极自由。
民主不是正确或者不正确,它,不是非黑即白。
再是,民主是一个过程。
民主的反民主特例,不妨害民主本身。
也许有人立即反比之,用专制比之。于是,我们只好说,我们规定了类似d的性质,而不是M的性质。
另外,判断以上两个全称判断的性质是什么性质,是这样被分析的——
只能说,个性和国家,集体在逻辑判断中吻合的前提,是他们的性质中结构性的吻合,如,一个大的数目可以涵盖小的数目,反之,非普遍性的专制少数,就面临以少治多一个基本悖论,他们既不是M,也不是d,甚至只是一个伪装的M,实质的c,单称判断里的一个宾词,而已。
逻辑学证明,一一对应的全称和单称判断的"还原"过程里,民主自由这个迄今为止的真理性判断,和真理近似值判断中,就像丘吉尔所谓,民主这个选项是迄今为止人类无可争辩的相对性选择,他俱有一系列的条件,限制,失误甚至罪行。
在另一个意义上,民主自由的选项,不是非合理性和非常规革命,而是人类自古以来产生,并被证明为,几乎是唯一近似真理的选择。
这里存在两个前推。一个前提是,证伪民主自由的可能性,无论在逻辑上还是在观察上(实践上)易如反掌,却都不能发现比民主更加普遍的真理近似值(见卡尔.波普『客观知识』),或者言,有限真理,人性真理——其古代自由和现代自由,古代民主和现代民主,不是对于传统逻辑和以往规范之要求——要求颠覆老式范式,恰恰相反——这个追求民主的证明,并不带来对于民主的证伪(被错误理解为反驳)的特例——而是被证明,民主,在千年历史上,从来没有产生需要更换的新模式,或者类似爱因斯坦相对于牛顿力学的新范式。
在这个意义上说,人类无法归纳或者演绎出对于民主的殊例和创新的革命方式,其只是,只能是,一个成长的过程——民主是人类的青年还是中年,抑或晚年,也许可以争论。
同样在此意义上说,非规范和非合理性创作思维,从来不是民主自由被证明或者被证伪的实例。
虽然,对于东方人类而言,其突破范式的种种迹象,在表面上,把人类推进到一种完全类似库恩革命和"突发奇想"的灵感演绎之中,但是,即便存在这样一种新范式,其终极内涵,依然不是爱因斯坦式的,超越民主自由之传统的,而是一种东方范式向着西方范式全球化认同的过程。与其说,在这个横向的移植中,新思维代替的老范式,不如说,西方老范式,更新东方专制主义。民主恒久历史内涵并未改变。
因为,来自希腊和罗马的民主范式,一旦面世人类,需求更新之的一切努力,只是一种东西方思想的融和和转换,而不是一个代替另一个——其转换的优异模式,就是印度(包涵文化模式的转换:佛教走向民主;和政治模式的转换,佛教宪政)。这里不存在丝毫的弃旧图新。民主存在着,并非像爱因斯坦发现牛顿有限性和老范式那样,可以被一个更新,更全,更好取代,其内容,只是复旧民主和结合东方民主因子的有限更新。在此意义上,"证伪"民主自由的反驳示特例,无法取消民主,像过去毛和列宁批判的那样,亦无法取消民主的"正确"。
细言之,库恩对于波普的证伪学说的全面否定,和他们二位全面肯定民主学说,完全是两个"切割"的领域。但是,即便回到牛顿和爱因斯坦的比较中去,逻辑实证论者,对于波普的证伪学说,也是持有怀疑和否定态度的。比如,施太格缪勒的简单理由是,如果单称判断面对全程判断,无法证明,那么,面对之,也无法和无须证伪。任何被还原到全称判断中去的单程判断,也许,有条件符合全程判断,但是,"完全"的还原,还是是不可能的。这个前提一旦确立,任何偶然性,被证明和被证伪的元语言,都会还原为一个老的范式,没有任何新的范式会出现,会取代什么,革掉什么的命。
所以,核心扩大的内涵,只要还是被包涵在老式范式中,即便出现任何特例和意外,或者,他被证伪或者证明,或者他被放弃,都几乎只是和老式范式保持联系,不涉及新范式,新思维和新事物。
库恩的意思是——这也是施太格缪勒的意思:人们往往不是追究老式范式的缺陷和错误,往往是,在面对新事务——绝对不是面对政治新学的层面上,转向新事物,新逻辑和新概念的逻辑,应该这样取舍。
他引用普朗克的话说——"新的科学认识经常不是以使反对者信服的方式获得的,而是通过反对者的逐渐消失获得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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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自立:民主的证伪问题(下)
(首发稿)
文章摘要: 民主存在着,并非像爱因斯坦发现牛顿有限性和老范式那样,可以被一个更新,更全,更好取代,其内容,只是复旧民主和结合东方民主因子的有限更新。在此意义上,"证伪"民主自由的反驳示特例,无法取消民主,像过去毛和列宁批判的那样,亦无法取消民主的"正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