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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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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对龙:狼嚎大爷与狼(下3)[小说]

(首发稿)

文章摘要: 当邱刚终于走出山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一身狼皮为他遮挡着风雪。邱刚恍惚中忽然看到前头立着个雪人,雪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正朝他移动过来,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雪中摇摆着,那是父亲。一身狼皮哗地掉到了地上,邱刚安安稳稳地睡倒在了父亲的怀里。

作者 : 李对龙,


發表時間:10/20/2006

邱刚又来到了那个石丘旁,他摸索到了狼洞里,洞口应该是天然形成的,里面并不太深却很暖和。让邱刚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在洞里又发现了一只母狼,还有两只尚未断奶的幼狼。母狼似乎已经知道了厮杀的结局,瑟缩在洞的深处,背上的毛竖起,用充满敌意与恐惧的眼神盯着邱刚,两只幼狼躲在母狼的肚皮下,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邱刚鼻子一酸,无尽的悲苦涌上了心头。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出了狼洞,回过头来,母狼正奇怪地望着他。

天又阴了下来,邱刚抓紧时间剥下了所有的狼皮。已两天没吃过东西的他割下一块狼肉,放到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满嘴的苦涩。吃饱后邱刚将所有已被剥了皮的狼尸都扛到了狼洞里,饥肠辘辘的母狼眼神复杂地望着狼尸,望着邱刚。它们必须得靠这些狼肉,才有可能度过这个严冬。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没拿长矛,没拿弓箭,也没拿步枪,邱刚只裹着一身狼皮,踩着厚厚的积雪,朝山外走去了。

当邱刚终于走出山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越下越大,一身狼皮为他遮挡着风雪。邱刚恍惚中忽然看到前头立着个雪人,雪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正朝他移动过来,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雪中摇摆着,那是父亲。一身狼皮哗地掉到了地上,邱刚安安稳稳地睡倒在了父亲的怀里。父亲一只手抚着邱刚厚实的后背,我知道我儿子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最后一年,在我们那里,老天爷似乎故意把雨水全都攒到了冬天。经历了一个干旱的夏天后,整个冬天雪花几乎一刻不停息地飘着。许多体质弱小的孩子在冻饿中早早地离开了人世,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个雪花纷飞的模糊的世界。我的父亲就是在这样一个季节里出生的,他是家里的第六个孩子,父亲出生不久我爷爷便过世了。许多年后我奶奶笑着告诉我,当时你爸出生的时候跟只小耗子似的,你舅爷爷本来打算把他扔了的,可我实在舍不得,强留了下来,当时真的没敢想他还能活下来……

山林里的事情邱刚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他拿回来的七条狼皮,被他母亲做成了十几条小毯子,分给了村子里有婴孩的人家。几个月后冬天总算是熬过去了,活着的就这么活了过来,死了的就这么死了。进入六十年代这个世界更加的喧闹了。忙碌中的人们也注意到了邱刚的变化,没人再见过他舞弄刀枪,他对人也不再蛮横无理了,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参加社会主义建设的积极性依然不高。

再喧闹日子也还得过,一转眼又过了十几年。邱刚终于结了婚,生了子,母亲的身体也开始好转起来,父子间的矛盾也早已化解。后来人们才知道,除了那七条狼皮,邱刚自己还留着一条,他对这条狼皮很珍惜,不允许任何人随便碰,即使是社会主义建设需要,即使是村长亲自上门来要,

事情的起因是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一位党政高官回乡来,村长思来想去,觉得把这么一张狼皮当作特产送给这位老乡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但村长万万没想到老实巴交的邱刚会不买自己的帐,第一次去碰了一鼻子灰,第二次去又碰了一鼻子灰,第三次去的时候村长把几个民兵也带上了。那次的事情闹得很大,当村长要强抢的时候,倔强的邱刚一下又变回了十几年前的样子,村长连同那几个民兵全被他揍趴下了。人们这才又记起了曾经那个舞弄刀枪的独挑狼群的邱刚。

德高望重的村长大人既挨了揍又丢了人,差点被气死。据说当时上头刚下来指标,要求每个村至少要树一个反面典型,正为此而头疼不已的村长大人再也不用头疼了,邱刚就这么撞到了枪眼上。当时人们还担心如果把邱刚惹毛了眼,他会不会像宰狼一样把大伙一个个宰了。但事实是,批斗会上的邱刚相当的老实,只是一声不吭地低头站在台子上。人们终于放下了心,当时批斗邱刚成了人们最热衷的事情。

村长大人恶狠狠地说,除非那张狼皮长到了你邱刚身上,否则你死也得给我交出来!让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那张油光发亮的狼皮真的长到了邱刚身上,民兵们拽都拽不下来,还被狼毛扎得一手血。邱刚成了披着狼皮的人,披着狼皮的邱刚成了众矢之的。从那以后邱刚再未说过一句话,这种态度更让人愤怒,人们对披着狼皮的邱刚拳脚相加,披着狼皮的邱刚却跟毫无感觉一样,据说是狼皮在保护着他,人们真是既气愤又无可奈何。村长大人扬言,非剥了邱刚的狼皮不可!

