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中国作家贾平凹的长篇小说《废都》(北京出版社)初版一出,见仁见智,毁誉参半。它被查禁的命运,反而添旺了一股文学热。据报导,这部有争议的小说在问世十多年后,终于于2009年8月在中国大陆“解禁”,或曰“以正大光明的形式重版”。
《废都》,作为一部在当时的读者眼里充斥性描写的小说,值得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求得别解。精神分析有个极为重要的概念:认同(identification),原指儿童以父亲或母亲自居的心理模仿。由于恋母情结,男孩往往首先以父亲的角色自居,意即希望自己取代父亲去爱他的母亲,由此形成的竞争和反父倾向便会招来阉割恐惧(castration),男孩在退却中便开始以母亲自居,这就意味着他要使自己女性化,变成他父亲所怜爱的对象。可是,当他发现女孩子缺乏阳具,就会误译为她们是早已被阉割了的,因此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这就是人生悲剧状态的一大根源。
这种理论也许太玄妙太荒诞了,但“认同”的概念却可以借来生发,使之具有更丰富的社会内涵。广义地说,我们不妨把认同视为对某种人类行为或道德规范的普遍认可和赞赏,是一种向往、仿效乃至崇拜的社会行为。
《废都》的主人公“大作家”庄之蝶,有过种种认同的心理倾向和尝试,却一一失败了。他的认同的尴尬是中国知识分子乃至一般中国人的信仰危机的写照。
对贤明君主的认同
小说中的庄之蝶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作家,他的风流逸事是小说的情节主线。在他的男盗女娼的文人圈子里,唯一比较正派贤能的知识分子是《西京杂志》的主编钟唯贤(这个名字也许有这层寓意)。庄之蝶恭维他说:“你这一生坎坷多难,却也充实,甭说创造了多少社会价值,单你本身的生命就有着辉煌的价值,你是真正活得纯粹高尚的人,你胜过我们任何人,所以你才出现奇迹!”(初版,下同,页361)
庄之蝶对钟唯贤的认同,可以视为人们对贤人乃至对贤明君主的认同,庄之蝶甚至采取了精神上的同性恋的形式:他模拟庄之蝶早已断了音讯的女同学先后写了六封情书,这些情书成为钟唯贤临死之前最宝贵的全部财富。在清点钟唯贤的遗物时,庄之蝶说:“女的写给老钟的是六封,老钟写给女的是十四封……我想将来好好写一个长序,一块交给哪家出版社印一册书的。”庄之蝶的妻子牛月清听了这番话大惑不解:“明明是你写的,倒口口声声那女的,你这个假的也自己都认假成真了!”(页365)所谓“认假成真”,即认同。只有在这种认同中,庄之蝶才感染了一点高尚的东西,而钟唯贤之死,正好象征着崇高的幻灭。庄之蝶的认同失败了。在现实生活中,名作家鼓噪的“躲避崇高”――不管是假的还是真的一概躲避,从此成为中国的一种社会风尚。
对风流皇帝的认同
读过《金瓶梅》的人,不难发现《废都》有东施效颦之处。像西门庆占有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一样,庄之蝶身边有妻子牛月清,情妇唐婉儿和当保姆的乡下姑娘柳月,此外还要沾花惹草打野食。且看书中孟云房对庄之蝶的一番解说:
孟云房说:“那你不必把自己清苦,现在满社会人乱糟糟的,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有名利不用,你也算白奋斗出个名儿。不给你说有权的人怎么以权谋私,这样的事你也见得多了,就给你说说我家隔壁那个老头吧。老头做生意发了,老牛要吃嫩苜蓿,就娶了个小媳妇。他的观点是,有钱了不玩女人,转眼间看着是好东西你却不中用了。刚才我来时,路过他家窗下,他是病了三天了,直在床上哼哼。我听见那小媳妇在问:你想吃些啥?老头说:啥也不想吃的。小媳妇又问:想喝些啥吗?老头说:啥也不想喝的。小媳妇就说了:那你看还弄那事呀不?老头说:你活活儿把我扶上去。你瞧瞧这老头,病恹恹得那个样儿,人家也知道这么个享受哩!”(第三章)
这个人物先讲“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道理,接着举个老头儿“钱色交易”的例子,不难看出,其中隐含着“权色交易”的讽喻意味。
此外,书中还有一个有趣的情节,即多处提到:毛泽东的书法<长恨歌>,“一看就有帝王气”,令庄之蝶钦羡不已,欲求不得。唐明皇对杨贵妃的宠爱,经白居易一渲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尚有一个“情”字。风流皇帝毛泽东,杨开慧身陷囹圄时他就另有新欢了,登基之后不知用权交易过多少女子,恐怕只有一个“色”字。毛泽东有多少龙飞凤舞的“革命诗词”书法,《废都》单写这幅不知究竟有无的字,此中意味,何必三思而得?
