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夜深沉
迟到的噩耗
树倒猢狲散。这句古谚被王亮胎的滚蛋诠释得极为精彩。这家伙临走时,找不到一个人帮他搬运重物上车(一贯助纣为虐的宁光头也借故溜开了),出重金也找不到一个农民来帮忙。他昔日的心腹鹰犬,色狼、臭肉、唐疤子等等尽皆闭门不出。因为他们都在联系调离望丛祠了,心中正为没有拿到党票而凄然忿懑。姜狗子则故意晃来晃去,时而风言风雨,时而幸灾乐祸。我则静静地坐在大四合院的二门门槛上,静静地观赏着众叛亲离者的狼狈下场。在人们心中,王亮胎除了他的牛卵子眼睛令人难忘之外,就是不几年后他被肝癌收命换得的一语评:“这狗肏的!”——言简意赅。可作当代张献忠后裔们的盖棺定论。
王胖滚后不久,瘦子李贵显和胖子汪永琪相继回来了。大、小两个四合院的氛围开始轻松多了。主要是“阎罗”李贵显也的确汲取了一点教训,他虽然已经致残,依靠拐杖走路,但却敢于公开声称“我老李不会报复任何人”(这当然也包括把他椎间盘踢坏的姜狗子)。由于他对我的母亲十分同情,在1974年春节就特许我返渝探亲,同时悄悄告诉我:
“你母亲真是太可怜了,我太同情她了!你也快满四十了吧,要替她争口气哟,到时我会……”他把没有说完的话吞到肚里去了。
但是,他毕竟还是让我见到了又是七年未见的母亲了。母亲已经老多了,虽然未过六旬,但所剩黑髪已是可点可数了;她的泪脸虽然是一生悲苦的标志,但再也不是老屋背后传来斑竹林的沙沙声时,垂在豆大灯光中的那张年轻的泪脸了,已是老泪纵横了。母亲只剩下了无言的泪水了,而且已经不多了……啊,一代“青年右派”的母亲啊,究竟有几十万无辜受累的中国母亲呀,中国历史究竟该拿出什么样的忏悔与补偿才能抚慰她们的灵魂呢?
这个春节是我们母子俩今生的最后一次团聚。其时,她正在一户好人家里(将她视若母亲的好人家里)当褓姆,带小孩。听主人讲,母亲空闲时总会靠在阳台上,呆呆地遥望着成都方向。刚来时,不知情的夫妻俩问起她的儿子何时成家时,我母亲竟哭得昏厥过去了,这可把全家老小吓坏了。从此,关于张奶奶儿子的婚事问题就在上桥一带成了一个大禁区,几幢红砖楼中的人们都向善良的张奶奶聚焦着同情的目光。我这次的归来也获得了空前的轻松,因为母亲的泪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微笑了,宛如川西大坝子暮秋连雨的天穹上,霍然透露了一束阳光,令我感到无比温馨。
当母亲收敛了微笑之后,我才知道母亲的微笑同圣洁的扬小俐有关。这也许是小俐辞世之前的最后一封信,还附了一张作了彩色的像片。此信不长,我至今都还背得出信中的每句话(包括每个标点符号):
“亲爱的妈妈:您好!
可能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我叫杨小俐,是您未来的儿媳。只要您乐意,现在就可把我当作您的儿媳。小骥人品很好,才貌双全。我们爱得很深很深(此处有泪痕)……只因一些暂时的原因,我们决定暂时推迟婚期,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放心吧,妈妈。我知道您的身世很悲惨,小骥的遭遇又给您雪上加霜,我一想到您的苦命就会哭……但这些都会过去的,天总会亮开的,到那时,我会加倍加倍地孝敬您,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保重吧,妈妈!
祝
安康
儿媳:小俐
写于1971年9月15日深夜
(妈妈:此信请暂不告诉小骥和其他人,但像片可给别人看)。”
我心中淌着热泪读毕后,顺着小俐设下的“骗局”,用了更多的鲜花般的话语和憧憬宽慰着母亲。入夜,我才单独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在古槐下跪问苍天,呼唤着天使的芳名,心中涌动着难以梳理的情愫,只顾祭祀着,虔诚地祭祀着天使留下的这片深情,天高海阔般的深情,觉得承受不起,只好擂打着胸脯,忘情地哭泣着。在我的潜意识中,即使在这封短简里,我也觉得小俐并未脱离尘世,在信尾,她为什么要特别嘱咐妈妈“此信请暂不告诉小骥”呢?她是有意在暗示,或者是不经意地透露了什么呢? “天总会亮开的,到那时,我会加倍加倍地孝敬您,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信中的这些话莫非仅仅是代我宽慰可能不久人世的母亲么?再者,人们至今都还没有找到小俐寻短的任何证据呢。是的,她还活着,肯定!就像锦江边上飞逝的那只兰蝴蝶,可能正在暗中看着我。仅从爱情对心灵的慰籍而言,我觉得我比一生坎坷的约翰.克利斯朵夫还要幸运些,更不是一生悲苦的陀斯妥耶夫斯基可比了。从龙溪沟畔开始,有林玉芳赠予的初恋,有安丽使我重新变成男人,有章芸秀初绽的天真柔情,更有杨小俐在乱世浪尖上的倾情相爱,她的叛逆精神仅仅没有跨过最后一道槛:惟恐孩子一见天光就变成天生的罪人——这既是亘古未有的政治腐刑对爱情与生命的摧残,也是反人类的滔天罪行!——我向着漆黑的苍天诅咒着,控诉着。
不过,在腐刑的镣铐中,我仍然有幸陪伴母亲过完了今生最快乐的一个春节,尽管这快乐是小俐的“骗局”带来的。她晶莹的杏仁眼,长睫毛,美人痣……使母亲在众口一词的赞美中,不仅获得了无限的宽慰,而且还获得了做人的尊严。所以,我与母亲相拥告别时,她就没有哭得像过去几次那么伤心了,更没有赶到菜园坝来疯狂地追赶火车了。
别了,母亲。
