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在她心里头,是若有若无的动物。有,仅仅因为血缘。无,因为无话可说。面对大多数时候沉默的他,她也沉默,然后无话找话说。弟弟的沉默,太象父亲。她的沉默,因为和弟弟存有太多差异。
很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蚊帐里睡觉。夏天,穿灰色棉质背带裤,在床上追逐,打蚊子。然后,放下蚊帐,各睡一头。她不记得,他们是否入睡前会讲故事给彼此听,或者交流其它信息。因为太小。也不记得,是否有争被子之类的不和事件。或者,根本从小到大就是友善的。
她只是记得,6岁以后,他们分开。弟弟留在乡下,她去到城里念书。有一次,母亲送她从乡下去到进城的公交车站,走到半路,弟弟看见,追上来,让母亲带上他。母亲不允。他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大声喊叫,等我长大了,我要吃白糖泡饭,不给你们吃。然后呜呜地哭。她回过头去,看见站在机耕道上流泪的弟弟,不知所措。
她还记得,有一年暑假,回到乡下。天黑的时候,去大队看坝坝电影。她抬了根长板凳,弟弟始终走在后面。路过孙家院子的时候,她突然被一个比自己年龄更大的女子叫住。并不认得她,只是在河里游泳的时候相遇。和她也没有结怨,莫名其妙,那女子端着一碗稀饭,硬生生挡住她的去路。她心里有些惧怕,她在那个女子的地盘。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立。看着她。等她说完,匆忙离开。
到达露天坝,刚刚放下凳子。那女子跟上来,涌上来几个不相识的人,掀翻凳子。她将凳子从地上抬起来,重新放好。另一个女子,再次把它掀翻。
她愤怒了。站稳后,伸出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个年长女子的脸上。那女子立即冲上来,扯她的头发。另一个女子的哥哥也上来帮忙。他按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倒在地,用脚踢她。她站起来,与他们抓扯。真正打起来,她不再害怕。只是觉得疼痛,鼻血顺着人中流下。温热的腥气从鼻腔灌入。弟弟在哪儿?黑压压的人群,她感到孤单。
陌生的大人围上来,将扭打在一起的他们活生生拉开。责备他们,你们几个人怎么能欺负别人一个呢?停战后,他们相互仇视。不说话。随后,她突然感到屈辱、孤立、无助。哭着跑回家,告诉父亲。父亲和她一起,来到人群中,找到那个年长女子,要求她道歉。那女子低下头道歉,并同意她还击一耳光。她伸出手,又缩回去。她心里头并没有结集过多仇怨,只是不能理解,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能容她。还有作为男孩的弟弟,在危急的时刻,为什么没有站住来保护她。她盯住那女子的脸,用很深长的目光冷静看她。她看到那女子的眼睛里,有惊惶和怯意。她说,算了,没意思。转身离开,要求父亲带她回家。那场电影,没有兴致看下去。弟弟也象消失一般,看不到人影。
第二天早上,她喊他起床吃饭,他一如平常。
16岁以后,她不再与人打架。甚至争吵。她明白过来,自己只是生活在城市与乡村间的边沿人。城市中的男女歧视她,仅仅因为她的身份是农民。乡村里的男女妒忌她,仅仅因为她在城市上学。歧视和妒忌,都会引发她和那些男女的突发性对立与冲突。激烈。严峻。有时不得不挥舞拳头。形单影只的她,命中注定要靠自己,即使靠不住,还是要靠。
她回顾所有的打架事件,弟弟都不在现场。即使在,也是怯弱地躲在别处,如同不在。她从不责怪他。弟弟,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亲人存在。她和他在一起,只是和他的影子在一起。但她对他,负有不能推辞的责任。当然,所能做的,也极其有限。她发现他性格中的孱弱、胆怯,还有懒惰。父母亲安排的农活,他可以直接拒绝,去很远的地方无聊玩耍,其结果是高中肄业。
与此同时,弟弟开始裂变。他进入成人世界找活干,尝试做生意。父母亲给他做事的本钱,他买了一辆三轮车,他骑着它,到火车站去拉货。没做几天,因为和别人抢生意而打架,被派出所警察带走,拘留一夜。次日放出。随后,他学习卖牛肉。也许,因为过分老实,不会给肉注水,不会给秤砣里加点什么充实它的重量,也许,还因为嘴巴不甜,不善微笑,无法笼络顾客的心,每天都要亏本。他只好放弃。在家里呆着。
即使这样,他也惹火烧身。一天晚上,他和村里一个绰号毛牛的少年,骑自行车到青龙场,准备看场电影。他们刚刚架好自行车,几个少年上来挑衅。其中一个少年用锁车的链子,砸中毛牛。他们一边还击一边逃跑。甩脱那几个少年后,弟弟突然折回去,摸出裤袋里的一把水果刀,向那个执锁的少年捅去。已然丧失理智,拔出来,再捅去,直到那个少年倒在地上。
那一年,她已考上离家很近的一所大学,每天回家吃、住。那个夜晚,她看见弟弟推开门,径直坐在床上,垂下脑袋,沉默无语。日光灯下,脸色异常,眼神张皇,瑟瑟发抖。她惊觉到有事情发生。她问他,他说没事。没事怎么会这样?脸上的肌肉,不能停止地抽搐。
母亲一再询问。他说,他杀人了,不知道被杀的那个人死没有。她讶异得不能呼吸。只会站在姐姐背后看别人侮辱姐姐的人,竟然敢去杀人。他叙述完过程。父亲说,你不能呆在家里。他用自行车载着他,连夜去到梁家巷二姨的家中藏匿。之后,父母亲商量该怎么办。很久,很久,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具体的解救办法。只是不停地叹气。这个死娃娃!
