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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以自由的名义撞响中国文化复兴运动的晨钟;在中共暴政造成的民族精神废墟上,重建我们心灵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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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赫:废纸篓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一会儿。他来到一个长满茶树或是什么灌木丛的小丘。一个黑人走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公文包,他觉得就是自己那只,并且想起那个黑人好像是他的同学。后来,那个人走近了。他更加觉得他手上的公文包是自己的,但是没有证据。最重要的是,那位黑人走到他跟前,充满嘲讽地微笑着看了他几眼,然后擦身而过。

作者 : 康赫,


發表時間:6/25/2009

            “进来吧。”他微笑着举着手臂说。
            于是我就进去了,走进了他高举着的扑克牌里面。
 
 
            他的两个哥哥从远方回来,二哥是来自杀的。在自杀前,他得拜访几个人,当然首先得去邻村的前丈人那里,两人说得来。
            这件事让他非常伤心。他想,一定是他和三哥没有很好待二哥。傍晚,他二哥还没有回来,后来回来了。他问他二哥有没有去他前妻的父亲那里。他二哥若有所思地说,晚上再去,而且非去不可,不过态度并不怎么明朗。他就说别去了。他希望能再拖他二哥一天,因为在他印象中,明天就是他二哥自杀的日子。
            他二哥说,明天,就吃几个糖汆鸡蛋,休息休息,因为后天得自杀了。
            他说,别做这事了,二哥,并且越说越激动。
            是啊,他二哥说,我也觉得没意思。你不让我做吗?
            不,二哥,他坚决地说,最后当然得你自己决定。可自杀有什么意思啊?
            好,他二哥说,你不想让我死,但你三哥,他怎么样呢?
            我根本就不管,三哥勉强地说。事实上,三哥很不高兴。三哥一定认为二哥麻烦他太多了,他心想。你有本事自杀了别让我做热水,他三哥说,我可不想替你做。
 
            慈禧太后对食物是恭敬的,因而她脱下了食指上的指甲套。
            要是她直接用那只尖利的指甲套去戳她面前的食物,那样当然会更方便,小太监也就不能钻到那里面去了。可事实上,小太监却钻进慈禧的指甲套里去了。
            伶俐的小太监能嗅到指甲套外层,也就是他所看不见的那部分上面的各种玛瑙、猫眼和绿松石的独特气息。他的幽居生活依然浮华,何况他还能不时地遇上无孔不入的光亮呢,或者说,人们善意的目光。
            在短暂的一个世纪里,小太监的遭遇感动了所有的人。他们都认为小太监快要学会生儿育女了,甚至已经学会了生儿育女,因为时间的力量总是不可低估。至于空间,他永远只有那么一丁点,但这已经足够了;不妨这样去看,正是这一丁点空间,以我们外人尚且不知道的力量,助长了他曾经一蹶不振的生育能力。
            在北京市中心的紫禁城,以虔诚的心情前去探望小太监的人们络绎不绝。他们当然什么也看不见。有一种办法却顺利地克服了人们的失望情绪,那是窘迫的导游率先示范的。在这以后,拥挤在她后面的人群便开始争相效尤,他们纷纷拔下头上最细的发丝,绕过镶嵌在外层银丝上的各种繁琐的珠宝,把头发捅进指甲套的缝隙里,对小太监挥动不止。
            这自然不能算是示威,说交流似乎还勉强,最好是把这种举措看成致敬。小太监成功地避开了这类无休止的,由发丝传达的讨好,嘻笑着躲进了指甲套的深处。既然我能成为这里的居民,他想,它当然不至于狭小到让我找不到更幽蔽的地方,最理想的是,另一个指甲套。
            看来,我们还得首先进入太后的那个指甲套。
 