回到望丛祠后,人们都说我的气色不错,还问起了我的母亲。这是王亮胎滚蛋前不曾有过的。在大、小两个四合院中,尽管氛围已经显得宁静,但却静得像一潭死水。人们除了像《嫁妆》中的母女俩天天都在做嫁妆一样,天天仍在绣着毛的头像和忠字,打着呵欠。更多的时间则是东家长西家短,对各种小道消息也比较热衷,且具有加工润饰的底蕴,不乏才气;尤其在传阅《一双绣花鞋》及《第二次握手》之类的手抄本时,更是议得精彩。不过,最具轰动效应的还是咱们的“菊常委”(名叫菊敏芬)的桃色新闻,她时任省革委常委兼咱设计院的革委会主任,由于这位新贵的性欲极强且爱仗势欺人,遂惹得街坊邻里对之恨得咬牙。有天夜里,这些不被她挂上眼角上的小市民就破门而入了,对她拿了双,还拍了一丝不挂的男女裸体照(包她的阴部特写),天明后,“菊常委”的这桩风流案就霎眼成了全省性的头条口碑新闻,也为望丛祠注入了久久的谈资。显然,人们的精神生活是 “八个样板戏”满足不了的,何况其中没有一丝爱情韵味。性,主要是夫妻房事之外的性,似乎历来都是中国人的最佳谈资,“无产阶级”将之划入“资产阶级的腐朽没落”之后,辅以黄膳和泥鳅还是没有堵得住的,这些非法交往的精子和卵子不仅全面地、成功地突破了毛的“阶级斗争”和“全面专政”,而且还钻入了“新生的红色政权”,所以,胡小芳在会上说:“这可进一步证明阶级斗争的复杂性激烈性和长期性!”这位寡妇已经有了新夫,她仍在孤岛上举着红旗,但却无人理睬她。在森森古柏下,多数家庭都在无所事事中享受着“文革” 结出的果实。按时间划线,这种享受是在1970年春帮助红光公社讨伐犀浦公社之后开始的,因在那次武斗中有人差点丧生,对方扔出了自制手榴弹,故从此避之不及了。换言之,在此般史无前例的逍遥中,凡生养了或即将生养子女的母亲们的获益最大(包括笑咪咪的胡小芳)。相素挑生了两个,大的是女,叫向红,小的是儿,叫朝阳;冯世玲也生了两个(都是带把的),大的叫文果,小的叫雄锋。她俩的孩子都上小学或幼儿园了。年轻的父母们未曾花销一分钱的褓姆费。作为一种回报,他们给孩子取的名字都是围绕着“卫东彪”这个时代主题的,红呀阳呀东呀果的。我与全体近二十名孩子的关系极佳,除了在“一打三反”中有所间断之外。当时,在王亮胎的安排下,由胡小芳召集孩子们对我进行了一次“背靠背”的“揭发批判大会”,其主题是:“坚决粉碎右派向党争夺青少年一代的猖狂进攻!!!” 并教孩子们从此以后不可再把“阶级敌人”叫叔叔了,记住,叫他名字就行啦,也可叫右派,一定要好生监督他,随时检举揭发他的反革命言行! 之后,孩子们既没有叫我叔叔,也没有直呼我的名字或叫右派(包括胡小芳的两个儿子和她肚中即将出生的胎儿),一般都以“喂”声代替。我也尽量远离他们,远离隶属大人们“群专”之下的“童专”。但有时也有个别例外,每当身边无人时,他或她在王顾左右之后,还是会叫一声小骥叔叔的,例如文果。这颗长得十分俊俏的天才苗子知道我十分爱他,他总会含泪望着我。当这小子在1979年以优异成绩考入上海复旦大学后,曾积极投入了由合淝中国科技大学带头掀起的“反独裁、争民主”的学生运动。他后来对我讲:“您受冤的惨相总是叫我挥之不去。我觉得生活不该是这样的。”不错,诞生在十年浩劫中的一代生灵不难觉醒。文果的童年与他步入青年时代的话语也是令我久久挥之不去:生活的确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救救不知昨天的孩子们——在欺骗与谎言中迷惘着的孩子们。
好了,我昨天的生活也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了。不仅孩子们又可亲切地叫我叔叔,而且李贵显也敢向我落实“无产阶级也可利用他们一技之长”的政策了,我间或也可搞些技术工作了。只是在触及“帽子” 问题时,我就看出了李队长的难言之隐,尽管他是个直肠汉,但也只敢向我吐露了一句话:
“你咋个把他得罪得那么凶嘛!……”
于是,我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那只铁掌,是在专司阶级斗争的翟福明的背后的背后。他要叫我生不如死。但我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青春已经死了,小俐也死了,就让母亲在谎言编织的梦境中度过余生吧。我困守在望帝墓旁小屋子的日子还是可以过的。
望丛祠在一年中有两个最美丽的时辰,一是阳雀叫来五月端阳时,农民们以望丛祠为中心,向着一望无际的菜花和麦穗自发举行的吼歌会;二是秧鸡领着新生的子女迎来了八月中秋时,还是同样的人们又在同样的地方,向着一望无际的金灿灿的田野吼出了一轮明月。人们对大地的炙热令我十分感动,但我对他们讴歌中的音调却不敢恭维。这老是吼叫在高音区的歌唱几乎没有旋律,毫无跌宕起伏的美感,显得异常原始,兴许这同没有回音壁的地形条件有关,也与蜀王征战的吼叫有关,可能它正是川戏高腔的源头,在大锣铜钹中把人物的形象塑造得十分威武,甚至蛮横,几乎没有锦锈平畴的脉脉柔情。所以,很多年后,当我听说蜚声世界歌坛的那位男中音歌唱家廖昌永就生在望丛祠附近时,就简直惊得发呆了。也许是吧,在粗砺的吼歌中也藏有无限深情。所以,当我在世纪之交读到湖南农民对“阶级敌人”斩草除根的暴行时,和广西农民剥人皮食人肉的兽行时,就更是不敢相信了,因为,我在古蜀故地接触过的农民无不同情右派,古祠周围的农民完全成了我的保护神,王亮胎两口子及其鹰犬们都被他们伺机打过或骂过,只要在墙外一贴出侮辱我的标语或横幅,就会被他们立刻撕得亁亁净净的。有一次,有位姓韩的军代表来队时,王亮胎还当着我的面提出了“右派挑动贫下中农向党进攻的新动向”的问题,而韩代表的回答却令他大失所望了——
“既然贫下中农知道他的身份,既然贫下中农心最明眼最亮,但为什么会保护他,反而不支持你呢?值得深思啊,同志!对犯错误的同志不能一棍子打死啊,要给出路啊!”
