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历史电视连续剧《走向共和》展开了甲午战争、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和袁世凯复辟等重大历史事件的长卷，表达了以孙中山先生为首的革命先贤们的强烈共和理念和民主诉求，以及他们英勇不屈、百折不回的奋斗精神，是近年来大陆出品的优秀剧目之一。由于其宣扬民主共和、反对专制复辟的鲜明主题击中了中共专制政权的要害，所以中共党国政府不遗余力地对它进行打压，在经过四次修改之后才通过审查，甚至把原长59集的长剧改头换面删节成42或36集的不完整版出售和演播。
然而，为了尊重历史，笔者在充分肯定《走向共和》的政治意义的同时，必须指出历史剧《走向共和》是“剧”，不是“历史”。在忠实地描述历史重大事件的同时，为了表现革命先贤、特别是孙中山先生的勇敢、坚强和机智，为了突出矛盾冲突和加强戏剧效果，编导者对某些历史事件在细节上进行了创造性地艺术加工。
下面让我们来看几个场景。
第一场景：孙中山拜访李鸿章。
孙中山先生以医学博士的名义到李鸿章家求见，不待李鸿章回绝就闯了进去，接着对李鸿章发表了长篇议论。
孙中山：天下的事情，不怕不能够实行，就怕没有能够实行的人。泱泱中华一直未能自强，晚生以为首先是带领国家走向自强的人太少。当然，国人不懂得什么叫自强，不过，那领路的人，恐怕也领错了路。中堂大人您佐治以来，无利不兴，无弊不革，筹建海军，修建铁路，虽千难万难，但还是干成了很多大事。这是中堂您的伟岸之处，国人跟晚生都对您敬佩不已。但……但这只是半个中堂而已，还有半个中堂，却酣然而睡，至今未醒。
男仆向李鸿章禀报，晚饭时间到了。李鸿章吩咐他，“给这个后生也弄点吃的。”并对孙中山先生说：“后生啊，咱们一块儿吃点儿。”于是谈话由客厅转至饭厅。
孙中山：晚生说这些，中堂大人不爱听？
李鸿章：老夫听着，你说你说。
孙中山：晚生所以跟中堂说这些，是因为这些话，举国之内，唯有中堂能够理解。欧美富强之本不全在船坚炮利，人家强大，是人家做到了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物能尽其用，货能畅其流。唯图船坚炮利是舍本而求末。船坚炮利，这是中堂一生所追求的，但中堂还想再前进一步就很难了。难在大清制度，它太因循守旧，固步自封。它极不透明，更不光明正大。它象一块黑布遮挡着天空，国人很难吸到一点儿新鲜的空气，很难享受灿烂的阳光。就连中堂大人您，也很难更有作为。来拜见中堂之前，晚生曾经拜见了康有为先生，康有为先生以在野之身，至今仍汲汲于维新朝政之事，但晚生以为，康先生想做的事，中堂大人您已经做到了，但康先生不想做和不敢做的事情，中堂你也很难做到。
李鸿章：什么事，这么难哪？
孙中山：革命。
李鸿章：你找死啊！
孙中山：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象法国大革命那样的共和革命，中堂难道就没有心心向往之意？
李鸿章：我说后生啊。我今天累了。要不你的脑袋早没了。
孙中山：我不怕。
李鸿章：你还是走吧，快走吧。
孙中山先生站起来，向李鸿章深深地鞠躬，失望地离去。
这一场景写得十分精彩。整个场景基本上是孙中山先生说，李鸿章听。从晚饭前说到晚饭中，由客厅说到饭厅。对孙中山先生的长篇大论，编导者写得从容不迫、面面俱到。编导者不仅让李鸿章请孙中山先生吃饭，在吃到一碟可口的菜肴时，他们甚至没有忘记叫李鸿章对侍女小红说：“小红，把这个给夫人送去。”然而，与此同时他们又入木三分地表现了孙中山先生的雄才大略、英勇无畏，并写出了孙中山先生对李鸿章由抱以厚望到彻底失望的过程。
在历史上，孙中山先生从来没有见过李鸿章。1894年6月，在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在即之际，孙中山先生在天津确实曾经给李鸿章上过书，条陈变法自强的主张，上书中确有“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物能尽其用，货能畅其流”等字句。但是李鸿章根本未予理睬。
第二场景：关于剪辫子
在中日甲午战争失败之后，义愤填膺的孙中山先生在街头对民众演讲，“……世界上任何一个列强国家都可以随意欺负我们。前不久，我们败于日本之手。不是我们中国人没有勇气。不是我们中国人不爱国。是这个清朝政府它太腐败，是它的制度所致……（大批清兵跑来）一定要推翻这个封建专制的政府。反正我孙文羞于做他的子民。（清兵殴打他）所以我们要、我们要革命！（清兵继续猛打）我们要彻底和他们决裂，和这个腐败的政府决裂。（被打得头破血流）打倒无能的政府！同胞们，就是不屈服！（清兵继续扭打他）你们有刀枪，我知道。你们有强权，我知道。可是我还是要革命！（掏出一把剪刀，指向清兵。清兵和围观民众惊叫着后退）如今这个政府丧权辱国，赔款两万万两白银不算，还把台湾、还把台湾割让给了倭寇。是可忍，孰不可忍！（动手剪辫子。清兵一拥而上，又是一顿暴打。被打倒在地，仍然爬着捡起剪刀，背靠一个广告招牌艰难地站起来）你们……不把我打死，我这辫子就剪定了。（不顾周围民众的劝阻，用最后的气力，毅然剪掉辫子，把辫子高高地抛上天空，引起民众一阵欢呼）