            这块棕色的蘑菇形的东西,看去像是一只围棋盖子,当初并不轻易出现在人们面前,后来却出现了,至少是出现在三元首的谈判桌上了。这样,就有一些人知道它是一只投掷器,是用大量的上等牛皮烤制而成的。它的作用难以估量,因而很少有人愿意去碰它。他们知道很可能根本就提不动它。
            有人上楼了。这事在毛认为是不可忽视的,当时他正站在楼梯底下。由于那人走得极快,毛虽然一直举着头,也只能在那人走上弯道时才能看见他抖动的双腿和屁股。后来,居然就看不见了。这看来很严重。不过在另一边,在直通楼顶的大厅,能看见那人正捷走在高层楼带红木扶栏的走廊里,或者说,他的影子。毛这时握住了身边的棕色牛皮饼。出于公众的敬意和毛本人的努力,它飞上了那个影子所在的走廊。
            但是,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那只牛皮饼只是啪啪轻跳几下就静静地躺在走廊上了。那个影子依然在晃动,影响着人们的视线。
            在三元首看来,拿这只牛皮饼去对付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是有欠妥当的,况且最后还不能算是成功。在空荡荡的谈判桌上,他们纷纷慨叹:“我们元首中的元首……”
 
            他二哥拿着钢锯爬上一颗大树的树梢,替一帮人锯中间绿色的新枝。那些笔直横生的绿色新枝形状像剑,是极其珍贵的。
            村里的一个中年人,只是就他的神情来说可能已经结婚,因而称得上中年人,他背着一只大鱼网,手里拿着一支有很多磨尖的钢丝的鱼枪,疾步冲过来,斥责他二哥,意思是说作为行为不端的盗贼他被抓住了。
            他二哥扔下一些直挺挺的嫩枝条,气愤地从高高的树档上跳下来,径直朝那个中年人的鱼枪冲过去,并顺利地叉到了鱼枪的钢丝上。鱼枪正好在他的眼睛旁边穿过他的头部。
            他奔过去,看到那条叉在鱼枪上的鱼目光灰暗,有气无力的样子。那条鱼并不大,相对来说,鱼枪上的钢丝就显得太粗太多了,几乎已经把那个鱼头戳碎了。后来,那条鱼从鱼枪上脱了出来,平躺在地上,不过开始慢慢地喘气了,就是说他快死了。
            他看到了父亲。一会儿,他母亲从远处跑过来,说他二哥已经断气了。
            他觉得村里的人太过分了;当然最主要的是,他觉察到形势不很妙,因为他的侄儿还不懂得如何料理自己。他走过去把侄儿搂进怀里。他侄儿抬起头来,显然是知道了怎么回事。他懂得侄儿的意思,是要他保护好自己。
 
            他感到有些寒冷,这时他正好在月色下走近一堵高墙。空气忽然变热了。甚至他单薄的衣衫也开始鼓起来,身体变得又大又松。这股绵绵的热风吹得他几乎想要就地躺下。那里面曾经是个火葬场,他想,堆过密密麻麻的尸体。
 
            他一直在跟对方通电话,声音很小,以致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从梦中醒来。不过他终于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嗓音,他于是问道:“刚才是你在打电话还是我在打电话?”
 
            在中国,向孔夫子提出过挑战的人不少,但最后高唱凯歌的人大致还没有,很不幸,时间总是站在孔子一边。如果要说谁有所收获的话,那只能说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哥了。他比我大八九十岁,是位不负责任的酒鬼,吹牛家。
            “孔老二,有什么用,”他从我们十几个小表兄手里收起一枚枚用来听他说书的一分钢崩儿,咳嗽一声说,“连五谷都不分。不要说五谷,就是麦跟韭菜也不分,不要说麦跟韭菜,就是螺蛳肉与烂鸡屎他也弄不明白。有一天,也是这样的大热天夜里,孔老二的徒弟们都赤着膊在吮螺蛳。孔老二看到扭来扭去的螺蛳肉直发呆,问:‘这是什么?’一个徒弟说:‘师傅,螺蛳肉,味道还可以。你来吮几个?’孔老二文绉绉地把长袖衫一甩,用指甲板抠出一颗螺蛳肉抓在手里,越看越呆。这时候,边上刚好有一只老母鸡,噗地,一跃从孔老二手上啄走了螺蛳肉,拔脚就跑。孔老二立即荡荡荡跟在它后头,要抢回螺蛳肉。老母鸡格格一笑,赶紧放出一段鸡屎来。‘好,’孔老二大叫一声,立刻弯腰拣起鸡屎,塞进了嘴里,‘嗯,我看味道不见得怎么样。’”
 
