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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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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斌夫:墨苑趣闻录

(首发稿)

文章摘要: 这位书家为“一”字而犯难之余,忽生灵感,把长发束成长刷(中国古代男子几乎都留长发),以长发为笔,发端饱蘸浓墨,运足丹田之气,嗨的一声,叭地朝关门上一甩,落墨成“一”

作者 : 刘斌夫,


發表時間:11/3/2006

一、天下第一字

万里长城最东端,关内、关东咽喉要塞山海关,关门上方有雄浑遒劲大字:“天下第一关”。

与外行恰恰相反,凡是书家内行,都晓得,汉字笔画越少越难写。“天下第一关” 的“一”字,是最好写却最难写好的字。当时受命书写关名的书家,把“天”、“下”、“第”、“关”都写好了,唯空“一”字未写。中国书法是最高境界的表现主义艺术,所谓“无声的音乐,平面的雕塑”,讲究胸有成竹,意在笔先,袖手于前,运劲于心,力透纸背,情透纸背。倘若心中无此字的意象,手里笔下是写不出来的。这位书家为“一”字而犯难之余,忽生灵感,把长发束成长刷(中国古代男子几乎都留长发),以长发为笔,发端饱蘸浓墨,运足丹田之气,嗨的一声,叭地朝关门上一甩,落墨成“一”,不轻不重,不偏不倚,不深不浅,不酽不稀,不长不短,不粗不细,平而稍斜,直而略曲,刚中有柔,柔中有刚,神来之笔,空前绝后。情、智、思、力、精、气、神融贯其中,韵味十足。正如怀素和尚醉后狂草神品,此后包括他本人在内,再无书作可以超越。“写”成“天下第一关”这“一”字,成为天第一的“一”字。这位书家此后余生,再也没有写出这么好的“一”字来。真是:“一生得一‘一’字足矣,斯世当以绝品视之。”

二、花香蜂自来

古时有位画家,善画花卉。一日,正饱蘸浓墨起笔画叶,忽地有猫(他作品的“第一读者”)跳过画案,尾巴触碰笔杆,笔端掉下一滴墨汁,落在画纸留白处。画家大为恼火,忽然灵机一动,提笔顺势,将墨点演绎成一只蜜蜂。画面顿然生动,“花香引得蜜蜂来”,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这很像戏剧中的“救场”。常言“救场如救火”。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将错就错,妙趣横生。艺术至境,有时也许来自于偶然。

三、荷叶莲花图

传说往年有一画匠夫妇,平生只画荷叶莲花,在跳蚤市场卖点小钱以度时日。男的瘦如枯槁,女的丰乳肥臀,活像一对相声演员,形成鲜明的“艺术”对比。

夫妇俩的作品,皆须合作完成,秘法不可告人,不可示人,不可传人,不可易人。

画匠荷叶莲花图,须由妇人先画,夫君添枝加点,润色完工。所谓妇唱夫随,天衣无缝。每一张画都同样笔法构图,如同印刷,别人无法模仿。

有朝一日,秘密终于泄露。

有一小偷,翻墙上了房顶,想偷画匠夫妇作品去换点稻粮,哪知,揭开瓦片一看……差点惊叫出声,差点摔下房檐。

原来,画匠妇人赤身裸体,春光乍泄,形若时下的“美女作家”,在“用身体创作”。只见她以丰乳饱蘸殷红颜料,飞快往生宣纸上一贴,顿成荷花含苞轮廓;又将肥臀坐进颜料盆,蘸了群青颜色,再转身坐于宣纸,起身,荷叶的基本形状立刻跃然纸上。趁墨色未干,夫君伸出枯长手指,蘸了深红、粉黄、黛绿、深黑诸色,飞快点染补“笔”,再嘬口蓄气长吹,让墨色渲染浸化。落款钤印,大作告成。

这也许是世界上最早的“行为艺术”。

而今先锋派画家们蒙上双眼,用画笔饱蘸混和颜料往纸上狂甩,或则用洗脚盆兑水调和各种颜料往纸上乱泼,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用身体创作,还是心血和生命创作,高低文野自不待然!

四、深山藏古寺

从前,一位老僧出题,邀请几位画家创作同题画《深山藏古寺》。

第一位画家作品:山林间一座古寺占据大半个画面。

老僧念句“阿弥陀佛”,摇摇头,微笑不语。

——此为“深山有古寺”。

第二位画家作品:山林间隐约露出古寺一角。

老僧念句“阿弥陀佛”,摇摇头,微笑不语。

——此为“深山露古寺”。

第三位画家作品:深山密林。

老僧念句“阿弥陀佛”,摇摇头,微笑不语。

——此为“深山无古寺”。

第四位画家作品:一个和尚沿着山弯弯山径林荫挑水而去的背影。

老僧也念句“阿弥陀佛”,加了两词:“善哉,善哉”,点点头,微笑不语。——此方为“深山藏古寺”。

若游方和尚路过,是只化缘不挑水的;和尚挑水,必常住在“藏”于深山林荫中的古寺修行。此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也。