感谢韩代表。他给王胖子的这瓢闭门羹令农民们也拍手称快了。我可毫不夸张地讲,在我的苦难历程中,开山石匠彭班长,卡车司机鲁建成,铁匠冯刚等等工人师傅,和民兵连长詹孔为等等农户,都是我的再生父母,对他们嫉恶如仇、同情弱者的侠肝义胆,我今生无以为报。
在1974年中秋节的古蜀吼歌中,不少农家都邀我作客,我首先去了詹家,喝杂酒(民间五粮液)、吃豆花,还有巴掌大的回锅肉。詹婆婆对我讲:
“你就要熬出头呐,这个春节就亁脆把你妈妈接上来嘛,她也孤单,你也孤单,你们母子都是苦命哦……”
老人哭了,我也哭了。不知咋的,这段时间我的眼皮老爱跳,心也堵得慌。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升起的不是思念,而是恐惧与担忧。
次日傍晚(暮鸦正在归巢时),我同时收到了两份迟到多日的电报,第一份是:“母病危无救”,第二份是“快回”。我当即砰咚倒地,摔得满面鲜血。当刘诗桦等人替我缠好绷带后,詹孔为即自告奋勇地用手扶拖拉机把我送到了成都北门火车站……
我终于在停尸间见到母亲了。她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当我跪下轻轻地将她的上眼皮抚平之后,她才永永远远地闭上了,奇迹般地露出了几分安祥,还流出了几滴眼泪,从而为她悲苦的一生——为右派母亲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十分完美的句号。
母亲死于突发脑溢血,享年58岁,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间是1974年8月31日破晓时分,是中国历史乃至人类历史最黑暗最恶浊的时辰。捧起黒黝黝的骨灰盒的时候,我先是大哭,后是大笑。母亲生前的亲朋好友们都认为我疯了,尤其当我迳直走向嘉陵江边的时候……因为他们尽都不知小俐曾经向母亲的承诺——“妈妈,我们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无论在天国,无论在地狱,那里都有杨小俐在等着。那里有我们的家。
乱世之恋
当失去母亲和扬小俐这两个支点后,我的生命应当结束了,否则就真是在赖着活了,只好像软体动物似的扭动着,爬行着。我真是站不稳当了,转得最多的念头只有一个字:死,带着母亲的骨灰盒投入岷江——我曾为之燃烧过青春激情和狂想的江。但一切善良的人们却在阻止着我的寻短意念,几乎人人都向我伸出了拯救的手。圣母般的张佩兰老师不断地拍打着我的肩,或者棒起我的双脥,向我说:
“你别再说举目无亲了,好吗?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我就是你的大姐!你不管有什么苦水都可向我倒,好吗?你千万不能犯糊涂呀,好吗?你还这么年轻啊,路还长啊……” 她也哭了。
相素桃、冯世玲她们也淌着泪水,不断地劝慰着。她们都站在古柏下,向我母亲的骨灰盒行了三鞠躬。
“阎罗”李贵显没多讲什么,但他眼中转动着的泪水已经足够令我感动了(证明他在华莹山下流露的那份同情显然是真的);他向我母亲鞠了一躬后,只愤然地讲了一句话:
“你必须为你母亲活下去!~~”
是的,他们都讲得有道理,我才仅仅过了38岁啊。面对不断涌入小屋子的人间真情(未被兽性与兽行毁灭殆净的人间亲情),使我觉得我的灵与肉也确乎应当从坍塌之中清醒过来了,你瞧瞧,就连兰馨玉也端了一大碗杂烩汤来了呢,他们都劝我补补身子,想开些。
神情最为庄重的要算詹婆婆,每当暮鸦归宿时,她都会准时来到小屋为我母亲做“七七”,在袅袅香烟中,需要连续合什祈祷49天,还需我跪着默念“恭请天地神灵……”,免得你妈到了丰都鬼城再受二遍苦。
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好,昔日名伶宝玉华老人都会蹒蹒跚跚来地到后院的,在坟头西边陪我晒晒太阳。他间或蠕动着无牙的嘴唇,含混地开导我:“晒晒太阳好……人都会死的……”,我明白老人的心思,看得见他心中的悲伤,只不过我始终难以将他眼前的模样,同曾经在蓉城“三怡宫”大舞台上的“变性”美丽,诸如《天女散花》、《思凡》等等叫红剧目中的仙子联系起来,尤其不敢想象他在生活中果真变成了一位“新嫁娘”,由八抬花轿抬进了一个大军阀的豪宅,跟胖得像猪样的邓锡侯当了“小妾”(桂花巷那处大宅院就是赏给“她”的,后来被他的烟枪吸光了)。像这种畸形得比女人小脚还畸形的“婚姻”及美的享受(男人们的无耻享受),既令我恶心,也令我觉得是一个民族和人类尊严蒙受的耻辱。每当联想到母亲的身世和二房的名份时,我总会怒火中烧,诅咒着人间的不平和污浊,在心中放大着一个字:恨!
瞥了瞥躺在身边的可怜的老人后,我就只顾专注地遥望着远天的白云与高贵的岷山山脉了。她像一位女神,是我最喜欢纵目遥望的地方,心中总会升起图腾情结。忘我中,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圈树叶,只顾赤条条地向她膜拜着,感悟着,哭诉着,忏悔着。雨后,当一轮彩虹挂上冰峰时,或者,当落日像炼丹炉似的把片片云块烧得金灿灿红艳艳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山海经》、《华阳国志》、《三国志》、《水经注》对她童话般的记述,更会想起李白和杜甫对她的讴歌,尤其是诞生在她怀抱中的苏东坡,大江东去的磅礴激情就是从她底怀抱之中开始的,天人合一的禅思也是从她底腹中催生的,古蜀之母的甘霖也是从她底丰满的乳房流出来的……啊,母亲,我的大地母亲,我在祈求你给我一个天启,一个希望和一个鼓舞呀!
“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老人耳语似地昵喃着,一动不动地向着蓝天。显然,老人是在人生边缘上向我流露着他底由衷祝福。顿时,这颗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灵魂仿佛给了我一个莫名的鼓舞。在仁慈的望帝灵前,我仿佛又听见了青城幽谷传来的啼血歌唱,令我忍不住脱口吼出一句;
“我要活!~~”
由于人们知道我是个工作狂,加之涪江流域规划领导小组又在点名要我;与此同时,我也可以从此获得一个较大的寻找爱情的空间。人们都说我需要爱情填补。李贵显也说我应当成家了,只要对方愿意。我领了人们的美意,我决心要在个人命运和祖国命运最危险的时刻,闯出一条生存之路:硬着头皮活下去!
在不经意中,我又到了那家泡桐树下的小巷理发店(曾幸遇彭德怀元帅的那家小店),快三个月的一头乱发经过一番修整之后,我对镜中突然变得年轻而英俊的我,还是充满了信心的。当进入方正东街二十号附一号的小巷深处,刚刚跨入淑声姑母的家门时,她就突头突脑地对我讲:
“小琳前天来过噫,我都认不得呐,她叫你不要太伤心吶——”
“——哪个小琳?”
“看你记性!连小淋都记不得啦?就是你爸专门到成都来为你提亲的那小女子呀!人家儿女都快成家了,个个都长得乖爽爽的……”
“啊……” 我想起了,眼前立即映出了十七年前锦江之滨的那张面庞,稚气而美丽。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点上,这只蓝蝴蝶给我留下了久久的迷惘,既无缘也无份,但在冥冥中却有一丝摸不着扯不断的游丝在,虽然偶尔在梦中见到她,但是,在痛苦难耐的性饥渴中,我却从未在意念中搂住过她白皙的胴体……唔,怪了,这个神秘的蓝精灵,“她咋个晓得我的情况嘞?——”
“——人家关心你得很。她爱人是你们厅的军代表,一开始她就要他首先给你落实政策,但那个金副厅长坚决不同意——”
“——为啥?”
