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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必圣:“我们必须相亲相爱,否则只能死亡。” ——品评反克26°C诗人的作品

(首发稿)

文章摘要: 除了五谷杂粮,诗人是吸饱了母亲乳汁的世间幸福的儿女;除了五谷杂粮,诗人饮食花朵。在自己的生命中,他们储藏了比其他人更丰盛的爱和美丽。虽然他们捍卫不了世间真正的一朵花的美丽,但他们始终捍卫着生命中的美丽。世间,有许多美丽的形象破碎了,但诗人保存了美丽的滋味。有时,他们用快乐来保存,但也有用深刻的痛苦来保存。诗人们保存美丽和幸福在生命里,不论用什么方式,最后总是生命受伤了,而美丽和欢乐盛开了。

作者 : 朱必圣,


發表時間:6/15/2009

这一生卷入漫长的诗事,就跟干农活似的,跟生命一样漫长。种了这一季,等庄稼成熟了,金灿灿的,你兴奋得想走到每一稻穗跟前,跟它们一一拥抱,并唤它们为“可爱的女儿”。这一季过去了,你得接着种下一季,依然唤它们为你可爱的女儿。这样的农事,你们想想,能有个完结吗?甚至你离世了,你的孩子得接着耕种你留下的田地,接着生女儿。诗歌也是这样,一旦你怀了一个,像爱女儿一样爱她,你就不得不拥有更多这样的女儿,而且一个比一个可爱。

这反克26°C的诗人们,不停地抚爱自己的诗歌女儿。这些诗人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要是母亲,哪能不袒露胸脯,把奶房捧给爱吃奶的这些女儿呢。一连几个星期以来,我什么事也不做,就是不停地翻看这些诗卷,我要是母亲的话,肯定这段时间里会有特别强烈的哺乳欲望。

在所有诗人的心房,其实都有丰富的乳汁。他们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自己的女儿。他们全都想把自己的女儿哺育成天仙一样美,而且拥有幸福的未来。正因为这个理由,所有的诗歌都带有不可颠覆的理想,谁都有一份超越现实美好情怀,谁都在运用自己的这一情怀来眺望自己和世界的未来。要说品性或者叫天赋,我以为“像爱女儿一样爱她”,这是所有诗人不可能背叛的品性。虽然有人不以为然,视理想为一件早已经穿破了的不能再穿的衣衫,以为诗歌不过是文字或者语言游戏,就像小时候玩泥巴、过家家,不过是借此娱乐自己,兼顾娱乐其他人。即使我不起来反对他们的这一说辞,他们的这一“反诗”言论也高亢不起来。因为他们小时候玩的泥巴中,至今还是有一些温馨的记忆留在心间;过家家的游戏中,他们小时假扮的新娘和新郎甚至比真正的新娘和新郞还要恩爱,游戏的欢娱感受甚至比一切肉体欢娱更长久。

幸福和快乐,就像花朵是美丽的一样,是一切人(无论他是谁,是什么人,写诗或者不写诗,罪人或者圣人,乞丐或者富豪,奴仆或者皇后)所无法背叛的。即便有人已经把花朵踩在脚下烂了,过后,仍然有人将它从地上捡起来,感喟道“多美的一朵花呀”。由此,你们得到美丽的奥秘了吗?你们看到没有,美丽是一切人践踏不了的,即便他们把美的形象践踏了,可心中的美仍然盛开不败。幸福和快乐也是如此,即使苦难把生命折磨得绝望了,他们仍然从心里昂起头仰望天堂。否则,我们如何分辨畜生和人类呢?如何分清楚高贵和卑贱呢?

除了五谷杂粮,诗人是吸饱了母亲乳汁的世间幸福的儿女;除了五谷杂粮,诗人饮食花朵。在自己的生命中,他们储藏了比其他人更丰盛的爱和美丽。虽然他们捍卫不了世间真正的一朵花的美丽,但他们始终捍卫着生命中的美丽。世间,有许多美丽的形象破碎了,但诗人保存了美丽的滋味。有时,他们用快乐来保存,但也有用深刻的痛苦来保存。诗人们保存美丽和幸福在生命里,不论用什么方式,最后总是生命受伤了,而美丽和欢乐盛开了。

你们读吧,这诗卷里的每一行诗句,无论是谁写的,他们用怎样的形式写下的,他们的语言或素白或浓重,或轻松或沉重,或明朗或晦涩;他们的形式或传统或现代,或平常或怪诞,总之他们无不在描述两种花朵的不同命运, 一是世间的花朵,另一是心中的花朵。世间的花朵成为碎片,是诗人们用来连接心中花朵的最重要渠道。