警察半夜把门敲开。说和弟弟同去的毛牛已经落网。且交待了一切。你们如果不把孩子交出,就是犯包庇窝藏罪。父亲心情坏透,骑车在前面带路。那个晚上,弟弟没回家,直接进了派出所。
毛牛的家人中,有和派出所关系密切的人。作为受害者,他第二天放出。和警察交涉,母亲得知,被杀的那个少年,是她同班同学的孩子。母亲买了礼物,上门找她求情,希望私了。孩子小,都不懂事,也是一时冲动,不愿因此毁灭他的一生。那女人说,如果不出人命就好。母亲卖掉两头猪,凑了400多块钱,交给那女人。又委托毛牛的家人去派出所,找办案人说情。7天后,弟弟放了出来。
薄暮时分。她放下手中的书。把炉子里的柴加足,飞奔出去。灰头土脸的弟弟,眼目失神。她突然觉得,他是这个家里,甚至这个世界,多余的人。她还隐隐觉得,总有一天,他会上吊自杀。他未来的命运,只会曲折幽暗。
多余的人。不应该是弟弟那样的人。从书本上看到的多余的人,是有理想,却不能实现,而给世界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只是会添乱的人。但她认定,弟弟是另一种多余的人。他的存在,只会给家人带来麻烦,且需要不停息地帮他做错的事情拣脚子。比废物还令人不快。废物只是欲废弃的东西,可信手任意处置。
弟弟应该去参军。她认为。严格的训练,可以治疗他的懒惰。懒惰是一种恶习。慢慢积累起来,没有强力介入,是不容易去掉的。懒惰,是人的天性。包括她自己,只是喜欢读书,不喜欢在无聊的家务上浪费可贵的时间。但是,人要吃饭,也是天性。因此,家务事是必须要完成的。懒惰这样的天性,可以克服。改变。
弟弟不想去参军,也许害怕吃苦。母亲放任他的想法。说,他长得那么瘦,部队上两、三下折腾,恐怕身体吃不消。弟弟一直呆在家中,和村里的少年,到处疯耍。只是吃饭的时候回来。偶尔也帮父母亲做些自己想做的农活。
她看到,他白白地浪费掉他的年少时光。跟他说,你该去读书,象我一样。又帮不了爸妈做更多的事。他说,我已经没有读书的心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不能理解弟弟的想法。读书是很快乐的事情,而他却拒绝。
长大后,她和弟弟共处的时间加起来,只有三年。而这三年,也只是晚上、节假日在一起。她对书籍的欲望,完全不能影响到他。他们之间的沟壑,越来越宽阔。她基本丧失和他坐下来沟通的能力。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话要讲给她听。他们在各自的世界,越走越远。只是因为血缘,而在一起。
其实,他们都是孤独的人。她认识得十分清楚。她的孤独感,是因为家人不能听懂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深夜,睡不着觉,听到水田中的蛙鸣时,她察觉到,孤独,就象皮肤不能适应麦芒一样地伤人。弟弟的孤独,表现出的症状是他的沉默。不能融入复杂的成人世界,不能谋求到一份体面的职业,而感受到失败、受挫。有时,她想,何必要那么好高骛远。不喜欢读书,就去一心一意学习一门技术,比如修理自行车、修手表、配锁之类,也能立足。但是,那些事情,在弟弟心中,一概沦为低贱的职业。
父亲说,不要紧,没有饭吃,就回来。只要父亲母亲快乐,无论怎么做,都不为过。不能说服他们让弟弟自立门户,她只好采取这种态度。看似慈善的接纳和容忍,却成为弟弟半生怠惰、不求实际的温床。他就那么一直睡在上面,心安理得40年。至于白糖泡饭的理想,后来,成为他们之间玩笑的把柄。
弟弟,如同坐九路汽车去天堂的彼得潘。而他,并不自知。
2009-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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