“说你反动透顶……还说,他被打成残废是你在幕后操纵的……”
“放屁!~~”
“小琳也说可能是误会。我也说了,他被造反派打残的时候,你当时不是正在北京告状么?”
“是呀!”
“但打他的人边打边骂,你狗肏的整人太狠啦!你把人家陆小骥整得好惨!把我们当工人的也整成他的喽罗,还说有个小集团,老子今天就是要打死你杂种!告诉你,老子现在有一个大集团,叫造反兵团!咋样?有毛主席撑腰,咋样?!~~”
“嗬,明白了,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我捂住脸,沉默着。久久罩在我头上的那只铁掌果然是他——金健!
“呵,对了,小琳还说,她想给你介绍女朋友。” 姑姑压低声音说。
我只顾摇头,“姑妈,请您转告她,我一辈子都会记住她,感谢她,真的。”
但姑妈还是要我尽快安家,她说她会帮我找。我深知她一人寡居的苦楚,十分寂寞,而且隔壁还有一条恶棍在欺负她,因为她住得宽敝舒适,窗前还有一个小花园。所以,这个双向需要立即成了驱动力。而我的寻爱冲动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了,像个溺水者,只顾胡乱抓稻草,一时不知何为爱——很像丘比特乱了箭法。
我算了算,包括一次性见面者在内,到最终成功为止,我在求爱路上相会的伊人刚好满十个。有一次,宋椿还冒充过我的领导,单独到女方家中去替我撑起了好字旗,好在他既未闹出笑话,也未结出好果子,只是白吃了人家一顿地道的东北水铰。
按我碰上的问题分类,有如下几种不乏浪漫与悲哀搅和的情况,而且还烙上了一个时代的印痕:
有两人是因为我的户口不在成都,而省城户口比登天还难——尽管我们的话题离右字还远;其中一人是李葳的父母介绍的——尽管这夫妻俩把我吹得好上了天,但仍未换得女方“下次见面”的默许。当年只有十多岁的李葳是在跟我姑姑学针疚,以利她即将步入的知青生涯过得顺一些。她后来与刘永好结婚,二人在改革开放” 中皆事业有成,刘是四川的一块牌子——新希望集团的董事长。而李葳则是我狼狈生旅中的片断见证人。
有三人是一听说我的家庭出身不好就很快打了退堂鼓,虽然她们的出身也不好,但一个不好总比两个同类项的迭加值小,况且,“半边天”一说的水份也极大,男性精子的阶级属性在毛时代的极端重要性乃是天下皆知的,在右派中,你只会听说还有好多好多的男光棍,而绝对找不到一条女光棍(除非她只想独善其身或有生理原因),所以,许宝提出的“右派鸡巴白长论”还可涵盖得更大一些,可叫做“阶级出身决定鸡巴有用无用论”。
有两人对我很爱,无论人材或文才,都认为没得说的,但问题还是接着来了:既然你的综合条件如此之好,为啥拖到三十左右(这是她们的目估年龄)都还没有恋爱、结婚呢?等等,等等,而我的回答才刚刚引向政治的边缘(尚未触碰右字)时,就把她们吓跑了。
有三人对我爱得很深,已相继临近谈婚论嫁了,其中第一位叫彭晓霞,小学教师,她正是听信宋椿为我叫好的那一位。宋也认为这女孩不错,人也漂亮。但晓霞最后还是没有跨过“帽子”这道槛,大哭一场之后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
第二位是半个军人,叫谢雪梅,她是一家军区后勤厂的医生,在恋爱观上颇具叛逆精神,标准只有两个字:人好。凡是关心她婚事的过来人无不夸赞咱俩是天生一对。但,仍然十分遗憾,这朵雪中的红梅又是杨小俐第二:惟恐孩子成为天生的罪人——尽管她不怕共渡苦海。
第三位是67届高中毕业生,她曾怀着红色激情当过红卫兵,身着军装,腰系皮带。造反。串连。呐喊。手举红宝书,在天安门广场涌动的红海洋中,她曾拼命地挤向红太阳,恨不能把心肝挖出来,向他献上“誓将红旗插遍全球”的忠诚。当她从韶山和延安带上一身“革命虫”(虱子)回家后,就立即参加了“川大8.26派”,是“刘、张好干部”的支持者,“誓将革命进行到底”。造反。狂热。呐喊。手持钢枪。但是,在“文攻武卫”的枪声中与血泊中,暴行与残忍却渐渐在她心中打出了许多问号,而继之的“上山下乡”和涌向省城的一群群饿蜉,不仅使她看透了“造反”造出的一幕幕悲剧,而且还对这大苦大难的始作蛹者由爱而恨,恨得刻骨铭心,与日俱增。
我与她,她与我,就是由这个恨,刻骨铭心的恨,牵的红线,一见钟情。
右派与红卫兵,红卫兵与右派,现实中的阶级敌人与不久前的狂热革命家,竟在毛泽东思想的红海洋中,在中国经济行将崩溃的哀鸿声中,用叛逆的爱情和爱情的叛逆,写下了悲壮的爱情诗篇。仅以身份的反差而论,我们在灾难中碰撞出的悲情火花,就超过了宋椿与袁小菲,张贞贵与沈梦云,肖文与王秀菁了……
红卫兵张淑芬敢爱右派的叛逆精神,和我们继后共同蒙受的苦难,在人类的爱情长廊中,可能是少见的,甚至是绝无仅有的。她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她是黑暗铸就的精灵。尽管她的容貌不及上述九人漂亮,但是,她的灵魂却无人可比,高贵而美丽。她的家人也曾给她介绍过近十名对象,其中还有某军分区司令员的公子,和各类新贵,诸如人事处长等,而她却一概拒绝,最终竟将她的初恋与终身交给了我这样一个鬼!
这是地狱中的爱情诗篇,这是一段人鬼情,但天国中的爱情神殿却应当给她留下一个位置。
在她心中,她也认为我是无人可比。不止才貌双全,而且心灵高贵。她一再向我表白:“我就是要用爱情和牺牲来医治暴政对你的伤害,我就是我,我不怕!”
