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隔世乡党、清代大学问家李调元子承父功,苦撰《函海》巨著之余,续补完成《醒园食谱》,记述了五花八门的各种美食制作方法。其中“珍珠猪头”是一道非常美好的名吃佳肴。将整个猪头连皮宰下,配上各种香料,以蒸卤之法做成,呈酒红色,泛闪珠光,外肥肉瘦,肥者不腻,瘦者化渣,肥而嫩滑,瘦而细爽,微感胶质,唇齿留香。
品赏如此美味,必须有酒。
罗江县只有两个地方会做这种绝佳美酒;一是与中江交界处的边城新盛,二是三国蜀汉风雏军师庞统以身殉国之地白马关。这美酒有美名曰“女儿红”。做这种酒,我在想可能是客家人的风俗。
罗江“女儿红”与浙江绍兴的女儿红加饭酒全然不同。罗江女儿红,是在女婴满月时,以高粱蒸煮拌入特法秘制的酒粬,加枸杞、红花、蜂蜜和冰糖等,装入瓦罈中,密封,埋在自家小院的泥土里窖藏,一直等到女儿长大,十八岁出嫁时,才把酒罈搬出来,打开,酒香四溢,满园流芳,酒色微红,酒味微甜,十分爽口,一喝脸就红,酒度很高,但不易醉,感觉就像喝低度酒一样。正如有首歌唱的:“九九女儿红,酿一个十八年的梦;九九女儿红,美酒醉在我心中。”心醉人不醉。一罈酒,就是一部少女心曲,一串少女心事。美啖女儿红,岂止是在喝酒,而是在细品淳良民风和美丽人生。
去冬与今秋,两度在白马关庞统祠内的酒家,都尝到了珍珠肘子和女儿红。乡音弥漫桌间,乡情尽在酒中,乡恋溢满心里。那是父老乡亲予我的恩赐,也是我作为他乡游子的福祉。
家乡在打造“调元文化”和“三国(蜀汉)文化”旅游,吃、住、行、游、购、娱,以吃为先,吃应是第一品牌。
少年时,在罗江南街或西街,总有一两家小吃名店,或卖白糖富油包子,或卖“油茶”之类。油茶,往年省会成都也有的。而今无论在城市乡间,许多年已经见不到它了。
油茶不是茶,也不是树。油茶是用喷香的炒米粉加泉水以文火熬成的糊糊,盛进土碗,洒上炒盐、葱花儿、炒黄豆、油炸花生仁、馓子节节,再在碗边刮一小砣猪油……那是饥馑年代最美的大餐,味道美极了!软的糊糊,危的配什,会人垂诞三尺,回味一生。
我母亲在“三年自然(人为)灾害”时没有挨饿,因为是部属单位的钳工,驻在重庆市中区解放碑附近,每月42斤粮票,用不完,还寄回娘家周济父母兄弟和邻居。但不久她精减下放回家乡,跟随教乡村公立小学的我父亲住在乡下,尽管勤巴苦做终日劳作省吃俭用,我兄弟四个差点饿死。我孩提时吃过红苕藤根、燕麦和野菜,几乎凡能吃的都吃了。迂腐的家父还给小学生讲红军长征吃皮带。我问:有没有皮带?我要吃。可惜没有。我小时候的裤腰带要么是白布“鸡肠带”,要么是乡间捆牛的竹篾绳索。没有吃的,只有把裤带勒得紧了又紧,以致于我的腰围至今依然“苗条”。那时,吃一碗油茶,是一年、两年甚而三年的渴望!
当我的孩子们对那些洋快餐垃圾食物迷途难返时,我多么想吃一碗故乡的油茶。又如一首歌里唱的:(过去小时侯)我想去桂林,可是没有钱;(现在长大了)我想去桂林,可是没时间。生活总是那么难尽人意。我们失去了多少传统的美好,失去了多少聊以自慰的旧梦。要把它一件件找回来,并非易事。鱼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二者为何不许兼得?我幸品珍珠肘、女儿红,还想要故乡的油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