对专制君主的认同
在某种意义上,专制丈夫、专制家长是家庭范围里的专制君主。庄之蝶对柳月的玩弄,颇有专制君主的色彩。而柳月对庄之蝶的认同,大概是一种由自卑感产生的恋父情结所致。
柳月是赵京五介绍到庄家当保姆的,本是纯洁的乡下姑娘,在等级森严的制度下,没有城市户口,又留恋城市生活。庄之蝶贪其美色,一时不曾得手。庄之蝶与唐婉儿偷情,被柳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用心良苦地有意撞见了,庄之蝶便色胆包天,当着唐婉儿的面,抱住柳月剥掉她的衣衫,柳月也就半推半就遭了庄之蝶的施暴。从此以后,柳月成了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温顺的奴婢。
后来,庄之蝶想把柳月介绍给赵京五为妻,也算是尽自己的一份“责任”。可是,为了打嬴一场官司,他巴结市长,未征求柳月的意见,庄之蝶就把她许配给市长的跛足的儿子,还叫柳月认自己作干爹。因此,此后的庄之蝶与柳月的性关系,也就带有乱伦的色彩。庄之蝶兼专制丈夫、专制家长的角色于一身,这正是对专制君主的一种认同。这种认同也是导致庄之蝶毁灭的原因之一。自己原本是奴才,又奴役他人,怎能不失败。
认同过后的毁灭
庄之蝶的认同一一失败了,最后无所适从。他对贤明君主的认同死于他的象征性的自我阉割(自称女的),终于认同对象的病死,某种政治理想由此幻灭。后两种认同的结果是他被象征性地阉割:他送给唐婉儿用来传情的信鸽被牛月清发现宰掉了。根据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的考证,在很多语种中,“鸟”这个词兼指男性生殖器(不为弗洛伊德所知的中文同样如此)。在《废都》中,那只飞来飞去的鸽子原本就是偷情的信使。庄之蝶在唐婉儿面前,也有过实际的阳痿。至于作为他的“替身”的跛足的市长公子,早就有人预言过他的阳痿。先有阳痿后被阉割,尤为可怜。
庄之蝶的被阉割,在某种意义上,无异于说被打断了脊梁骨。小说中收破烂的老头有句民谣道得好:“一等作家政界靠,跟上官员做幕僚。”庄之蝶就是这样一个丧失了人格尊严的中国知识分子形象。他的堕落是全社会腐败的结果。“太聪明太厉害了的”柳月,最后几乎充当了精神分析的角色。他对庄之蝶说:“你把我嫁给市长的儿子,你以为我真的喜欢那大正吗?你说心里话,你明明白白也知道我不会爱着大正的,但你把我嫁给他,我也就闭着眼睛要嫁给他!是你把我、把唐婉儿都创造成了一个新人,使我们产生了新生活的勇气和自信,但你最后却又把我们毁灭了!而你在毁灭我们的过程中,你也毁灭了你,毁灭了你的形象和声誉,毁灭了大姐和这个家!”(页460)
多么叫人尴尬的认同,多么叫人尴尬的“新生活”。不管中国经济如何发展,中国人要从精神上满目废墟的都市走向真正的新生活,还得付出沉重的代价,还得呼唤一次文艺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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