于是,当唐山大地震的巨大灾难把全国各大城市的人们都吓到街面上过夜的时候,我俩就常常在露天体育场的看台上,热拥着,狂吻着……在天灾人祸中,我们就十分幸运地获得了这个特殊的机会(完全符合地震宣传要点的避难方式),在空旷地帶躲避着已经预警的松潘~平武及西昌断裂带的大地震。
某日入夜,天上有几颗星星,当矜持而保守的淑芬终于允许我的手掌伸入她的胸脯的时候,大地突然震动起来了,体育场顷刻変成了一个大摇篮。“地震!~~”,我下意识地猛叫一声,赶紧抱住她,用身体保护她;她则紧捧我的面脥,长吻着。我俩的舌头在阵阵狂风中久久地粘结在起,完全忘记了死亡的恐怖。即使此时恰在地陷中沉入到了岩层深处,我们在千年万年之后变成了化石,兴许也会始终保持着人间的这份真爱,成为永恒的雕塑作品。
大地大约断续晃动了半小时,我们的灵肉在这个灾难设置的摇篮中,竟不经意地谱写了一首难以言传的、不可复制的浪漫曲,使我们的热恋变得新颖而甜蜜。
我和淑芬至今说起也不禁扑吱一笑,但对孩子却是绝对保密。
泥 土
不假,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在淑芬送别的泪水中,我一直在郫县——成都——绵阳——三台之间来来往往,拼命地工作,拼命地“改造”。我还是希望把“帽子”弄掉再结婚,像瘦子程定琮那样。但我的一切努力皆属白搭了,尽管群众评查次次皆好,金健的魔爪还是坚决不肯放过我——尽管他被打断的肋骨与我无关而且已经有人向他作了彻底澄清——但他认定与我间接有关,打他者都是受了我的“反动影响”。而淑芬对帽子一事则毫不在意,反正暂时不要孩子就行了,两个人的日子同样过。她还一再预言:“那个灾星的日子不长了,等他死了就好了,国家也有救了!”
这是海燕般的预言,飞翔在苦海之上。因为目下的“花重锦官城”很像入土半截的母亲,一手托起该子,一手伸向苍天,仰起菜色的面厐,嗫嗫地呼喊着两个字:救命……
无论“群专”、“治保”、军警如何驱赶,省城各个大大小小的、冠有“工农兵”的国营(只有国营)的饭馆、面馆、甜食店,都挤满了来自政治神坛上的贫下中农乞讨者,和争相舔着盘子的孩子们,尤其在北门火车站。
1975年的除夕之夜令人难忘。我是在火车站迎来1976年的元旦钟声的。那夜前后的见闻与感受令我久久难忘。后来与一位记者朋友闲聊时,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于是,在小有冲动之中,我就将两个真实的小故事揑合在一起,写成了草稿《不易忘却的冬夜》(短篇小说),现偶从故纸堆中翻出来,觉得它还有一定史料价值,兹整理摘录于下;
一
离开娘胎,我已度过三十多个冬春了。在这些日子里,我当然也有喜怒哀乐,而且还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翻开记忆的堆积物,1975年的冬天是我最难忘却的,尤其是那年的除夕之夜。
我的记者生涯在那年冬天完全陷入了迷茫与痛苦的漩涡。纷纷乱乱中,人世间似乎已经处决了良知这个东西,惟独谎言,连篇累牍的谎言,才会被舆论界的最高当局视为正统。当然,这些谎言的编造也得靠技巧,还得蒙上一层漂漂亮亮的东西。起初,我是看着“两报一刊”的脸色行事的,小学生似的仿效着。日子一久,我也能慢慢独立操作了,并悟出了其中的决窍:只需将中央报刊渲染的那类玩意儿改改头,换换面,再虚构一点情节就行了。这是保险的,也是轻而易举的。但,我在良心上却感到了负担。嗨,傻瓜!还讲良心干什么呢?在这样的年头,又从事这样的职业!
不,我还是有良心的,虽然无从测量它的重量,也估算不出还未泯灭部分的比重,但,我相信在我心中尚未泯灭的部分仍然具有最起码的良知:爱我们的国家,替她的前途担忧着。这有1975年的除夕之夜为证。
遵有关负责人之命,我要到靠近华莹山西北脚下的广安、岳池各县去采访,也就是说,他们要我去伪造那儿“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大形势”,倘无法自圆其说时,可统统栽到大大小小 “还在走的走资派”头上。对于面授的这个机宜,我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缕凄凉之感,因为,在天府之国的心脏里,正拥塞着一群群来自我即将奔赴之地的人们。
但我还是准备出发了,只不过这一次却始终没有抵达目的地。
我的车票是下午两点,但已等到晚上七点多了,不消说,肚子也有感觉了。当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挤进一家“工农兵甜食店”,才终于买到一碟糖油果子的时候,一位面色焦黄的农妇突然挤到了我的面前,哀告道:
“叔叔,求你行个好,我背上这个娃娃都饿昏了……” 她手上还牵着两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叔叔,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规规矩矩的庄稼人哟,没一个好吃懒做的。前些年,我们岳池还叫银岳池,这些年,哎唷,不晓得是啷格的哟,又在饿死人呐,娃儿他爸只顾娃娃活,就把自个饿死呐,”女人低吟着,涕泪挂在嘴角上,“今年才刚刚好一点,霎个眼皮又不行了,熬不过呐,嗨,哪个愿哦,出来讨口过日子……”
“嫂子,别讲了,给,快给他们吃!” 我本来还想听听这位劳动妇女的黄水谣般的倾诉,但她背上的那颗小脑袋瓜儿已经下垂了,我赶紧帮她解下小儿子,求人让出了一个位子,母亲贴着儿子的脸蛋呼唤道:“狗狗!狗狗!乖乖,有吃的啦!多谢叔叔哦,狗狗……” 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咀嚼着。两个姐姐各自吞下一个后,眼睛还在四下搜寻着。母亲一口都没尝,只将剩下的三个包好,十分小心她塞进了怀头。我不禁热泪盈眶。母爱,绝境中的母爱,她比护雏的母鸡更是显得悲壮……送走她们的背影后,我根本不敢想象她们的明天了。
当我挤到第二碟的时候,就赶忙从人丛中挤到了一个面壁的角落里。此时,一位巨人般的中年农民却突然凑到了我的身边,他浮肿得异常吓人,眼睛只剩了一条缝,躬着身子在我耳边轻轻说:“同志,嗨,真没脸哦,我、我真不好意思开口哦……”没等他讲完,我就赶紧递他给了。因为,在“连续三年特大自然灾害”中,我曾痛切地体验过水肿“病人”对食物的疯狂需求。不过,这位水肿巨人却没有急忙塞进口中,他先诚诚恳恳地向我道了一声谢,又诚诚恳恳地向我说:“等二天,同志,你到了我们川北那方,广安,先前叫金广安,你听说过么?我会好生报答你的。我们那方好人客,有杂酒,还有老腊肉……嗨,那晓得这阵子哟……我早先是石匠,甩开山大锤的,本来有的是力气,也有志气……” 他讲不下去了,从眼缝中滚出了两行泪,滴在糖油果子上。
这时,拥进店堂的人群愈来愈多了,我赶紧挤到了第三碟,且有幸找到了一个坐位,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动动筷子,又有一个毛刺刺的小脑袋瓜子突然凑到了桌子边上,挂着下巴,仰起了小脸蛋儿,宽额头,翘鼻子,很乖,圆溜溜的眼珠子只顾在碟子和我的嘴巴之间来回扫射着,嘴角吊出了一丝涎水。我不忍心再吃了,用手背把碟子推到他的嘴边。小家伙疑惑地望着我,然后才慢慢地把一双脏黑的小手伸向桌面,见我再度指了指碟中几个圆圆的、粘有红糖和少许芝麻的油炸糯米团子后,他才狂喜地捧起碟子,用小嘴巴直接咬食着,咬得好香好香,鼻尖子也粘了红糖。
“嗬,幺娃子,你还不道声谢,要谢谢叔叔哦!” 刚才那位浮肿巨人向我陪着没有一丝皱纹的笑脸,对幺娃子继续教训道:“你该长点记性啦,要先道声谢,对好心人,对叔叔娘娘,道声谢,行个礼,懂么?”接着,他将幺娃子手中的碟子取了过去,开导道:“留两个哈,还有明天哦。” 石匠见小家伙翻着白眼,不高兴,就示范性地拍拍腰间的布荷包,“你看,这包米糠糊糊,是大伯前几天到救济站要到的,一点都没舍得吃哟,还不是留给你的,几房人就只剩你一根独苗苗呐。大伯是心痛你哟!”