            由于线太长,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把一只人面蛇身鹞放上天去。后来,趁着一阵大风,他在自己手上做了一只大竹圈,顺着鹞线,把自己也放了上去。他在半空的鹞线上度过了他大半的岁月。但终于有一天,已过中年的他想家了,就开始往下走。他的年纪在鹞线上一岁岁增长,等他被风吹到地上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干了。
 
            他躺在一块厚厚的中间有一条凹槽的草垫上。他的脊背正好对着那条凹槽。他右边挂着一头被从肚子中间剖开的猪。他也被剖开了,仰面躺着。心在跳。他想他应该慢慢地死去。就算他正在死,也不能立即在他心脏上劈一刀。为了品尝临死时再度被生劈的滋味,他将这过程想了一遍。但仍不能就这样被生劈,他想,不能这样死。尽管他胆小,可那种刀劈在心上让人突然要面对死亡实在是太糟糕了。于是他说,不能这样,就是我已经被劈开了,只要我没有死,也不应该让任何人生生地把我劈死。我相信鸡在被割断脖子时还没有死,可我们又接着打开它的胸腔,摘下它的内脏。太痛苦了。他几乎是醒着了。
 
十一
            他从加拿大提前回来了,情绪不太好,他写信给他弟弟说。
            那天他提着一只棕色的公文包--尽管是人造革的,但很挺括。他走到操场上去看篮球赛。他站在篮球架旁边,把公文包放在身后。别人鼓掌了,他也跟着鼓掌。但一会儿,当他转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公文包不见了。他往远处看。他看到那边明亮的平缓的丘陵地带有一群人在轻声吆喝,往天空投一只亮闪闪的公文包。有人接住了,叫一声,又抛起来。从形状和颜色看,那是他的公文包,他感到痛心。
            一会儿。他来到一个长满茶树或是什么灌木丛的小丘。一个黑人走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只棕色的公文包,他觉得就是自己那只,并且想起那个黑人好像是他的同学。后来,那个人走近了。他更加觉得他手上的公文包是自己的,但是没有证据。最重要的是,那位黑人走到他跟前,充满嘲讽地微笑着看了他几眼,然后擦身而过。
            这当然是令人极其不快的,他最后在信上说。
 
十二
            在大厅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几年不见的旧情人。他拢起两只手掌响亮地叫了一声嗨。所有的人都朝他转过身来,并朝他涌过来:“你是在叫我吗?”这是他们所问的千篇一律的问题。他看到惟有他的旧情人,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说朝着那个对面墙上的回声匆匆走去,步态踉跄。最后她走到了那个发出他的回声的墙边,停下来,犹豫着,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对着那堵墙大声问:“是你吗?亲爱的?”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愈来愈多的人围着他,挡住了他的视线。愈来愈多的人问着那个同样的问题:“是你在叫我吗?”
            他昂起头,冲着高高的天花板,用哀切的嗓音回答道:“是的,亲爱的。”
            于是,他的旧情人大笑着从天花板上降落下来,跟他拥抱在一起。而其余所有的人,都在一阵失望的叹息中哄地向四周散开。那阵热烘烘的叹息仿佛是在说:“哦,原来如此。”
 
十三
            那是一幅对联,有可能是他自己写的,只是时间太久,对他来说读起来就像别人的作品那么新鲜。他在读左边那句时很顺利,但是在右边那句上却出了毛病,似乎他永远只能从头读起。后来终于有人告诉他,他一直在跳过中间的一个字。那个字他看上去十分熟悉,却根本不认识。
            一幅对联,左右各七字,一共是十四个字,十四个音,所有阅读的困难都可以一丝不漏地被预见到,但一个不认识的方块字却大胆地从他的眼皮底下溜了过去;并且正是由于这个字,使他的这次阅读变得无比漫长。要不是他在读完右联之后重新接着读左联,他觉得自己会一直往下陷落,如同永不停留的流水那样把他带走。
            哦,他说,只是因为我在右边少读了一个音节。是那个小小的空白让我觉得别扭。但事实是这样的,他又说,那个小小的空白里有一个黑色的汉字,而这个汉字,我完全认识。
 