我们先读鲁亢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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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已经溃烂,可是母亲好强,母亲以追忆为业:
虚构的晨起慢跑;情书塞爆了信箱
她腋下夹着书籍,徘徊在广场的舞者周围
(鲁亢:《你的母亲当然也有年轻的时候这还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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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这首诗,我读过多遍,在他的博客上读过,现在又读。等读透了之后,我想从中明白一件事,这件事跟这首诗中的母亲无关,跟诗中的驼鸟和地板下忙着分食红色药丸的老鼠也无关。这件事还是跟诗歌相关,跟诗人的心灵世界相关,跟诗人的心灵藏有哪些东西有关。我们不像地上长出的一棵树,即使垃圾埋在它脚下,它还长得更疯。我们的人生,尤其是诗人,他们是在抛弃和选择中生活。到现在,总算看清楚了,我们抛弃的多,在世间甚至一件珍宝也没捡到,结果把捡到手的不是全消费了就是全抛弃了,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一无所有。唯一有所收藏的就是这种不断消费和不断抛弃的锋利的生活划过内心而造成的伤痕,颇得安慰的是这样的伤痕仍然年轻不老,仍然好强争胜,通过诗句使它焕发出美丽来。

鲁亢的诗值得多读几遍,许多诗句都是锋利的,这一点要防着点。我说过,他是把每一诗句削锋利了才写出来。可能这些锋利首先割伤过他,他自然在诗句中再次向人们奉献出他的锋利。

由现在来看,我们这一代诗人跟经历上山下乡,曾经从白洋淀(重要的朦胧诗人上山下乡插队的地方)走出来的朦胧诗人已经有了更明显的区分,这种区分甚至可以说成割裂,像抽刀断流一般。那一代诗人的所谓朦胧诗意,今天我们看来一点也不朦胧,今天可以很肯定地以“迷惘”这个词来解说他们的所谓朦胧。因为我们已经知悉了他们朦胧的原因,这在当时,他们肯定还蒙在鼓里。他们是自我意识初醒的一代,发现了自我价值,但还没找到它的寄生之地,所以他们的诗歌还保留着吟唱的许多成份,还留有虽有破损但依稀完整的抒情形象,而到了我们手上,这些已经破碎了。

我们身边堆着太多碎片了,可以说几乎要站到碎片上了,而且每一片都是锋利的,伤人的,随便去捡一片,都有可能受伤。

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冒着依然寒冷的北风走向山海关的铁路路轨,并且决然横在路轨上躺下来。这是他告诉世界的方式,飞驰的火车带走了他的身体,但他的诗歌被撒向了四面八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一句诗经常被题写在许多城市的隆隆兴盛而起的房地产的售房广告牌上,不知悉的人,依然不知悉这句题诗的来历,知悉的人还是知悉了这句诗中的寒意。

这之后的人间诗歌能跟他们的一样吗?全国上下,到处是所谓的新农村建设和旧城改造,到处是拆迁的瓦砾、碎砖以及许多未搬干净破衣旧鞋,还有处处描述新家园美丽图景的房产广告以及许许多多林立高耸的新楼房。我们所看到的全都是把旧房子弄成碎片之后,重新建设成更宽阔、明亮和美丽的新家园的一个又一个事件。现代社会向所有人敞亮开喉咙,宣传时尚的意义,承诺幸福的生活。总之,在所有这些事件和宣传中,我们看到了金钱的盛大势力,它比一切洪水还要盛大得多,要想找一件其他的事物来抵抗它的盛势,几乎不可能,很多不是被其淹没,就是受它同化。

当世界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一种事物身上的时候,其实这就是专制,就跟权力集中到皇帝一个人身上一样。权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这当中国人的最有体会了,秦始皇当政的时代,全国2000万人口,70万人被他强征去修建他的坟墓,这70万人几乎占当时全国青壮年劳力的十分之一。修建坟墓都如此规模,修建他的朝宫更不用说了。秦始皇在统一中国的过程中,每征服一国,就绘制该国宫室图,在秦国都城咸阳的渭水南岸仿造宫殿,称“六国宫殿”。相传当时共有宫室145种,著名的有信宫、甘泉宫、兴乐宫、长杨宫等宫殿。想当年,咸阳宫可谓殿宇林立,楼阁相属,曲廊幽径,花香景深。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秦始皇征发刑徒70余万人伐运四川、湖北等地的木材,开凿北山的石料,在渭河南上林苑中开始兴建更大规模的宫殿——阿房宫。一个帝国的建筑史,无论它多么壮观、雄伟, 如果跟全人类的自由、公正和理想无关,它还是体现不了人类的文明价值,它只是这个帝国权力腐败的写照,是这个国家和民族苦难历史的黑暗篇章。