“还来!~~”被大伯痛爱的幺娃子骄横地要回了空碟子,一丝不茍地把碟面碟边碟底舔了一遍,在确认没剩下一点糖渍油渍和一粒芝麻之后,他才放心地搁到桌子上。但,他的下巴又挂上另一张桌子上了。
“该走啦,幺娃子,今夜晚风大,耽搁久了找不到好塌塌,又会通夜挨冻的。该走啦,么娃子,不听老人言,必定受饥寒。”石匠把手掌盖在小侄儿的头顶上,轻轻地摇晃着。
此时,我注意到了石匠左边的那个布荷包,鼓鼓地沉沉地,还别了几颗锁针,不时还用手掌护着它。我好生奇怪,莫非他还带了什么宝贝吗?莫非小偷还会将他视为扒劫对象吗?怪了。
我的职业虽然使我养成了好奇心,但是,我的辘辘饥肠已是闹腾得难忍了。挤到第四碟后,我就赶紧狼吞虎咽了。在嘈嘈店堂中,服务员的叫骂声总是最有权威的,“滚出去!~~” 有个端盘子的女人向桌下狠狠地踢了一脚,只见有个小东西打了一个滚,糊了一身痰,像猴儿似的溜走了,手中举着两个糖油果子。他正是幺娃子。显然,幺娃子的明天又会好过一些了。
二
老天爷还在下着小雨,间有雪花。在冷风对穿的候车大厅里,我无法合眼,尽管很想打个盹。时间快要送别1975年了。我毫无目的地踱到站台上。天桥上的白炽灯光还是那么亮,好像只有它才不会打瞌睡。但是,从它底阴影中却传出了很有韵律的鼾睡声,类似多个声部的浑声大合唱,仿佛又是甜蜜无比的梦幻曲。
走近一瞅,以天桥桥脚为中心,桥身左右两侧,至少有两百个流浪儿挤成了一个蝶形图案,宛如极地越冬的企鹅,蜷缩着,蠕动着,鼾睡着,在朔风中唱起了一支最美的歌,天堂路上的歌,诠释着“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在饥寒交迫绘制的这个蝶形图案中,最为倒楣的自然还是图案周边的孩子们,他们替里层的生灵抵挡着寒冷,尽都抖得很厉害,裸露的手足很像红萝卜,裂开了小口子。而里层的幸运儿呢,也许尽都满足了今晚的甲等铺位吧,一颗颗毛刺刺的小脑袋或者夹在膝盖里,或者埋在同伴的缝隙中,睡得很香很香。无题的夜歌就是由他们唱起的。
面对苦难深渊中的孩子们,我摘下眼镜,哭了,还忍不住傻乎乎地向他们问了一句:“冷不冷哦,孩子们?……”
没有一个小东西回答我。
“你们可以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哦,不然会冻坏的,孩子们!”
仍然没有一个理睬我。只有挤在边上发抖的孩子才在望着我,他们的五官长得都不错,脏黑的脸蛋显现着异样的精灵,尽都打着呵欠,不停地颤抖和蠕动,似乎在向里层的伙伴尽量索回一点温暖。于是,他们的蠕动就发生了连锁反应,惊醒了不少小伙伴。醒来的孩子先是惊恐地望着我,然后就变成了一片冷漠,伸伸懒腰后,又睡了,又唱起了无题的夜歌。显然,这是孩子们相信我不会伤害他们,因为我没戴红臂套,同样,他们也知道我不会拯救他们,因为他们从见到天光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浸泡在苦水中的童年从未感受过被拯救的幸运。
我只好转身望着冷而黑的夜空了,灵魂在痛苦地挣扎着。此时,我身后突然发生了小小的骚动,蝶形图案漾起了小小的波纹,“肏死你妈哟!” ——被惊扰的孩子在咒骂着。有几个憋得慌的孩子则不顾咒骂和推打,还是从人头中跨了出来,他们急怱怱地奔向大众公厕——向路基唰唰唰地喷射着(那年头的站台异臭就是他们制造的)。撒完尿的孩子虽然变得轻松了,但他们却失去了甲等铺位,尽都在朔风中噘着嘴,耸着肩,双手交叉抱着腰,一双双赤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停地跳动着,好像一只只被铁板烤炙的活小鸭,所以,他们最终还是像越冬的极地企鹅,仍然选择了群体依存法则,回到了图案的边缘,放肆地蠕动着,显然是对刚才失去的舒适铺位大为不满。于是,在蠕动中和咒骂中,又有一个孤零零的小黑点从人头之上跨出来了,我觉得很面熟,宽额头,翘鼻子。他跑向路基,一边唰唰唰,一边回过头来打量我,最后奶声奶气地高声叫嚷道:
“多谢你哟,叔叔!”幺娃子的进步显然很快,他已经记住大伯对他的礼貌教诲了。
“冷不?幺娃子!”我含着热泪俯向他。
“冷!~~”他烂缕的衣衫像旗帜似地飘动着。
“来,我们朝那边走,背风些。” 我掀开军用棉大衣,叫他进来。
幺娃子踌躇着,搓着手掌和脚掌,然后轻轻说:“不!叔叔,那边有群专,还有治保,要打人!”
“不怕!有我!”