十四
            她在十二岁的那年成了一位房地产巨头,原因是她买下了一条大街的空中过道。她在一个中午从她租的公寓里出来,走过那条狭长的空中过道就立即决定把它买下来。不久,她又买下了过道两端的咖啡店,然后是整个街道。事情变得越来越简单,她甚至因此而感到了一丝乏味。
            终于她买下了整个城市。但由于事务繁忙,她一直忘了向自己的房东缴房租。有一天傍晚,愤怒的房东把她赶出了公寓。
            没有人收留他们的主人,因为谁也不认识这个小孩。
 
十五
            “冷饭开花,比屋还多,比铁还多。”他四岁的正仰躺在旧沙发上的外甥说。
            “哈哈哈,”这位患精神病的舅舅大笑着从地上一骨碌坐起来,“那是饭馊了。”
            “哼,傻瓜,不是馊了,是开花了。不信我们问妈妈。妈妈。”外甥从沙发扶手上挖出一块海绵说。
            “姐姐,家里的饭馊了吗?”
            “开花了。”他姐姐说。
            于是这位倒霉的舅舅痛哭起来。
 
十六
            诗歌协会正在一个教室里举行谁是本年度桂冠诗人的考试。方式是听写。也就是说,主考官--他当然也是一位诗人,并且信心十足地打算摘取今年这顶桂冠--大声地念一首谁都不知道作者的诗作,让所有坐在下面的诗人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所有路过教室窗口的人都觉得教室里异常喧闹,其实诗人们是在进行热烈的讨论。他们试图把各人写到纸上的所有句子拼凑起来,做成一首无与伦比的诗中精品。这件事情很难完成,并不是因为所有的诗人都自视过高,更主要的是,文字无法统一。如果当时有一百位诗人应考的话,那么在一百张白纸上毫无疑问地出现了一百种完全无法沟通的文字。
            主考官也十分沮丧,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下面的每一位诗人都有充分的理由说自己的诗远远超出主考官所念的无名诗。
            诗人们显然根本不理会这一点,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那道拙劣的题目。
            当主考官鼓起勇气当场宣布自己是本年度桂冠诗人,并且考试到此结束时,诗人们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争论不休。于是我们的桂冠诗人独自默默地离开了考场。
 
……
 
十八
            每个人都看见了电梯间里的那只蚊子。终于,管电梯的老太太举起苍蝇拍打了过去。他及时地躲开了。苍蝇拍打到了一个男人身上。老太太开始忙不迭地道歉。
那个男人笑着接过苍蝇拍,“这蚊子真是可恶,就会吸人的血。你看它肚子……”他说完狠狠地拍了过去。这回他没有躲过去。“没拍准。它还在您脸……”那个男人又在他脸上猛拍了一下。蚊子飞走了。
            “必须把这讨厌的东西灭了。”有人干脆伸手在他另一边脸上掴了一巴掌。所有的人都哈哈笑起来。他们都开始往他身上拍那只蚊子,但没有一个人能把它拍死。他捂住脸,蹲到地上。那群人立即在他背上一阵乱踩,之后是没完没了的笑声和道歉声。
            他跳起来,立即又被打了下去。在电梯门打开一瞬间,他冲了出去。他听到里面依然传来噼哩啪啦的拍打声和叽哩咕噜的道歉声。
 
十九
            “王大人,就是那位诗人,说他自己有轻度精神分裂。”
            “他去检查过吗?”
            “是的。他说医生给他出了一道题目。”
            “说说看。”
            “医生问他:‘一加一等于几?’王大人回答说:‘二啊。’医生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轻度精神分裂。’”
            “为什么?”
            “王大人当时也这么问。医生就说:‘对于成人来说,一加一既不是一道数学题也不是一道智力测验题,而只代表玩闹或是低劣的幽默,因而你可以任意回答,当然除了二这个答案。可你,显然在听到这个题目的时候陷入了轻微的紧张,你怕一旦回答说是三或是一百零一别人就说你是疯子,这样你就回答了二。事实上,就连二这个答案你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要不然你是不会在回答二之后还等着我告诉你结果的--你显出一副惘然的样子;换句话说,你要是认为对这个问题人人都会过于有把握而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好笑的话,即使你不格格格格笑起来,也不会那样儿童式地回答我的。然而你既没有格格格格笑出来,也没有选择二以外的任何答案,而只是显出那么一种惘然。这种惘然当然有一半是做出来的。真正的疯子会欢快地、毫不犹豫地回答二,真正的白痴会考虑半天还不知如何回答,真正的正常人则会对此作疯狂的回答--比如反问,比如说不知道,比如说我肚子饿了,比如说请你为我跳个肚皮舞吧等等。在所有这些回答者可能会出现的状态中,都不会有你刚才的那种惘然,那种犹豫。你意识到了二这个正确的答案背后真正的可笑性和狂乱性,却依然没有足够的自信和勇气去回避它,而只是企图通过你那种故意显露的因而也是做作的惘然神态去减弱它并获取我的好评。’医生的分析完了,他最后建议王大人出去旅游一趟。但王大人说:‘慢,医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要是我刚才回答说等于一百呢?’医生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得向你另提一个问题。’王大人又说:‘要是刚才在你问我那个问题之后,我也像你一样对这个问题进行剖析呢?’医生就说:‘哦,要是那样的话,你自然是一个十足的神经病,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和医生的地位给颠倒了。’”
 