为了表现孙中山先生的英勇无畏和坚强不屈，这一场景写得慷慨激昂，壮怀激烈。但是，仔细一想，觉得未免过于夸张。在满清政府的统治下，剪辫子是大逆不道，有杀头之罪。清兵对孙中山先生的反清演讲都大打出手，不可能听任他剪掉辫子而置若罔闻、熟视无睹。当时的民众对剪辫子的革命象征意义也没有足够的认识，他们不可能在前一刻还劝阻他剪辫子，在后一刻就发出齐声欢呼。这种前后矛盾、缺乏一致性的描写，不仅没有历史上的真实性，也没有艺术上的真实性。应该说是该剧的一大败笔。
孙中山先生确实是在1895年11月甲午战争失败、马关条约签订之后剪掉辫子的。但是剪得很平和，没有任何风险，因为当时他在日本。
第三场景：关于中山装
在全剧即将终了时，中国经历了张勋复辟、国会关门等历史变故，民主受挫、专制抬头、革命进入了低潮。孙中山先生身穿中山装作了一次演讲。他在演讲的最后说：“……对了，我今天穿的这身衣服有点古怪是吧？连裁缝都说是很奇怪的。我要说，这就是共和，这就是共和的衣服。这边(指着右袖口)我设计了三颗钮子，共和的理念就是平等、自由、博爱；这边(指着左袖口)也有三颗钮子：民族、民权、民生。那宪法呢？我发现了个新词，叫五权宪法。立法权、行政权、司法权，这三权叫间接民权。这里装的是立法权，这儿装的是行政权，这儿装的是司法权，（依次拍着三个明袋）这三权你们都很熟悉，叫间接民权。我情有独钟的是直接民权，要让普通的民众，都有直接参政、议政的权力。一个是考试权，（拍着第四个明袋）我们要把考试权还给民众。今后，凡行政用人，一定要经过考试，不管是谁。还有一个是弹劾权。（故作焦急地轮换拍着四个明袋）没地方装了。不急不急，装在这儿。（指着中山装内侧的暗袋）为什么要把弹劾权装在里面呢？因为它是民众的杀手锏，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杀出来，弹劾你。我孙文此生，没有别的希望，就一个希望，那就是：让共和不仅是一个名词，一句空话，或一个形式，要让它成为我们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让它成为我们牢不可破的信念。”
这段演讲写得绝妙。中山装上左右袖口上的纽扣和每一个口袋（包括暗袋）都派上了用场，都表达了孙中山先生的政治信念。中山装确实是孙中山先生在1923年在广州就任中国革命政府大元帅时设计的。（本段以下部分根据《北京科普之窗》网站2005年11月30日邢声远的短文《中山装的由来》改写。）大元帅居然设计服装？这是因为他感到西装不但式样繁琐，穿着不便，而且不适应中国人民在生活、工作等方面的实用要求。另一方面，中国原来的服装(对襟式短衫褂，大襟式长衫等)，既不能充分表现奋发向上的时代精神，在实用上又有类似西装的缺点。于是他主张以当时南洋华侨中流行的“企领文装”上衣为基样，在企领上加一条反领代替西装衬衣的硬领。这样一来，一件上衣便兼有西装上衣、衬衣和硬领的作用。同时，他又把“企领文装”上衣的三个暗袋改为四个明袋，下面的两个明袋还裁制成可以随放入物品的多少而鼓缩的“琴袋”。他说，这样改革衣袋，可以让衣袋里放得进书本、笔记本等学习和工作必需品。他在衣袋上又加了软盖，从而使袋中的物品不易丢失。当孙中山先生穿上自己设计的服装时，高兴地说：“这种服装好看、实用、方便、省钱，不像西装那样，除上衣、衬衣外，还要硬领，这些东西多是进口的 (当时这些东西多从外国进口)，费事费钱。”
恕笔者孤陋寡闻，关于袖口上的纽扣和每一个衣袋的政治寓意，笔者从来没有见到孙中山先生自己提过。至于“连裁缝都说是很奇怪的”则更加是无稽之谈。（剧中对此曾大肆烘托：老演员牛奔（三个牛字）饰演裁缝，他不断地抱怨衣服太怪了。孙中山先生则反复回诘他的抱怨，“是给我做衣服还是给你做衣服？”）历史事实是：协助孙中山先生研制中山装的人叫黄隆生，广东台山人，原在河内保罗巴脱街开设隆生洋服店。1902年12月，孙中山先生到河内筹组兴中会，偶入其店购物。两人相谈甚洽。黄隆生在获悉他面前的顾客即为革命党领袖孙中山先生以后，顿生敬意。他恳切地要求参加兴中会，为革命出钱出力。1923年，黄隆生随孙中山先生在大元帅府任职。孙中山先生设计中山装时，曾请他参与规划并负责缝制。
类似的历史细节上的虚构还有一些，不再一一枚举。
我们是不是因此就应该责怪编导者不忠实于历史事实？我看应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认为第一场景和第三场景虚构得不错。它们虽然不具备历史上的真实性，但是具有艺术上的真实性（也就是说，在艺术上是合理的。根据人物性格和情节发展，这种虚构是可能成为现实的）。第二场景虚构得很糟，无论在艺术上还是在历史事实上都经不起推敲。
另外，我们还要注意到，尽管《走向共和》的编导者在细节上编造了一些精彩的故事，但是它们并不是无中生有的天方夜谭，其事实基础是存在的，连发生的年代都做到了正确无误。这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所以，我们也许不应该对他们过分苛求。电视剧毕竟是文学作品。而历史学是科学。我们不可以要求文学作品像科学著作一样严格和细密。文学作品有文学作品的任务。科学著作有科学著作的任务。认真研究历史的人切不可以根据小说、电影和电视剧等文学作品来学习历史。哪怕一般老百姓也不可以相信文学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永远牢记在心的。这也是我写作这篇小文章来“拨乱反正”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