今天,放眼我们的城市,新楼房逐步替代了旧楼房,我们这一代的诗人跟其他人一起,都从旧楼房移出来,在新楼房里设定了属于自己的书案、书房。把一切文具、图书摆定之后,才发觉,其实有书写空间,不等于占有了语言力量。尤其是诗歌语言,对于今天的世界,它仍是柔绵无力的,也是蒙昧和含糊的。在盛大的金钱势力面前,跟在专制的权力面前,其实我们损失得依然很多,甚至很彻底。我们并没有在这个物质文明的世界上,比旧世界赢得多一点的胜利。在物质力量宣扬的时尚和生活意义的浩大话语面前,诗歌语言成了语焉不详,跟虚无拌合在一起的文字。生命体验的上的孤独和痛苦、人世的不幸、生活制造的浮燥、道德的虚弱、平等自由等价值上的飘移不定,跟精神上的迷惘胶合在一起。诗人们,依旧无法实现安然入睡这一生活愿望。 我们要是芦苇的话,今天更软弱了。

张文质,一直很努力,很坚定,很顽强也很个性地不仅在教育思想领域,还在教育实践领域宣扬教育的生命价值和意义的诗人。他良心上觉得一定首先得把教育改柔软了,像父母奶孩子一样,将生命价值和意义首先灌输给下一代。激昂起来,这位诗人讲白话了,因为他在呼吁,而不是在做艺术。他说:“你告诉我,解决人生的烦恼不仅需要智慧,也需要体力,有时甚至体力更为重要。/你告诉我,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出远门,不要去做特别有难度的事情。/你告诉我,没有谁能够帮助你解决必须独自面对的个人‘承受’问题。/你告诉我,要经常想一想,‘有人和你在一起’。”(张文质:《无题十五》)是不是我们也曾经被这样告诉过呢?被这样告诉过的人肯定不是那些安然入睡的人,即使他在房地产公司宣告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滨拥有一间风景宜人的卧房,也会有夜梦不停地侵扰他。这首诗的末尾,文质改回到诗意的话语方式,他这样写:“街那边,你看见/是一丛活在冬天的菊/像我纺着自己的身体/没人解开它的沮丧/白色,是吉祥的露珠/是一刻还没有停止的时辰”我说,文质的品性就是一个诗人,面向教育的讲演是他良心的行动,向着诗歌,他必须在心灵里活着,像那丛在冬天活的菊。

反克26°C这一诗群的诗人,大多长年蜗居在福州这座城市。特别是1989年,海子卧山海关铁路路轨,身体被飞驰而过的列车车轮掠夺而去之后,他们都不大聚集,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夜晚。他们身穿各色隐身衣,隐没在各自的工作和生活岗位上。似乎一夜之间,福州这座城市彻底失去了他的诗人,所有的诗句不仅从许多诗人的案桌上抹去,而且也从城市的上空被抹干净了。随着这群诗人的集体走失,这个南方的城市不是显得安静和孤独,而是更加放纵了。他四周一看,没有一个诗人,于是欢呼起来,“去他娘的诗歌,我们放纵吧”。这座城市以为最后一个诗人在山海关死了,其他诗人全跑了,于是全体高歌、放纵起来。夜晚一来,街灯开放。歌厅、舞厅齐奏柔绵和蒙昧的曲调,像哄所有人入睡一般,集体进行精神催眠。除此娱乐,还有一种游戏方式就是搓麻将,在三步一歌厅,五步一茶馆的街上,搓麻将的声音是最清脆的。之所以受人欢迎,还是由于它具有很强的催眠作用。无论人们的身体取怎样的姿势,精神总是保持着酣醉的状态,具此情形,人们不仅没有方向感,也没有感动、力量和事业心。记得,啤酒盛行也是这个时候,还有一个行业,就是色情行业兴盛,也是那一时代的一个明显特征。

不知道,这些诗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每一个还都带着自己的诗章。除了前面已经提到的鲁亢和张文质之外,还有巴客、顾北、王柏霜、程剑平、林茶居、游刃、张志平、巫小茶、余若荷,其实还不仅只是这些,后面的名单可能更长,有大荒、吕德安、曾宏、荆溪、陈让、梦怀西楼等等。总之,他们逐步脱去身上的隐身衣,显出诗人的本色。他们以诗歌的名义开始聚集,然后向这座城市高扬手中的诗稿。

对于这座城市,诗人们的现身是一个重大事件,它说明,被人踩踏的花朵有了重新将它高高擎起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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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怀抱里昏睡,莉莉•玛莲
你伸出手,一个个满是灰尘的音符

在雀跃。这个女人真的存在?

