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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建元:涂炳榔和他青年時代的朴子光影

(首发稿)

文章摘要:

作者 : 曾建元,


發表時間:3/20/2009

曾建元
國立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法學博士
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副教授
國立新竹教育大學人力資源發展研究所兼任副教授
臺灣教授協會法政組召集人
 

臺南州東石郡朴子街大槺榔庄,今嘉義縣朴子市溪仔底的重要地標日新醫院及對面的榮昌戲院,都是涂姓富戶建立的產業。日新醫院落成於昭和11年(1936年),院長涂爐,樸仔腳公學校畢業後由校長小泉順親自帶到日本升學,最後不負重望,於岡山醫學專門學校畢業,大正10年(1921年)返鄉服務,先於媽祖廟附近租屋開業,而後則買地自建院舍;榮昌戲院落成於昭和8年(1933),舊稱榮昌座,經營者則為涂爐的堂兄弟涂榮。兩棟洋樓夾峙在向榮路的兩側,雖然人去樓空,但仍掩不住它的貴氣和壯麗,而見證著這裡曾有過的繁華。

當代著名的工筆佛畫家涂炳榔,就是在日新醫院裡長大的。他是涂爐的五子,昭和4年(1929年)3月生。就在日新醫院落成的那一年,才剛唸朴子公學校一年級的涂炳榔,就因為罹患傷寒而休學一學期,在這半年裡,涂爐則為涂炳榔延請了美術家教陳添祿來家裡啟蒙。昭和16年(1941年),12歲的涂炳榔代表朴子公學校參加臺南州東石郡寫生比賽獲得優等獎,小學畢業後他則考入臺南長榮中學,曾加入美術寫生班,美術受業於臺灣近代第一代學院派西畫家廖繼春。

昭和20年(1945年)4月,涂炳榔受日本徵召入伍擔任學徒兵,於嘉義飛航聯隊服役。此際日本敗象已露,因此才徵調學生補充兵員,以作困獸之鬥。幸運的是,8月15日,日本便宣告戰敗投降,涂炳榔逃過戰爭的生死劫難而得以復學。因戰後交通與社會治安問題,涂炳榔乃就近轉學至臺灣省立嘉義中學就讀,復於民國35年6月直升高級中學部,10月,入選嘉義市足球代表隊並擔任隊長,遠征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參加臺灣省第一屆全省運動大會,同時參加跳高比賽。涂炳榔聰明好學、富於文藝氣息,又長於運動,這使他極易在同儕當中脫穎而出。

民國36年2月,二二八事變爆發,嘉義市三二事件處理委員會成立,號召原臺籍日本兵、學生兵及社會各階層人士共同應付變局,進而向全臺募集志願軍,嘉中召開學生大會,決定罷課,3月3日,嘉義民軍則對憲兵營、紅毛埤(今蘭潭)第十九軍軍械庫、東門町軍營和水上飛機場各處展開攻擊。涂炳榔則返回朴子組織中學生成立學生隊並出任隊長維持地方治安,前後約十天。朴子學生能迅速組織,這和皇民化運動、太平洋戰爭學生動員,以及戰後三民主義青年團等地方青年組織經驗所累積的社會能量有關,年方18歲的涂炳榔,則應時代的召喚,一躍成為地方學生領袖,他在3月3日獲選為東石區學生代表,出席臺南縣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3月9日以後,國軍第二十一師等部隊陸續登陸臺灣,臺南縣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垮臺,涂炳榔藏匿家中直至事情平靖,才向臺南縣警察局東石區朴子分局自首辦理自新。嘉中校長唐秉玄由於校內壓力,要涂炳榔選擇由他介紹轉學臺北市立建國中學或停學一年,涂爐夫婦擔心涂炳榔上了臺北容易生事,便選擇了後者。

民國37年7月,喜愛美術的涂炳榔以同等學歷第一志願考取了剛設立的臺灣省立師範學院藝術學系,和日後的世界級雕塑大師楊英風同窗。8月加入英語科學生朴子同鄉蔡德本組織之臺語戲劇社、朴子學生聯誼會及青雲戲劇社,朴子籍臺大經濟學系學生如張璧坤、鄭文峰皆活躍其間,涂炳榔則主要負責壁報、宣傳和舞臺設計等工作,曾在臺北、嘉義、朴子等地演出改編之曹禺劇作《天未亮》(《日出》)、田漢《南歸》、有島武郎之《阿T的死亡》及亨利.貝拉曼(Henry Bellamann)原著、薩姆.伍德(Sam Wood)導演之電影《金石盟》(King’s Row)改編之《愛流》。我們可以想像朴子的鄉親們如何熱烈和歡喜地在榮昌戲院看著他們的子弟粉墨登場,而日新醫院裡的家人們又如何地奔相走告左鄰右舍、遠親近鄰,到他們家對面的榮昌戲院來看涂炳榔參加演出的戲劇。