当幺娃子在我的棉大衣底下,终于有幸在中国大地上,行走了约五十公尺最暖和的生命历程的时候,突然从临街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坛坛罐罐被捣碎的音响,和训斥、辱骂和恸哭的声浪,十分刺耳。惊讶中,我加快了步伐,但幺娃子却溜跑了。我也顾不得找他了。他肯定还是投向了极地企鹅越冬的群体生存法则。
三
“嗨,哥子,快莫伤心啦,人要紧。”幺娃子的大伯还在安慰着受害者。
“大哥,你劝的都在理。光我一个到好说,大河没有扣盖子。我有一家老小哇,像你一样,我有一家老小哇!尽都眼巴巴的,等我拿坛坛罐罐换点钱呀,只有成都卖的凉粉才不要粮票哇,好买些回去救命哇!我的幺猴子都快饿死了呀!大哥!……”来自涪江边上的中年汉子哭诉着,把头上缠的白布帕子取下来,紧紧地捂住脸。
“我哪来一家老小哦,哥子!我也肿成这付样子啦,你看,哥子!我就是放心不下幺娃子哦,他是几房人剩的一根独苗苗,所以说,人要紧。”
“有哪个朝代不要农民活命哟?这是个啥子鸡巴世道啊!”
“晓得是啷格一回事哦,国家还有没有法子啊……”
“还有他屄的个球法子!那三年好好个的,球的天灾,饿死一坝子!上方还不准活起的开腔咧,这阵子又来啦,又在饿死人啦,晓得这是啥子鸡巴世道啊!”
“我们那方也差不多,今朝更凶,说广安是邓小平的黑窝子。”
“我就说邓小平对!——”
“——快莫说哦!”
“哼,这是啥子鸡巴世道啊!哪个朝代像这个样份啊!群专群专,群你妈的个屄专!有哪个朝代不顾农民死活哟,肏死他祖先人啊,老子不活当球疼,但我的幺猴子啷格活哟!~~”
“嗳……”
“嗨!~~”
此时,一队群专又从他们身边走过了。
两个被“全面专政”的农民沉默了。我仿佛听见了黄河边上的对唱。
站台上的大挂钟敲了一下,声音十分清脆,再等半小时就是新年了。我回到了候车厅,着意将头缩进大衣领统里,闭上了眼睛。我想关闭心灵之门。
但,一个女人的呜咽,十分低沉的呜咽,却像刀子似的穿透了我的心灵之门,令我仍然不能入睡。走去一看,在母子候车室外的阶檐下,正是来自银岳池的那位农妇在悲咽,她神色紧张地四顾着,因为怀中的狗狗已是炎炎一息了。少顷,一个高大的身影移近了她们,遮蔽了母子四人。他将讨到的几粒药片和一杯水,递给了妇人。
“莫急,会好的。”
“多谢哦,大哥!”
“等我再去帮狗狗讨点哈,莫急唷,熬到天亮就会好些的……”浮肿巨人隐入了黑暗中,但他的手掌却始终护着左边的布袋子,惟恐被黑暗抢劫似的,这令我好奇心益发强烈,很想立即解开这个谜。
隔元旦只有十几分钟了。一排刺刀从站台上晃过去了。一队群专从街心花坛绕过来了。在省城的这个咽喉地带,不用说,阶级斗争必将空前激烈,全面专政的任务也必将空前艰巨。与“走资派和地、富、反、坏、右煽动逃来省城的刁民”数量相比,驱赶他们的刺刀与皮鞭显然是不够的。
在无产阶级专政铁拳委实感到万般无奈的情势下,报晓新年的钟声还是敲响了。在冷而黑的夜空中,这清脆悦耳的声音仍然洋溢美的韵味。但,在余音尚未逝去的时候,天桥下的蝶形图案却是骤然大乱了,梦中的孩子们四散奔逃着,惊呼着,哭号着,惨叫着……在这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中,各个高音喇叭都开始播送两报一刊的元旦社论了,其核心肉容是:反击右倾翻案风取得了空前伟大的胜利,全国形势一片大好,而且还将愈来愈好……
在好字重复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浮肿巨人从暗影中走入了不打瞌睡的白炽灯下,手腕上托着幺娃子。在四散奔逃中,幺娃子和另外几个流浪儿显然是“自不小心”,撞在车皮上了。只见幺娃子七窍来血,嘴角冒着白泡。这之前,就不知浸泡在苦水中的这条小生命,还在蝶形图案中做过一次美梦否?像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从一朵小小火焰中见到了一只大烤鹅向他扑腾腾地跳过来。估计幺娃子不会有这样的好梦的。他最美的梦只有糖油果子,哪怕粘了不少口痰。因为这种糯米团子不知要比榆树皮、芭蕉头、观音土好吃多少倍。大伯还替他留了两个呢,为了这根独苗子。
石匠巨人久久地伫立在天桥投下的白炽灯火下,捧着已经彻底断气的幺娃子。幺娃子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则变成了两只更大的死鱼眼。在石匠自悲自责的哭泣声中,元旦社论开始用记录速度缓缓播送了。我的灵魂在黑暗中挣扎得更加厉害了。我开始在心中打了一篇腹稿,作为“内参资料”交给编辑部,还忍不住在结尾处落下了四个字:救救苍生。
从此,我虽然失去了自由,但却救了良知。
四
我到广安、岳池等县的采访任务是捱至1979年春天才得以实现的。其时,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才刚刚从浩劫的深渊之中爬出来。
我终于找到了幺娃子的大伯了,但却几乎认不出他了。他除了将近两米的身高未变外,脸堂已完全变了模样,曾经只剩一条缝子的眼睛已经有了神采,笑也有了笑的纹路。他粗糙的大手可把我握得发痛。他是专程到公社来接我的。他名叫陈富山,人称陈大汉,或称大牯牛,或称陈石匠,力气大得远近闻名,人也好得远近闻名。他是顺和大队的总支书记,当初只因说了“邓小平抓生产没有错,农民不种庄稼吃啥子?” 就被造反派铁定为“还在走的走资派” ,打跑了。听了公社书记的介绍后,我心中惊讶不已,但却很难将他与那位乞讨的水肿巨人联系起来。
陈石匠领我翻过了好几道山梁子,有的地段已经形成了公路路丕。他说,他们农闲时间在抓紧开山修路。当他爬上山垭的时候,我赶紧抢拍了几张照片,同时想象着这条汉子抡起大锤的雄姿。
从山垭上鸟瞰,顺和大队就像一幅画,有几片帆影在渠河远处移动着,近处是河谷平坝,覆盖着黄色与绿色交织的锦缎,绣得十分精巧。
下到坝子时,石匠吆喝般地向半坡上的放牛娃问了一声:“狗狗!你娘回屋了么?~~”
“狗狗?” 啊,好耳熟。
牛背上的狗狗尖叫般地回答道:“回屋啰,大伯,娘到顺和场割了一刀肉,娘说今天要谢恩人!~~”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沒料到,苦难竟替金广安与银岳池作了媒人,两个破碎的农家,就像渠河上的两片孤帆,终于共同抵达了生的彼岸。我既为他们祝福,也为幺娃子悲伤,心中久久萦绕着蝶形图案传出的夜之歌,同时,我又想起了水肿巨人常常用手掌护住的那个沉甸甸的大荷包,脱口问道:
“陈书记,你那个荷包究竟装了啥宝贝哟?”
