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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峋蓉:我的父亲陈英泰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为什么一个抱着希望台湾过得更好的理念的人, 不能同时也对中国有情感呢? 父亲是个头脑冷静, 逻辑清楚, 条理分明的人。 他的核心思想是人权, 是民主, 是正义。 这才是最重要的。

作者 : 陈峋蓉,


發表時間:1/25/2010

父親有四個女兒, 我排行老么。 出生時, 我父親四十三歲。 我與他同住的日子, 只到我九歲為止。 為此, 我曾對自己身為老么的這件事感到十分遺憾。  

小學一二年級時, 我跟父親一起睡, 姊姊們都跟母親睡。

父親在我睡覺前常講故事給我聽, 知名的童話故事講完了, 父親就開始自創一些故事, 其中有印象的, 是 "黑肚臍與白肚臍的故事"。 黑肚臍喜歡偷吃米, 白肚臍常常偷尿尿, 詳細內容我已忘記, 只記得十分滑稽有趣, 每次聽了都笑個不停。  

有時, 我半夜醒來感到口渴, 因怕黑不敢到廚忙, 就把打呼中的父親搖醒。 父親每次都馬上起來倒水給我喝, 然後估計是等我睡著才睡 (因為我後來都沒再聽到他的鼾聲)。  

有一次我洗澡時, 浴室忽然出現一隻老鼠。 我立刻驚聲尖叫, 響徹雲霄, 父親急得在外猛敲門, 我忙著又叫又跳根本無暇回應。 不一會兒, 我看見外面的窗戶被打開, 父親一米八的大個兒就這樣鑽了進來, 把我從老鼠身邊救了出去。  

這是我的父親。  

父親是個毅力很強的人。 他之前曾經抽菸, 但一決定要戒菸, 馬上就戒掉了。 因此, 在他身上, 我們以為戒菸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有一天, 父親想學西班牙文, 就去買了教材自學了起來, 一有空檔就學習, 連早上起來坐在馬桶上也不間斷。 後來他有西班牙客戶來訪, 他就以西班牙語跟對方溝通, 使對方感到很驚喜。  

我的父親博學多聞又民主。 他不用嚴厲的方式管教孩子, 卻能使我們因為羨慕他而自求上進。 他極少體罰或責打我們, 卻能因為他的威嚴及合理, 使我們自我節制。  

小時候, 父親是我心中的萬事通。 上至天文, 下至地理, 問什麼統統知道, 侃侃而談, 讓我好生羨慕, 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跟他一樣, 能知道這麼多的事情。   

有一天, 我放學回家, 晚上見到父親, 想跟他炫耀自己所學的, 跟他說, 「聽說共匪想要赤化大陸。」不料父親卻臉色一沉, 問我, 「聽誰說的?」我嚇了一跳, 說是老師說的。 父親便不發一語, 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父親似乎有什麼地方是跟週遭的人不同的。 從此, 我不再碰這塊禁區。  

我十歲那年, 我們與父親不再同住, 後來從母親那兒知道, 父親竟然被國民政府關過十二年! 十二年, 這個比我當時歲數還大的數字, 使我完全無法想像, 是什麼原因致使父親跟政府想得不一樣, 要遭受這樣的苦難? 一直到我十六歲跟母親及姊姊們到日本後, 看了許多蔣家相關的書籍, 知道當年國民黨政府所做的許多事, 才漸漸了解, 為什麼父親的思想會與蔣家政權不一樣。 父親之後主動與我們提及當年的往事, 我心裡十分難過父親的遭遇, 也渴望多了解父親的思想, 將來想幫他發聲, 討回公道。  
我當年雖在日本, 但總感覺生活得很壓抑, 並不想長住, 因此高中畢業後我想要到美國念大學, 又想要到大陸念中文系。 父親非常支持我去大陸念書 (當時他是贊成統一的), 為此我還跟著父親一起到香港去考試。 父親是個節儉的人, 我們父女兩人炎炎夏日走在香港滾燙的馬路上, 目的地總好像到不了般地遙遠, 但父親從不搭計程車, 我也只好悶悶地跟著父親走, 心裡十分犯嘀咕。 考完試後, 父親告訴我去北京念書, 但我卻改變主意, 還是想去美國。 為此, 父親似乎十分失望。 當時, 我以為父親是因為美國開銷大所以希望我去大陸, 跟父親解釋去美國念書將來會比較好, 但彼此談得不很愉快。 日後, 我偶然間看到父親電腦裡的回憶錄草稿, 才知道他希望我去大陸, 原來是與他的理念有關 (似乎跟統一有關聯)。 當時, 我心想, 父親您放心好了, 我到哪裡都會支持您的理念的。  

那時, 近六十歲的父親已著手寫回憶錄。 當時離他出獄已經二十多年了, 但父親憑著他驚人的記憶力, 用超級無敵慢的速度, 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裝在頭腦裡的當年往事打在電腦裡。 雖然我當時對父親的想法已有一些了解, 但心裡納悶他難道是希望中共統治台灣嗎? 後來我才知道, 父親所希望的統一是聯盟式的, 平等對談式的。  

我在海外生活十二年多的歲月裡, 身邊的朋友大多是大陸人, 主要是因為對中國大陸有著祖國般的情懷, 也自以為這樣會更了解父親。  

不過, 隨著時間的流逝, 我卻感覺到父親的思想漸漸與過去不太一樣了。 我曾問他對台獨的想法, 他原先說感到很同情, 雖然認為是無法實現的; 但幾年後, 我發現他的立場似乎是贊同了。 這使我感到很錯亂, 難以調整。 我曾經決定到哪裡都會支持父親的理念, 但印象中持著台獨理念的人對中國大陸是不會有祖國情懷的。 如果贊成台獨, 那麼這麼多年以來的祖國情懷要怎麼處理呢?  