(王柏霜:《在莉莉•玛莲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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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正是三个女人,把睡袍里的小鹿
赶到一条街上。她们构想出的妖媚之街,
有水,有鸟,有蓝色的名字与孤立的双腿。
(巴客:《妖媚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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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我所有松果的子嗣们
爱你们。在这样的山风,自由的灵魂
高高飘荡,那些初春的芦苇,齐腰深的芦苇
全部是我的爱人。
(顾北:《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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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仰卧着。在一只青枣滚落的方向上
你翻身转了一圈。你仰卧着
这期间,火车从北到南
梦游了三座大山、无数条溪流
(程剑平:《一夜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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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样的诗句,不禁觉得他们在叙述同一个事物,而且以某种相同的诗意。毕竟他们不是出自白洋淀的知青,而是在这个时代被勾过魂魄,失去安慰,而且凝视自己心灵,再一次寻访那朵在内心开放过的美丽花朵还在或不在的先锋诗人。凡是遗失的东西,无论什么,他们绝对不会在世间寻索它们,可以肯定,他们必然返回自己心灵的内室。由这一点,就完全可以将他们跟朦胧诗人区分开来。虽然他们在人世间活动,但只在内室生活。这样的内室里,不仅有他们独爱的女人,还有雀跃的音符和一条妖媚的街,还有那些齐腰深的芦苇和带着诗人梦游了三座大山、无数溪流的火车。他们这种诗意叙述的方式,可以取个名字,叫“生活在别处”,把人世遗失而得不回的珍贵,换个地方珍藏,并且视它为珍宝,视它为爱人,视它为花朵,视它为其他一切与自己生命亲近的事物,全都是以重新命名的方式。

重新命名,可以使许多在世间失去的事物,重新回到诗人的心间,而且只在他们的心间生长,再也不回到人世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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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视力良好的双眼,却从未真正看清这个世界
从我古代那个迷朦的窗子望出去
我看见田野的尘埃,也即看见水波和野马
或者我从未看见这三者,正如我从未看见我自己
(游刃:《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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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刃的这首《幻像》诗道出的其实是幻像产生的原因,一旦你想在世间寻访诗人心中的诗歌形象,你就什么也找不到。世界不产生诗歌的抒情主体,反过来说,诗歌的抒情主体只能独立于世界,在世界之外,用心灵去凝视它的时候才会出现。这里说的其实是两个相互割裂的世界,一个是诗人的现实世界,另一个是诗人的幻像世界,或者也可以说是诗人的心灵世界。两个世界的这种绝然割裂,也是朦胧诗之后的诗人的一个显著特征。朦胧诗诗人的诗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世界,心灵世界无一不是现实世界映射,或者现实世界无一不是诗人情感的对象。完全脱离现实的心灵和完全脱离了情感、体验的现实,在他们看来同样是不可理解的。像舒婷的“与其在石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上痛哭一晚”(《神女峰》)这样的诗句,塑造的是鲜明的情感形象。而情感是朦胧诗之后的诗人最感蒙昧的词语,当他们最鲜明地说出爱的时候,其实情感仍然是蒙昧不明的,因为他们不对爱人说爱,而是对着心中的幻像说,像顾北的诗,他说对着齐腰深的芦苇说,它们全是他的爱人。还有巫小茶,她的诗写道:“请爱我。请洗手。请将风景拖回零八年的冬天/一边做爱,一边面对人民疾苦”很明了的字眼“爱我”,却只有很稀薄的情感里的爱意。

难怪,到了这一代,单纯的情感成了一种很珍稀的事物。只有汪国真把它大大地浪费了一把,铺天盖地地抒写情感的汪国真诗歌只是浪情诗歌,它缺少的是情感的专一和可以提纯情感、超升情感崇高度的情感对象。在我们还找不到这样的情感对象之前,任何情感都只有激情的情绪因素,而缺少爱的因素。“老鼠爱大米”,很露骨地将情感从超越性的高度拉低到了需要性的层面上,这时候,爱看清梦了自己的情感是什么了,“大米”耶。由母亲乳汁哺育的后代却流行着鼠辈的情感,能不说我们这一代已经陷入情感昏厥的境地吗?

“贫乏时代,诗人何为?”荷尔德林在他的时代,有过如此的疑问, 今天我们精神和情感贫乏的水平几乎可以跟老鼠划等号了,回到诗歌面前,我们的诗人是怎么下笔的呢?我们找得到一个爱人的肩膀靠一个晚上痛哭吗?如果不能,你能在展览千年或者痛哭一晚之间像舒婷一样作出决然的选择吗?