“啥?宝贝?……嗨,要说宝贝也算宝贝。”他沉默了,眼中闪着泪花。
“说呀,我猜了两三年……”
他向田野指了指。
“种籽?”
他摇摇头,然后捧起一把泥土,动情而贪焚地闻着,久久贴着腮帮子。
原来,水肿巨人惟恐被抢劫的宝贝是故乡的泥土。
亲历北门火车站“不易忘却的冬夜”后,元月十日前后,一个罕见的大雪天,广播里传出了低吟的安魂曲,正式公布周恩来总理在八日去世了,人们自发悲悼,各单位都设了灵堂,但很快传来了中央指令:不准追悼。这立刻激起了人心的波澜和各种猜测(包括愤怒)。凡有思想的人们自然将前一阵子歌颂秦始皇的法家宣传和“批儒批周公”、“评《水浒》批宋江”、“反右倾批投降派”,以及始终贯穿着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联系在一起了,加上一个个蝶形图案汇成的忧思和激愤,就渐渐形成了奔突的地火,动摇着即将崩溃的1976年。
饿蜉声中的欢乐颂
被摧毁的蝶形图案并没有因为幺娃子等流浪儿的死亡而消失。在“到处莺歌燕舞”的歌唱声中,白炽灯下的蝶形图案还在不断地扩大着。处在热恋中的我,心中仍是沉甸甸的。为了轻松一点,我做到了不进任何一家“工农兵甜食店”或“东方红餐厅”或“红旗面食店”了。但对夜幕下的站台却是难以回避的。火车的严重晚点已经成了顽症,只有晚多晚少的区别。刚刚同淑芬过完1976年的春节后,我买的预售票是农暦初五下午两点发车,候至傍晚时分,广播告知七至八点可望登车。没到七点,人们已纷纷涌向站台了。我尽量不看天桥和它投下的白炽灯光,尽量专心听听最新谱成的“毛主席诗词歌曲”,它们是由铜管乐伴奏的多声部的浑声大合唱,在高音喇叭中唱得气势磅礴:
小小寰球、小小寰球……/有几个、有几个苍蝇碰壁、碰壁……/几声凄厉、几声哀鸣、哀鸣……/勿须放屁!放屁!~~放屁!~~放屁!!~~放屁!!!~~/试看天地翻覆!翻覆!!翻覆!!!~~
此曲将毛泽东尤为钟爱的入了诗歌殿堂的放屁二字推向了美的极致,在翻滚跌宕的雄浑旋律中,你会觉得红太阳向小小寰球放的臭屁已不再臭,而是变成了清脆、铿锵、香美而伟大的屁,属红太阳特有的专利性的屁,是五百年至上千年才可闻到的屁。
在放屁激发的遐想与美学感受中,有个少年的身影(尤其是眉宇间的那颗猩红色的吉星痣),令我猛然一惊,好像有股冷气穿过我的背脊,使我下意识地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向蝶形图案走去了。天桥下,企鹅似的蜷缩着的小精灵们立即给他挪出了一条缝隙,任他进入了甲级过夜“铺位”,之后,图形就立即闭合了,挤得紧梆梆的。我目估了图形的面积,大约比幺娃子最后一夜的面积多了一倍。显然,在这个愈发兴旺的图案中,这位气宇不凡的少年成了他们的头儿之一。当这个小头儿即将蹲下的时候,我冒喊了一声:“登旺!……赵登旺!~~”
少年猛然一惊,先是直勾勾地望着我,继而皱起眉头,向我投来了问号,神情十分桀骜,面色冷得像一块冰。
“登旺!我是你亁爸呀!你还记得吗?十年前的那个八月十五!~~你奶奶后来给你讲过吗……?”
他揉揉眼睛后,毫无表情地点点头。
我兴奋极了,向他张开双臂,叫他赶快出来!
“闪开!~~”登旺一声令下后,企鹅们赶紧为他挪开了几条小道。
他仍旧桀骜地望着我,不肯走近。不过,他眉宇间的吉星痣却立刻在我心中闪着光——在槐树坪的月光下,鼾睡在老奶奶的怀抱中,闪烁着赵家老院子的希望之光……我一把将他搂入怀中,急切问道:“奶奶呢?”
“死啦。”
“爸爸呢?”
“死啦,参加武斗,砂罐遭砸匪敲烂了……”
“妈妈呢?”
“嫁了。”
“你为啥不跟妈妈呢?”
“后爸不要,打我,下手黑!……” 孩子眼中冒着火。
“姐姐呢?”
“走散了,被群专追散的,在朝天门码头……”
我强忍泪水,详细询问了并记下了登旺家还有哪些亲戚,把身上的钱和粮票全都给了他,叫他先去找他的大姨妈,一定要去找!我还以亁爹的名义,抓紧写了一张条子,主要意思是:我今后一定会来结算登旺的全部抚养费用,拜托大家了,即使再有天大的困难,我们都要救救这个孩子!——在写下最后这句话时,我不禁想起了狄更斯的《孤星血泪》和《雾都孤儿》,心中直打寒战。当下仅就小家伙在这蝶形图案中取得的崇高地位来看,他将会被造就成为一个十分出色的扒手、劫贼、匪徒乃至团伙头目,等待他的将是铁窗乃至一具无头尸……我不敢再想了。耳鼓中仍然充塞着高音喇叭的歌唱:
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流水潺潺……
尤其是:
试看天地翻覆!翻覆!!翻覆!!!~~/勿须放屁!放屁!~~放屁!~~放屁!!~~放屁!!!……
在“毛主席诗词”的优美的放屁声中,冷得打战的人们终于挤上了北去的列车。我也最后挤上去了(同小登旺分别了,不知还能再见否)。倚在脏臭的厕所门旁,铁轮轰嗵轰嗵的震颤声又把我的思绪带回了1965年——
那是一篇最后的秋声赋,那是一轮最后的月亮……月亮走我也走/我帮月亮提芭蒌——姐弟俩唱起的这支川东儿歌,还有月亮撒下的一地清辉和一江粹银……仿佛就在昨日,但又有了隔世之感。
而到了绵阳站下车后,另外的高音喇叭仍在高唱着:
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流水潺潺……
但我心中仍然悬着小登旺,不知这小东西会不会去找他的大姨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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