二十
            谁都知道他一旦出去,走上那条路,一定会在不远处左拐。这条路线那么清晰,并且别无选择,因而,家里的人都没有把他几天里默默的冥思苦想当回事。
            终于有一天,他出门了。家里轮到放哨的人立即把这事汇报给了家里别的成员。
            然而他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左拐,而是在拐口到来之前找了一片小树林蹲了下来。当然,这样是冒很大的风险的,因为他蹲的那地方离家太近,几乎就在大门前,甚至可以说就在家里,若是把他们家的小树林也看成是家的一部分的话。
            一整个下午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在他开始有点困倦的时候,他看到他家的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他记不起来那人是谁,兄弟?姐妹?还是父母?
            那个人从他前面的那个小洞--那是他刚才费了半天力气做好的--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随手攀了一根头顶的树枝条,对着他的面孔轻轻地打了一下,和气地笑着说:“我这样打你一下是出于爱护。你一定感觉到了。”
            “我感觉到了。”
            “那么,我就再这样轻轻地打你一下。你一定不会还手。至少若真的还手了,你也不愿用力。”那人像刚才那样又用树枝条轻打了他一下。
            “我不会还手。”
            “那么现在,你是想要回家呢?还是继续逃跑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算是对这个问题正在进行考虑。他笑起来,摸着那个人的脑袋回答道:“两样都不可能,因为我就在家里。”
 
二一
            他从出版商那里拿到了自己新出的书。在回家路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拦住了他。他一眼就认出那人就是自己新书里的主人公。他一直十分听自己的话,当然有时也充满怨气。怨气有什么用,他不过是扑动在我笔尖的一个小鬼而已。那么,他刚从我的书里跑出来,他心想。
            那家伙根本没有把他当回事,嘻嘻哈哈地逼迫他脱光了衣服裤子,并夺走了他包里那本新出的书。他在月光下面一页页地翻着书,用烂泥把所有出现自己的名字的地方全都涂黑。在涂去最后一个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抬头嘲讽地看了一眼作家说:“当最后一个我的名字消失的时候,我也就消失了,当然,这本书也会跟着消失。而你呢,你这个无聊专横的统治者,就永远光着屁股吧。他说完涂去了最后那个自己的名字。
            书藉和它的主人公都片刻间消失得无踪无影,只留下这位可怜的作家光溜溜地站在马路中间。迎面来的一盏车灯把他的身体打得雪亮。
 
二二
            在顾客稀稀朗朗的商场,谁都听见了外面马路上传来的砰的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一位女服务员问站在她对面的顾客。
            “哦,那是楼顶养猪场里的猪在跳楼自杀。已是今天的第四头了,每个屋角一头,”他回答说,“养猪的人最近心情不太好,老不在。”
            谁都看到了躺在马路上的四头雪白的死猪。
 