山中禅机,画里乾坤,灵感飞聚于笔端一瞬间。

五、画家画皇帝

不知哪朝哪代,有一个皇帝,长得奇丑无比:瘸腿,斜肩,驼背,歪嘴,独眼龙。如此长相,他却偏要命人为他画标准像,昭告天下,张贴全国,欲让万民每日朝拜。

这可难坏了天下画家。

第一位画家,照皇帝原貌写实,逼真,有辱君之嫌,被杀;

第二位画家,把皇帝画得英俊无比,失真,犯欺君之罪,又被杀之;

第三位画家,百思不得其法,眼看时限已到,未动一笔,响应号令不力,是为犯上,再被杀;

第四位画家,天下鬼才,迎合粉饰“得法”,而苟全性命,终成御用。他画的皇帝狩猎出巡:一只短腿弯曲抬起搭支在石头上,长腿直立,使人几乎分辨不出哪只腿短哪只腿长;张弓搭箭向前方草丛猎物瞄准,睁一眼闭一只眼,哪里还看得出是独眼龙;半侧面像,闭一只眼瞄准,肩斜嘴歪已属正常,侧面肩型嘴型便不明显;既然射箭向前方草丛,而不是仰天打鸟,弯腰驼背更为自然……

噫,吁唏,哀哉悲乎!这就是专制统治下文艺创作者的命运!

六、骏马踏花归

这个命题,有画作意境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骏马奔驰在花的草原。

巧妙构思者画面独出心裁:骏马在山道上轻快奔来,几只蝴蝶追逐马蹄,上下翻飞……

踏花归来马蹄香,只见蝴蝶不见花。从此蝴蝶不自由,追踪蹄音入烟霞。

马蹄若不香,岂有蝴蝶狂?马蹄未踏花,岂有马蹄香?

似见花之海,如闻春之声。骏马踏花回,驭风若登云!

本来蝶恋花,今朝蝶恋蹄。妙笔写春景,引人入遐思……

审美距离,艺术真谛,尽在不言中。

七、神笔惊飞鸟

唐宋之间五代十国,成都人黄筌(约公元903~965),字要叔,十七岁即以绘画得名。黄筌“外师造化,中得心源”,锐意独创,自成一派,花鸟、草虫、竹石、山水、人物、龙鹤无所不能,以花鸟草虫成就最高,渐入佳境,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前蜀时,黄筌成为宫廷画师。一天,有人献给蜀主王衍一幅唐代宫廷大画家吴道子的《钟馗掐鬼图》。王衍爱不释手,令黄筌前来共赏,说道:“此画钟馗以食指抉其鬼目;若用拇指掐之,则愈见有力,爱卿试为孤王改之。”翌日,黄筌将钟馗原作原封不动奉还蜀主,同时献来的他另外创作的一幅《钟馗掐鬼》。王衍嗔问:“止令卿改,胡为别画?”黄筌答道:“吴道子所画钟馗,集聚一身之力量、气色、眼貌于食指,并不在拇指,故而不敢辄改也;臣今所画,虽不逮古人,然一身气力俱在拇指,是敢别画也。”王衍省悟,叹赏良久,对吴版、黄版《钟馗》兼爱并陈。黄筌声名更响。

后蜀时,命将成都遍植芙蓉的少主孟昶,与吴国建立了邦交关系。吴国使者送给蜀国的礼物中,有原产于东北的珍禽丹顶鹤数只。孟昶视其为国宝,命黄筌画鹤于偏殿墙壁。黄筌挥笔画鹤六只,或惊露,或啄苔,或理毛,或整羽,或唳天,或翘足,姿态各异,形神俱佳,引得吴国所赠的几只真的仙鹤,飞栖墙壁,要与画中仙鹤为伴。孟昶大喜,遂将画鹤殿宇命名为“六鹤殿”。从此,朝野称颂黄筌的神笔,豪门大户争相重金礼请求画。

九年后,孟昶于大殿西门新建八卦殿,吩咐黄筌在四壁绘画春夏秋冬花竹兔雉鸟雀。历时半年,黄筌完成杰作。恰逢专门负责为皇室驯养鹰犬的五坊使呈献刚从北方获得的白鹰。白鹰见画壁野雉,误以为真,奋翅飞扑。孟昶惊讶不已,当即下令翰林学士欧阳炯撰写《壁画奇异记》,载入史册。

前无古人,后有来者,虽身为宫廷御用,却坚守特立独行的艺术品格,尤善表现真与美,蜀人黄筌成为承前启后、影响至今的“院体”工笔中国画一代宗师。

[附记]

戒酒数载,品茗必醉,每醉不眠。窃以为失眠比失恋要痛苦数倍。失恋可以现找速配;而失眠之眠,是难以找回的。

丙戌九九重阳节,丽阳当空。昼赴五津,拜谒独创“碧潭飘雪”名茶新品而声名远播、刚从新加坡讲学归来的茶界泰斗徐公(金华),畅叙当年他与德高艺永的刘宾雁、胡绩伟、王朝闻、孙静轩等名家的友情过从,感慨系之。世事如烟,逝者如斯。秋雨敲窗,夜不能寐,遂记下儿时听来或读来的古旧杂说,以濯慧目,聊慰文心;并倚声填词采桑子(罗敷媚)一首,以献徐公。

采桑子•徐公茶事

窗前谁种芝兰草?倾沫重阳。今又重阳,庭院金花分外香。 雪飘潭碧徐公府,心海流芳。天下流芳,茶事家国百代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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