有一天, 我忍不住直接問父親這件事。 他說, 他曾覺得聯盟是解決兩岸的途徑, 不過他後來發現台灣人民並不希望和大陸統一, 因此他覺得自己應該與人民站在同一陣線。 我聽了十分感動。 原來希望台灣獨立的理念, 與對中國的關心或情感, 是可以並存的, 不須要擇一! 古今中外有多少人關心中國, 多少傳道士到中國傳講上帝, 被迫害至死還是愛中國。 他們不必認中國為祖國, 還是可以關心中國。 那麼為什麼一個抱著希望台灣過得更好的理念的人, 不能同時也對中國有情感呢? 父親是個頭腦冷靜, 邏輯清楚, 條理分明的人。 他的核心思想是人權, 是民主, 是正義。 這才是最重要的。  

印象中父親是很節儉的, 因此我去美國念書前, 曾擔心到時錢會不夠, 所以多花了一年的時間留在日本的餐館打工存錢。 後來證明這樣的擔心是多餘的。 雖然我在大學幾乎每學期都有申請到獎學金, 不過大學的獎學金最多也只能減少學費的一半, 加上其他開銷, 總費用仍十分高昂。 但父親從未讓我短缺過。 我想起我去美國以前, 曾有人問父親, 最小的女兒一個人到國外唸書, 他放心嗎? 父親回答說, 我的女兒, 不管她到哪裡, 我都放心。 原來父親所說的放心, 不只是對我的信心而已, 還包括他自己對我的照顧。  

我大學畢業後, 留在美國工作了四年半, 收入還算不錯, 工作也很起勁, 可心裡總放不下父親。 在國外的期間, 雖然每年都回台灣, 但每次見到父親, 就發現他一次比一次老邁, 看得我心慌不已。 因此, 2001年我搬回台灣, 希望能常常與父親相聚, 也抱著傳福音的使命, 希望歷經苦難的父親, 可以在上帝的國度裡得著安慰, 將來也能在天家與我們重逢。  

向父親傳福音是一段很長的歷程。 他從初期的排斥到迴避, 從擔心我們迷信到保持沉默, 從願意一年到教會一次 (聖誕節), 到願意接受牧者的探訪 (共4次), 從聽道時有正面回應, 到表示有意願了解, 甚至願意接受耶穌基督, 歷經二十年。  

2009年12月19日 (六), 父親與我們一起參加教會聖誕節的聚會, 會後牧者邀請人們到台上接受禱告, 父親也跟著我們與人群一起上去。 隔天, 父親出我們意料之外願意再參加教會的主日崇拜, 卻在聚會前因身體不適要回家。 由於我遲到了, 父親說要等著見到我再走, 就與姊姊們在附近等。 只是我人到時, 姊姊告訴我父親剛剛離開。 於是我匆匆忙忙跑到馬路上, 衝到捷運外, 又氣喘吁吁地奔進去, 東張西望地找, 卻找不著他, 心裡很是懊惱。 我這半年來因為剛生寶寶, 託婆婆照顧, 所以每週回婆家, 徹底從家庭聚會中消失。 我一心想趕快找到褓母, 把寶寶帶回台北, 便能與父親多相聚, 但總找不到合適的褓母。 這一別, 我真是不知何時能夠再見到父親?  

12月24日我們臨時又邀請父親參加教會當晚的平安夜聚會, 父親又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答應了。 聚會完畢已經將近十點, 因父親所撘的公車會經過我們的地方, 因此我們與父親一起等公車。 只是等了許久, 公車總不來。 雖知父親非到萬不得已才願意搭計程車, 我還是試著問問看。 父親果然說不用, 說公車應該很快就來了, 就頻頻到馬路中間拉長脖子看著將進站的公車。 每一班遠遠看去都很像父親要撘的班車, 可開近了卻沒有一輛是正確的號碼。 大姊與她所帶來的朋友聊了一個段落後, 也提出要自行去搭捷運的想法。 父親一邊說你們先走吧, 一邊卻又抬頭看著將進站的公車。 我好幾次想說那我先走了, 卻怕此這一別會很久見不到父親, 因而沒有說出口。  

好不容易父親的公車來了, 車上只有兩個座位, 我們理所當然地讓父親及大姊的朋友坐。 公車顛簸, 我因疲累有點站不穩, 眼尖的父親發現了, 問我要不要緊? 人好好的嗎? 過了好幾站後, 終於有一個座位空出, 我喜出望外地宣布這個好消息, 大姊聽了卻叫我自己去坐。 我很猶豫, 沒有動作。 這時大姊的朋友主動提出她們過去, 讓我終於能夠跟父親一起坐. 。 只是才坐了幾站, 父親就起身要走了, 到了車門旁, 車子因為紅燈停了兩分鐘。 我實在很想把父親拉回來再跟他多坐一會兒, 可又怕車顛簸父親走動會危險而作罷。  

車門打開後, 父親轉身向我們揮手, 蹣跚地下車了。 一直到公車開走, 他的視線都停留在我們身上。 我也始終沒有停止找尋父親的身影, 直到他完全超出我的視線範圍, 消失在黑夜裡。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陳峋蓉 2010/1/23  

【編注:陳英泰,於民國九十九年一月十八日辭世,享年八十二歲。著有《回憶,見證白色恐怖》(上、下),被喻為「民主臺灣人權戰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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