                                                                                                      二三
            我总得写一封信,在晚年的某一天黄昏他对自己说,于是这位从未给任何人写过信的老人开始小心翼翼写第一封信。他写完并且发了出去。
            他从此就迷上了写信,并且不停地写,因为他尝到了写信的甜头,那就是与之数量相等的回信。当然,他从不拆阅。拆阅,拆阅是多么可怕,哪怕是拆阅退回的信件。
            有一天,邮递员又替他送来了一封信。他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开。这位小伙子瞥了一眼信封,看到最下面有几行小字:若您在敲门的时候没有人开门,那么劳驾您打开这封信,并遵其所嘱。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让人拆阅自己的信,可有什么办法呢,罪孽总是从自己开始,由他人结束。
            那封信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着:“遗嘱”,第二行写着:“请烧毁我堆在写字桌上的那些信件,请勿拆阅,万万!”
            那些信,封口都十分完好,后来真的由那位诚实的邮递员加以烧毁了。
 
二四
            一位女病人,谁也没有见过她的面容,据说她只是一张旧报纸的一角或是,一小块干燥的木片。这天夜里,她在顶楼咳嗽。在她咳嗽的时候,身体(若是她还有身体的话)当然也跟着抖动。她在抖动的时候,把手掌伸向壁板。她不停地拍击壁板。壁板抖落了灰尘。灰尘飘进了楼下那些深陷于睡梦中的人们不小心张开的嘴里。就因为这些黑乎乎的漏洞,灰尘进入了他们的梦境。梦境开始扭动开始转向。他们在梦里跟着她一齐咳嗽、抖动,并跟着那些灰尘一齐飞舞起来。
 
二五
            一个老头在自己的喉咙底下装了一只小乳猪,它的声音不太好听。很多人听到它的叫声还以为是老头要吃东西呢,就都把自己的剩菜剩饭施舍给他。有些好心人还以为老头那种不情愿的样子是身体虚弱所致,就拿了一双筷子,想把饭菜从他紧闭的牙缝里扒进去。老头只好一个劲地咬紧牙关。于是那些人拿来了老虎钳,铁撬,榔头,电钻等各种各样的工具,要把老头的嘴撬开。
            老头不得已只好去打那只小乳猪的主意,让它改变口音。这不,每当你在公共汽车上碰到他的时候,他总会让它发出一串串没完没了的咕嘟嘟咕嘟嘟的声响。
            这不是青蛙在叫吗?可是也不怎么好听。所以我在想,等我年纪大的时候,装一只什么样的东西呢?不装可不行,因为这件事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
 
二六
            我们一直都在为自己通过他的考试而欢呼。确切地说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去寻找他设下的陷阱,最后我们找到了,并且绕了过去。我们为那些不幸掉进陷阱里去的人感到惋惜。我们总是很乐意向他们解释他们为何会不小心掉在里面。在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努力克服了骄傲,说我们一开始的时候也差点儿被那个陷阱迷惑。
            我们发现能通过这类考试的机会并不太少,我们的欢呼声不再像最初那么热烈了。我们轻轻地沙哑地喊着,为了喊得更久一些,不至于连自己都看出我们已经垂头丧气。
            后来来了一个人,他告诉我们,另外有一个地方,有一个怪人,在他面前大家都不用考试。现在那儿人还不多,而且看来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增加了。开始我们都不愿去那儿,因为没有考试就不可能有欢呼,而我们都是习惯了欢呼的,没有了它,日子很可能会过得索然无味。
            不管怎么说,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出发去那儿了。他再也没有回来。出于好奇,我们几个也过去了,我们给自己的理由是去寻找先前走的那位同伴。
            我们确实发现了那个同伴,他一个人很安祥地坐在那儿。这种情形吸引了我们,于是我们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叫喊再也没有欢呼,我们安静下来,并且再也不想离开。
 
二七
            我们阅读的最后一本书或是最后一页书留在了面孔里面,在靠近牙床的最湿润的地方,因为我们困了。呼吸当然还在进行,它不时地路过那本书或是那页书,而且看来是终于被它吸引了。现在它每次经过那儿都会犹豫一阵子,停留一会儿,最后它读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什么也没有漏下。在清晨,当我们醒来的时候,若是我们稍稍细心地谛听一下,就会听见夹在我们呼吸声中的读书声,我们甚至还可能依稀辨别出它的内容。但总的来讲,由于我们醒了,所以那种完全异过我们平时读书的声音也就跟着那本书或是那页书一齐消失了。
 