民國38年3月20日,因臺北市警察局第四分局警員謝延長取締臺大與師院學生何景岳和李元勳單車雙載之交通違規事件而爆發衝突,臺北學生乃於21日在師院數學系學生嘉中學長周慎源的領導下,發起三二一反對警察暴力遊行,涂炳榔亦參與聲援。3月29日,擔任臺大法學院學生自治會常務理事的嘉中學長葉城松發起臺北市中上學校學生自治會慶祝青年節及聯歡營火晚會活動,最後大會決議成立臺灣學生聯盟與臺北市大中學校學生聯合會,由葉城松擔任會長。臺灣省主席陳誠於焉乃決心整頓學風。

4月5日,新任師院學生自治會主席的周慎源,遭到特務到校挾持,他以急智得到臺大學生幫助而脫險,涂炳榔聞訊前往臺大學生宿舍開會討論對策,不久,涂炳榔即到中山北路嘉中同學住處打麻將,次日返校始知前夜師院已被陳誠下令國軍進駐並大肆逮捕學生,學校關閉停課。涂炳榔乃返朴子至4月底始返校辦理學籍重登記。當年暑假,涂炳榔在朴子家鄉,則和吳哲雄、張英杰、鄭文峰、洪金盛、歐振隆、陳元智等青年學生參與了張璧坤主持的讀書會,討論中國時局、青年出路,和閱讀《唯物論辯證法》等書。

民國39年1月,涂炳榔參加了師院藝術系第一屆師生美術展覽會,國畫作品〈平林遠趣〉、〈山水兩頁〉、〈峨山金頂〉為臺灣省教育廳所收藏。又參與蔡德本組織創辦之鄉曲文藝社,負責美術編輯,於6月出版《鄉曲》。此際韓戰爆發,美國宣布海峽中立化,派遣第七艦隊巡防臺灣海峽,阻擋中國人民解放軍攻臺,臺灣形勢轉危為安,卻反而使中國國民黨政府更有餘裕在國內全面進行白色恐怖統治,以全力鞏固政權。10月,政府公布〈匪諜及附匪份子自首辦法〉。涂炳榔渾然不知大禍即將臨頭,民國40年尚由師院師長介紹加入中國國民黨。年底,同鄉臺大陳姓學生因畏罪自首辦理自新,在自白書裡供出民國38年暑假參加朴子讀書會之事,涂炳榔乃於民國41年2月在朴子為臺灣省保安司令部駐嘉義胡姓特務逮捕,臺灣省保安司令部軍法處以〈懲治叛亂條例〉第5條參加叛亂集會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褫奪公權十年,送入新店安坑軍人監獄執行至1962年2月10日期滿開釋,家人始終為其在飯桌保留座位。

涂炳榔出獄後先至嘉義市嘉義縣立初級中學任美術代課教員,半年後,改至朴子難友李天生於高雄市創辦之大榮製綱公司及兼營之大華企業公司任職,後又兼任新榮鑄造工業公司、大榮高級工業職業學校董事,在企業界服務二十年後,仍未忘情於藝術工作。民國70年底,他應師院同學楊英風之邀,出任楊英風事務所高雄辦事處經理,在嶺口文化院天壇、臺南開元寺、花蓮和南寺等佛教寺院建造工程中接觸了佛教藝術,深受感動,因再因父母於其受難期間信佛,受到精神感召,乃於民國75年離開楊英風事務所後,決意全心投入工筆佛畫專業創作,至今不墜。

回顧涂炳榔青年時代的遭遇,由於樸素的正義感,和那源自生命與美的感動,使他和嘉義的同一世代青年知識份子,不斷地被時代的巨浪衝擊到前線,被法西斯政權打成左翼。其實,他們哪有能力撼動國民黨政權,他們也無法想像國共鬥爭何以如此殘酷慘烈,更無從瞭解他們寄以理想的中國共產黨的本質。把匪諜的罪名加諸在這些天真的臺灣青年身上,那真是他們所無法承受的負擔。

涂爐在民國36年1月停止日新醫院業務,至東石初級中學任教,涂炳榔被捕不久後,涂爐夫婦便看透人情世事,謝絕俗事應酬,一心禮佛,日新醫院昔日的盛況不再,而榮昌戲院也因抵不過時代的潮流,早就由涂榮轉手吳鼎經營,而後不得不停業關門。涂炳榔、蔡德本、張璧坤、鄭文峰,還有葉城松、周慎源等等朴子青年熱情而活躍的身影不再。歷史的跫音深鎖在榮昌戲院的舞臺上,等待有一天有人把門打開,在你我的想像中迴蕩、響亮……。

 

 

參考文獻:

吳文星訪問、鄭玩香紀錄,〈涂炳榔先生訪問紀錄〉,吳文星主編,《臺灣省立師範學院「四六事件」》,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民國90年12月28日,頁147-204。

涂炳榔,〈白色恐怖時代受難藝術工作者的自述〉,吳文星主編,《臺灣省立師範學院「四六事件」》,頁206-218。

藍博洲,〈惡夢一場十年醒──涂炳榔的證言〉,《天未亮──追憶一九四九年四六事件(師院部份)》,臺中:晨星出版有限公司,2000年4月30日,頁225-252。

 

 

民國98年2月24日凌晨3時初稿

民國98年3月12日五時半改寫定稿於

新竹中華大學行政管理學系研究室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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