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样叙说自己的父亲呢?我感到十分难堪。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连县城都很难去,仅上过扫盲班的父亲,时常在劳动的间隙,在收工后的生产队晒坝上,带着手势与口水,大声地与或蹲或站,或两手叉腰的闲汉们,争论着“反美防修、批林批孔”的话题。东拉西扯的争论中,话题往往又会转化为“我能挑多少斤,我打架不怕谁,我这个月吃了多少酱油盐巴”之类的吹牛提劲。这时的父亲,即使家中即将缺粮断炊,也不影响他和这群面容和言语都十分粗糙的乡村人的谈兴。同物质一样匮乏的文娱生活,使打架斗殴、玩笑恶作剧同吹牛提劲一样,成了人们发泄不满甚至爆发邪暗心理的方式。自然,常被自家兄弟欺侮,爱发言又不会说话的父亲总是村里人打闹取笑,寻欢作乐的点子。
一天晚上,嘴角流血,鼻青脸肿,左脚光着,右脚拖只烂胶鞋的父亲,回到家便把我们吓了一跳。我害怕地从作业中抬起头来。母亲端起煤油灯,连声惊问出了什么事。满手是泥的父亲擤了擤鼻涕得意地说,王三娃和他打赌举石头。王三娃输了却出手打他。“嘿——,老子把他打惨了。。。。。。”父亲一边用我的作业本揩着脸上的血迹,一边对母亲自吹自擂。我知道,向往常在外受人欺侮一样,父亲又回家吹牛提劲了。半夜里,父亲直喊心口疼,我又听到了母亲那恐惧而又尖锐的哭骂声。遭受侮辱的真相被人揭穿后,父亲开始还有片言只语的辩解,而后是脸红,紧张难堪地用眼角偷偷看一下家里人的反应。然后一连几天低头进出,不声不响。
不久,从地头收工回家,时常认字认半边的父亲,一知半解地读着一本有头没尾,残缺不全的药书。恰巧邻居杨婶婶用父亲开的药方治好了疮,村里一些婆婆大娘竟先后把父亲视为“老师”。不论伤风感冒,腰酸腿疼,还是白日噩梦,夜半惊风,她们都找父亲开方治病。可是,父亲再也没能为人开出一个良方。几个没病的男女也在这时找上门来,戏言父亲的木讷样就是神医的象征。不知情的父亲反而兴奋无比,彻夜翻书,苦寻药方。他这样不仅影响生产,浪费家里的煤油灯,更成为村里人在贫瘠无聊生活中的笑谈。直到有一天,我受母亲安排,背着书包站在村中大马路上,对着天空,指桑骂槐地把那些男女大骂一顿后,才没有人再来找父亲看病。痛骂村里人时,两眼泪花的我也在心中埋怨父亲。
无事可作或被人欺侮的那些日子,父亲总是光着黑黄的上身,双手相抱,脚呈八字,呆呆地站在屋檐下,看着门前的马路出神。时间使伤痛不治而愈。有了母亲无奈的默许,父亲又会挤到村中闲人堆里。老实木讷,颠来倒去只会说那几句话的他,又常常被人嘲讽挖苦。家中有事,或要吃饭了,受母亲吩咐,我又挨家挨户,用过早干瘪的声音,在村子里寻找、呼喊他那矮小、木讷的身影。
1982年,土地承包到户。一直处在饥饿之中的人们看到了衣食无忧的希望。此时的父亲走路带风,脸上有了红光。一遇母亲指责,他还会神气地提出把土地包到人头,甚至分家独过。像是命运捉弄。劳苦得四肢贴地的人们没过上几年不饿肚皮的日子,农业税、乡村提留,各种突然而来,来历不明的费用摊在了乡亲门那稍稍抬起的头上。一番奉承,村里几个男女鼓动父亲向县政府写信,诉说农民之苦。有人写信上访,准备纳税交费的村里人都等着看动向了。信写出半个多月没有回音。
一天上午,时常坐在北河大桥头喝茶打牌的村支书拿着那封语句不通,错别字连篇的上访信找到正在兴奋中等待的父亲。“狗日的,你敢带头抗税,你敢和我人民政府作对?”村支书一番辱骂后,乡政府雇佣的农税催收队像提秧鸡一样,把父亲丢进一间又黑又臭的房屋。父亲被关,村里很快收齐了农税提留,多种杂费。鼓动父亲写信的人,也纷纷指证父亲就是抗税的主谋。
此时,正在县城准备高考的我,还不知道父亲已被关押。一天下午刚上课,班主任悄悄把我喊出教室。我茫然地看着站在远处的村支书和村里其他几个熟人。“平常看你老老实实的,你怎么能动员家里人拒交农业税呢?”班主任叹息不解地看着我。原来,经不起政策攻心和折磨的父亲,不仅承认写了上访信,还供出他的儿子,我就是他的同谋。那时,为了收农税提留,很多教师和学生都被动员起来了。想到胆怯而又爱吹牛的父亲偏偏无中生有地检举了我,想到我毕竟是他的儿子,屈辱、羞愧、气愤、难言,我避开围观的老师、同学,恐惧地逃出了学校。回到家,满眼鄙视的我忍着泪想把刚放回家的父亲大骂一顿。近60岁的人了,他却突然给我跪下,不停打自己的嘴巴。谁能告诉我,血肉相连的父子为什么会这样呢?
农税事件以后,按乡村干部的说法,父亲学得更乖了。即使负担一年年加重,父亲省吃俭用,借钱贷款也要赶在村里人的前面,把我们全家的税费如数上交。乡村干部有时顺口表扬几句,有时随手丢一只烟给父亲。回到村里,不会抽烟的父亲咳着嗽,一边用手揩着香烟呛出的眼泪,一边向村里人炫耀这只烟的来历。雨天,农闲,父亲还会在那群闲汉中吹牛提劲。只不过,他从此不在吹自己怎样能干。“自己累得一天到黑,嘴里句句都是政策”。这是村里人对父亲最新的评价。风闻我写文章得罪了什么权贵,父亲也会一知半解地用“法律、政策”之类的话劝阻我,担心我丢了前途,连累了家人。父子之间为此时常不快而别。
如今,当我已为人父,当我经历了更多世事,我才发现:像很多生活在中国最底层,真正经受着人世风雨冲击的弱势群体一样,不论是吹牛提劲,还是盲目天真地议论时政,父亲都是为了在那没有温馨,没有理解和宽容的紧张生活中,免于更多的伤害而采取自救、自慰,一种自我放松的方式。这些方式,在旁人看来是多么无力、可笑,对父亲却是无奈的选择。多年对父亲的不解和鄙视,以及思想、文化上的隔阂、差异,我不得不悲哀地承认:父亲养育了我,我也尽力孝敬父亲。可是除了知恩图报的感激和锥心的悲悯,我对父亲的爱难以发自内心。我不知道,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我的报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