二八
            《银针》的另一个方向:
我从一家商店买了一些银色的针出来,看到外面雨停了。在像是涂了红油漆似的景物之中,我路过一大簇比人稍高的灌木丛,它在顶端弯起,如同一顶蓬帐,使得霞光从它的圆顶上面滑过,落在很远的地面。在这顶略暗的蓬帐底下,在正在消失的黄昏的余光中,平静而略带羞涩地坐着一位瘦个子的中年人。
            “你好。”我朝椅子上的瘦个子中年人点点头。
            “请等一下。”在我快要从他前面走过去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发出谦卑迟疑的声音。
            我转过身去,感到他十分面熟:友善的,又有点不知所措的神气。啊,这很熟悉。是的,他是一位博士。
            “您愿意听我演讲吗?”他面带笑容,小心翼翼地问。
            “那么您能告诉我您的演讲题目是什么吗?”
            “意志和面具。”
            “请您对我解释一下面具,我不清楚您在这里指的是什么。”我站住,稍稍侧了一下身,回头问他,几乎有一只脚是灵巧地离地的。
            “面具,我所指的就是意志投射于外的理想样式,或者说意志在其中深居的寓所。我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够清楚了。”他说着抬了一下身体,好像是从坐椅上站了起来。他还是坐下了。
            “那么,请您把您的讲题改成‘意志和意象’吧。”
            “您的建议很好。”
            “我看这样吧,我先来替您作一会儿演讲,反正我还有一会儿时间。”我说着就站到他身边,向四周此时已经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的稀稀朗朗的人群大声叫道:“快来听我的演讲。快来吧,植物与鬼怪的矛盾的混合体,来来,来来来。让我向你们讲讲意志和面具。”
            在我们四周很快就聚满了人。
            “意志和面具。”我举起一只手。人越聚越多。
            “请您,请您。”坐在我身后那把椅子上的博士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裾。
            我转过头,看到他一个劲地朝我卑微地点着头,一副可怜兮兮毫无把握苦恼相。于是我大声对面前的人说:“我得出去一下,就让这位先生先替我演讲十分钟吧。”
            “我,”这位博士轻咳一声说,把我轻轻地拨到一边,“我来替大家讲讲,”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声音洪亮:“意志和面具。”
 
二九
            这位勇士战无不胜,并且长生不死。他没有通常长生者都有的消极疏懒的恶习,比如在随便哪个地方躺下,圆睁双眼,一躺三五百年。他完全不是这样,他永远为胜利而战,从未觉得疲倦或无聊。
            有一天,他看到有一次失败将要降临到他头上。他无法面对这一事实,于是他祈求帮助。
            一个声音对他说:他可以继续胜利,也可以继续长生,但这取决于他是否在以后的每一次战斗中真正地克服了困难。
            他爽快地答应了。他相信凭自己的体魄勇气和毅力,他完全可以克服之后他将面临的任何困难,而且当那些困难变成真实的时候,他的体魄勇气和毅力才会变得更加真实。
            他取得了这最后一次战斗的胜利,却从此再也不敢参加任何战斗。因为他突然发现,他的生命,以前根本不用担心有多长,现在却变成了具体的三百年或五百年,也有可能是一分钟,它完全取决于下他在下一次战斗中的表现如何,然而谁能保证他必定表现良好呢?他感到似乎只要他移动一下脚步就能碰到那个死亡。他想呆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躲开空气阳光风和一切除了自己身体之外的东西,只要没有这些东西在他四周,那怕是受饥挨饿,也只是他自己身体的事情,只要那样,他就不会有意外,也就不会冒出任何需要他去对付的困难,他也就能继续保持自己长生不死。是的,他完全承认,他以前的英勇和不败可能是有条件的,也许他根本就不堪一击,可是,难道还有什么比突然出现的活的意义更重要吗?
 
                                                                                                              三十
            这家伙歪着脑袋,斜着眼睛,手里的游戏机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他睡着了,不过手上还在叽叽叽嘟嘟嘟发着子弹。
            “嗨,”荧屏里面的一个小鬼跳出来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醒醒,你一枪也没打着我。”
            “去你的。”这位沉睡者砰地发出一颗炮弹把那小鬼击得粉碎。
 
                                                                                                一九九六年四月中旬至十一月中旬北京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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