更奇怪的是,挨了一天的批斗,邱刚晚上经常会朝着夜空发出狼一样的嚎叫声,这时遥远的山林里竟也传来了狼一样悠长的嚎叫声,与邱刚呼应着——这本就是狼的嚎叫声!人们听得毛骨悚然,心里直发虚,也就是从那以后,人们便开始把邱刚叫做狼嚎了。那段时间里,晚上人们经常能模糊地看到有狼一样的动物在村子周围出没,据说有人亲眼看到狼进到了邱刚的家里。不过不久这些狼就再未出现过,有人说那是邱刚让它们回到山林里的,它们只听邱刚的话。人们开始害怕了,村子上空飘荡的狼嚎声让他们夜不能寐。也有人拿出十几年前邱刚母亲送的狼皮毯子,给邱刚说情。人们对邱刚的批判终于有所收敛,村长大人也不敢剥邱刚的狼皮了。不过该批判时还得批判,至少得做做样子,否则人们也实在无事可做。

邱刚挨批斗的几年里,他的老婆领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母亲的身体又虚弱起来,病症不断,终于在一个黑夜里故去了。那个黑夜,夜空里久久地飘荡着邱刚悠长而哀苦的狼嚎声,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心惊胆战。邱刚的父亲从此也躺在了病床上,当又一个时代来临的时候,他也离开了人世。已经平反的邱刚合葬了父母,那一夜人们没再听到狼嚎声,而是邱刚嚎啕大哭的声音,那是能触动每一人内心的哭声。第二天人们发现,长在邱刚身上的厚厚的狼皮不见了,此后许多年,人们也再未听到过狼的嚎叫声。

新时代来临后村长被撤了下来。几年后他在死前,硬是由家人抬着敲开了邱刚家的门。

你们这是……

邱刚,我是来向你……向你赔罪的,我这个做村长的、做长辈的……对不起你啊!

邱刚很意外地看着眼前这张干瘪的面容,眼睛有些模糊,念叨着:赔罪?赔罪?他出神地望着远处无尽的天际,说:您有什么罪可赔呢?我从没怪过您,我们都有什么罪呢?罪,罪,罪……”说着,邱刚自顾自地回过身掩上了大门。村长故去后,抬棺的人当中,有一个便是邱刚的身影。

日子一天天过着,邱刚由狼嚎变成了狼嚎大爷。

狼嚎大爷一直孤身一人。他的妻子回娘家不久便改嫁到了外乡,孩子长大后曾来看过他,但后来孩子成家后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再未来过,他也未去找过他们。狼嚎大爷就这样孤身一人,一天天老去了。老头堆里,那个眯缝着眼乐呵呵的老头便是狼嚎大爷了,当然没人会很在意他。

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年,狼嚎大爷安静地离开了人世。村里人为他举办了很简单的葬礼。狼嚎大爷家里几乎一无所有,人们却在堂屋壁画的后头发现了一张铺得很平整的狼皮。看着狼皮长辈们想起了许多,他们把狼皮铺到棺材里,把狼嚎大爷的骨灰撒到上面,入土为安了。

让人惊奇的是,狼嚎大爷下葬的那天晚上,山林里竟又传来了久违的狼嚎声,据说第二天人们还在狼嚎大爷的坟前发现了狼的爪印。人们又想起了狼嚎大爷当年独挑狼群的陈年旧事,此后便流传起了许多关于狼嚎大爷与狼的故事。有人说狼嚎大爷死后变成狼从坟丘里钻了出来,跟着狼群去了深山。还有人说其实当年狼嚎大爷死在了深山里,那只咬死他妹妹的狼变成了他到人间赎罪来了,赎完了罪它又回到深山里去了……

结语

当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狼嚎大爷早已故去了很多年,人们再未听见过狼的嚎叫,也再未见过狼的踪迹,狼嚎大爷那一辈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街上也很少能看到热气腾腾的老头堆了。不管以哪种方式,日子仍在过着,没人再提起狼嚎大爷,狼嚎大爷与狼的故事就这么被淡忘了,我想这也正是狼嚎大爷所希望的吧。

不知晚辈的冒昧回忆,是否会惊扰了狼嚎大爷长眠地下的魂灵?

20061016夜稿成。

注:

1 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叙写苦难真的是一种心灵的煎熬。

2 我只能说,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已。

3 此文分五部分先后随写随首发于《自由圣火》。

4 文章第四节说邱刚父亲进入深山后五天五夜才出来,改成两天两夜才算恰当。

5 构思的时候题目定的是《蛮荒时代》,写完第一部分后觉得这个题目大了点,遂改成了《狼嚎大爷与狼》,现在完稿后我倒是更喜欢前一个题目了。

6 感谢先后一部分一部分地首发此文的《自由圣火》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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