经过这么一比对,我们的确觉得不仅自己的四周发生了改变,而且心灵也受到了从前所没有过的冲击。至少我们的诗人们的内心变得犹疑不决了,对于美、对于崇高、对于永恒、对于爱情,看起来都没有之前的明亮了。“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颗月亮”,但诗人的内心仍然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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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相亲相爱,否则只能死亡。”
今天看稿子,奥登的话足够凶猛:爱,死亡
说得如此坚决,咬牙切齿——
他怀着,怎样的不安、绝望?他对着
怎样的人说?是否站在窗前
诵读遗书直到天明?
(林茶居:《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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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茶居的这首《窗子》,把诗人心里的疑问提得非常尖锐。或相爱,或死亡,的确像是遗书上的内容。如果我们不能像舒婷那样,找到一个痛哭一晚的爱人的肩膀,的确跟展览千年的石像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爱,生就失去生命的气息。

老鼠要活着,得靠偷大米,这没错;可是要保证诗歌不死,就不是大米可以做到的,它一定得“相亲相爱”。相亲相爱的“爱”,其意义就不是老鼠爱大米的“爱”,甚至不仅只是个人的生活情感,而是种生命情怀,是对所有生命的尊崇、关怀、怜悯、同情,并始终对生命价值和意义充满崇高的激情,彻底脱离老鼠对大米的依恋。

什么对人的生命是至关重要的?是大米还是爱?对于老鼠,当然是大米;而对于诗人,毫无疑问当然是爱。如果没有爱的光芒,生命就黯然无光,甚至失色,直至看不清自己,也难于决然地在老鼠和人之间作出区分。固然才有那首传唱祖国天南海北的《老鼠爱大米》的歌曲出现。

诗人虽然不是反对大米,但他们绝对反对老鼠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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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灵魂的飞翔如果找到了方向
我白色的身体里一定会留下线索
(王柏霜:《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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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生活的所有姿势,诗人的灵魂固定了一种特殊的姿势——“仰望”,这一精神视角忽视了大米的存在,关注到灵魂的方向,灵魂得飞翔着寻找自己生命的方向,并且让这一方向贯穿自己的身体,改变人世的生活。因为灵魂的方向,对于身体,肯定比大米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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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写到很久以前
房子还埋在地里
我还从泥土中看着世界
天使还站在我的床榻
(张文质:《下午,轻轻的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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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反克26°这里出现的张文质的诗歌,诗人以朴质和平凡的事物以及某一生活时间来铺展他的诗意,也是严重地颠覆老鼠与大米的生活关系,原因就是老鼠的生活毫无奥秘,而诗人的生活充满了奥秘。很久以前,房子还在地里埋着,“我还从泥土中看着世界”的时候,天使就已经在诗人的床榻边站立,从这一天开始,诗人就在灵魂的奥秘里生活和书写,要不,除了《老鼠爱大米》之外,诗人们能写什么呢?

诗人的笔触,天生就是服务奥秘。哪一位能不是这样呢?就我所知,如今只有一种叫“梨花体”的诗歌才拒绝奥秘,做“梨花体”诗歌的诗人以为打破美丽和奥秘的瓷瓶,里面装的不过是老鼠找不到的陈年大米而已。但是,他们错了,陈年的大米散出来,只有饥饿的老鼠才出来收获,出来把它们搬回巢穴里去爱,而那打碎了的美丽瓷瓶,它的碎片散落一地,对于真正的诗人,那是更大的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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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原决定把心埋在
送给你的词汇里。可它不慎掉落了白马河
我需要连贯的舀水动作
为拯救一颗心,向一些未可知的事物
大声讨要:生活!
(顾北:《夏季1号:整夜舀水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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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之所以整夜舀水不止,是为拯救一颗心,有了这颗心, 才能向一些未知的事物大声地讨要生活。可见,生活并非就是大米,而是种情怀,整夜舀水,把白马河的水舀干了,直到找到掉落在河里的那颗心为止。

在生活中掉落的,诗人向奥秘讨取,这是诗意的方式。我们从反克26°的诗人的这些作品中,可能还没有找到完美的诗意,但处处都有完美的诗意碎片。或许碎片比整个完美的瓷身更具真实性,因为毕竟我们这一代诗人都经历了一次粉碎,其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完美形象再不是完整和可见的,需要诗人们从自身的生命体验中去发现,去找寻,就像顾北在白马河里整夜窑水,找寻一颗掉落的心一样,向奥秘找寻已经失落的浪漫的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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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25日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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